知北游

知北游于玄水之上，登隐弅之丘，而适遭无为谓焉。

直译：知向北游历到玄水之上，登上隐弅山丘，恰好在那里遇见了无为谓。

白话：“知”往北方游历，来到玄水边，登上隐弅山，正好碰上了无为谓。这些人名地名都是寓言里起的：知代表求知的心，无为谓意思是无所作为、无所言说；玄水、隐弅都暗含幽深隐微的意思。

知谓无为谓曰：“予欲有问乎若：何思何虑则知道？何处何服则安道？何从何道则得道？”

直译：知对无为谓说：“我想向你请教：怎样思索、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？怎样安处、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？依从什么、经由什么途径才能得到道？”

白话：知向无为谓提了三个问题：要怎么想，才能懂得道？要怎样生活、怎样做事，才能安守于道？要依从什么、走哪条路，才能得到道？

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。非不答，不知答也。

直译：问了三次，无为谓都不回答。不是不回答，是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白话：三个问题，无为谓一个也没答。庄子特意说明：他不是故意不答，而是不知道怎样回答——他与道浑然一体，心里本没有可以拿出来说的“关于道的知识”。

知不得问，反于白水之南，登狐阕之上，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。

直译：知问了得不到回答，便回到白水的南边，登上狐阕山上，见到了狂屈。知把这些话拿去问狂屈。

白话：知没问出结果，就回到白水南边，登上狐阕山，见到了狂屈，又把那三个问题拿去问他。白水、狐阕也是寓言中的地名；狂屈是个放达不拘常规的人。

狂屈曰：“唉，予知之，将语若。”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

直译：狂屈说：“唉，我知道这个，将要告诉你。”正当想说的时候，却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。

白话：狂屈应声说：“哎，这我知道，我这就告诉你。”可话到嘴边，他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
知不得问，反于帝宫，见黄帝而问焉。

直译：知问了得不到回答，回到帝王的宫中，见到黄帝便向他发问。

白话：两次都没问出结果，知回到帝王的宫中，又去请教黄帝。黄帝是传说中的上古帝王，在这则寓言里是能把道讲明白的人。

黄帝曰：“无思无虑始知道，无处无服始安道，无从无道始得道。”

直译：黄帝说：“没有思索、没有考虑，才开始懂得道；没有安处、没有所行之事，才开始安于道；无所依从、不经由什么途径，才开始得到道。”

白话：黄帝回答得很干脆：不去想、不去琢磨，才能懂得道；不刻意安排怎么生活、怎么做事，才能安于道；不依从什么、不讲究什么门路，才能得到道。

知问黄帝曰：“我与若知之，彼与彼不知也，其孰是耶？”

直译：知问黄帝说：“我和你知道这些，他和他不知道，到底哪一方是对的呢？”

白话：知又问黄帝：咱们俩算是知道答案了，无为谓和狂屈却不知道，那么究竟谁是对的？

黄帝曰：“彼无为谓真是也，狂屈似之，我与汝终不近也。

直译：黄帝说：“那无为谓是真正对的，狂屈近似于对，我和你终究不接近（道）。

白话：黄帝说：无为谓才是真正对的，狂屈差不多对，而你我终究离道还远。

夫知者不言，言者不知，故圣人行不言之教。

直译：懂得的人不说，说的人不懂，所以圣人施行不用言语的教化。

白话：真懂道的人不去讲它，讲个不停的人其实并不懂，所以圣人用不说话的方式来教化人。这几句话出自《老子》。

道不可致，德不可至，仁可为也，义可亏也，礼相伪也，

直译：道不能招致，德不能达到，仁是可以做出来的，义是可以有所亏损的，礼是互相作伪的，

白话：道不是招之即来的，德也不是刻意就能达到的；仁却可以靠人为做出来，义难免有所亏缺、不够完整，至于礼，不过是人与人之间互相做做样子。

故曰：‘失道而后德，失德而后仁，失仁而后义，失义而后礼，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。’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‘失去了道然后才有德，失去了德然后才有仁，失去了仁然后才有义，失去了义然后才有礼。礼是道的浮华，又是祸乱的开端。’

白话：所以说：道丢了才讲德，德丢了才讲仁，仁丢了才讲义，义丢了才讲礼；礼只是道的虚华外表，也是祸乱的开头。这是化用《老子》的话。

故曰：‘为道者日损，损之又损之，以至于无为，无为而无不为也。’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‘修道的人一天天减损，减损了又再减损，一直到无为的地步，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做成。’

白话：《老子》又说：求道的人每天都在做减法，把知识、欲求、作为一减再减，直到无为；到了无为，反而没有什么做不成。

今已为物也，欲复归根，不亦难乎？其易也，其唯大人乎？

直译：如今已经成为物了，想要再回归根本，不也很难吗？那容易做到的，大概只有大人吧？

白话：人既然已经成了有形的一物，再想回到道这个根本上去，岂不很难？能轻易做到的，恐怕只有与道合一的“大人”吧。

生也死之徒，死也生之始，孰知其纪？

直译：生是死的同类，死是生的开始，谁知道它的头绪？

白话：生与死是一路的，死又是新生的开始，两者首尾相接、循环不断，谁能理清其中的头绪呢？

人之生，气之聚也，聚则为生，散则为死。若死生为徒，吾又何患？故万物一也。

直译：人的生，是气的聚合。聚合就成为生，离散就成为死。如果死和生是同类，我又忧虑什么呢？所以万物是一体的。

白话：人活着，不过是气聚在了一起；气聚就是生，气散就是死。既然生死本是同一类事，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？所以说万物原本是一体。

是其所美者为神奇，其所恶者为臭腐，臭腐复化为神奇，神奇复化为臭腐，

直译：于是（人们）把自己所喜爱的看作神奇，把自己所厌恶的看作臭腐；臭腐又化为神奇，神奇又化为臭腐，

白话：人们把喜欢的东西称作神奇，把厌恶的东西称作臭腐；可臭腐会再变成神奇，神奇也会再变回臭腐，两者不停地相互转化。

故曰：通天下一气耳。圣人故贵一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贯通天下的只是一气罢了。圣人因此看重“一”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，贯通整个天下的只是同一团气。正因如此，圣人看重“一”，不在万物之间执着地分出美丑高下。

知谓黄帝曰：“吾问无为谓，无为谓不应我，非不我应，不知应我也。

直译：知对黄帝说：“我问无为谓，无为谓不回应我；不是不回应我，是不知道回应我。

白话：知对黄帝说：我问无为谓，他没有回应；不是他不肯回应，是他不知道怎么回应我。

吾问狂屈，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，非不我告，中欲告而忘之也。今予问乎若，若知之，奚故不近？”

直译：我问狂屈，狂屈正想告诉我却没有告诉我；不是不告诉我，是正想告诉的时候忘了。现在我问你，你知道这些，为什么（说自己）不接近呢？”

白话：我问狂屈，他正要告诉我，却没说出来；不是不肯说，是话到一半忘了。如今我问你，你明明知道答案，为什么反倒说离道远呢？

黄帝曰：“彼其真是也，以其不知也。此其似之也，以其忘之也。予与若，终不近也，以其知之也。”

直译：黄帝说：“他之所以真正对，是因为他不知道。这位之所以近似于对，是因为他忘了。我和你终究不接近，是因为我们知道。”

白话：黄帝说：无为谓真正对，正在于他不知道；狂屈接近对，在于他忘了；你我终究离道远，恰恰因为我们“知道”。

狂屈闻之，以黄帝为知言。

直译：狂屈听说了这番话，认为黄帝说的是懂道理的话。

白话：狂屈听说之后，认为黄帝说的是明白话：他承认“知道”反倒离道远，这一点说得中肯。

天地有大美而不言，四时有明法而不议，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

直译：天地有极大的美却不言说，四季有分明的法则却不议论，万物有现成的道理却不解说。

白话：天地之美、四季运行的规律、万物生成的道理，都明明白白摆在那里，可它们从不开口讲。

圣人者，原天地之美，而达万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为，大圣不作，观于天地之谓也。

直译：圣人，推究天地的美，而通达万物的理。因此至人无所作为，大圣不妄造作，说的就是观照天地（而效法它）。

白话：圣人做的，是去追溯天地之美、看透万物之理。所以修养最高的人不刻意作为，大圣不去造作，只是观照天地，跟着它的样子来。

今彼神明至精，与彼百化，物已死生方圆，莫知其根也，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。

直译：那神明极其精纯，参与那万般变化；万物已经或死或生、或方或圆，没有谁知道它们的根，普遍地，万物自古以来本来就存在着。

白话：那至精至微的神明，贯穿在万物的千变万化之中。万物或生或死、或方或圆，谁也说不清它们的根源在哪里，可它们就这样遍布天下，自古以来一直存在。

六合为巨，未离其内；秋豪为小，待之成体；天下莫不沈浮，终身不故；

直译：六合算是巨大了，却没有离开它的范围之内；秋毫算是微小了，要依赖它才形成形体；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变化的，终身不守故常；

白话：上下四方再大，也在道的里面；秋天鸟兽新长的细毛再小，也要靠它才成形。天下万物没有不在起落变化的，一辈子都不停留在旧样子上。

阴阳四时运行，各得其序；惛然若亡而存，油然不形而神，万物畜而不知。

直译：阴阳与四季运转流行，各自得到它们的次序；昏昏暗暗好像不存在却存在着，自然而然不见形迹却神妙，万物被它养育却不知道。

白话：阴阳交替、四季轮转，各有次序。它幽暗不明，好像没有，其实一直在；它自然流行，看不见形状，却神妙莫测；万物都靠它养育，却浑然不知。

此之谓本根，可以观于天矣。

直译：这叫做本根，可以凭它来观照天了。

白话：这就是万物的根本。明白了它，就能看懂天道。

啮缺问道乎被衣，被衣曰：“若正汝形，一汝视，天和将至；摄汝知，一汝度，神将来舍。

直译：啮缺向被衣问道，被衣说：“你端正你的形体，专一你的目光，天然的和气就将到来；收敛你的智巧，专一你的思虑，神明就将来（你身上）居住。

白话：啮缺向被衣请教道（被衣是啮缺的老师王倪的老师）。被衣说：“你把身体摆正，眼睛别四处张望，自然的和气就会到来；收起你的聪明，让心念归于专一，精神就会来安住在你身上。

德将为汝美，道将为汝居，汝瞳焉如新生之犊，而无求其故。”

直译：德将成为你的美饰，道将成为你的居所，你懵懂得像新生的小牛，而不去追求它的缘故。”

白话：这样，德会成为你的美，道会成为你的家。你会像刚生下来的小牛那样懵懂地看着一切，不去追问为什么。”

言未卒，啮缺睡寐。被衣大说，行歌而去之，

直译：话还没说完，啮缺就睡着了。被衣非常高兴，边走边唱着离开了他，

白话：被衣的话还没讲完，啮缺已经睡着了。被衣反倒十分高兴，唱着歌走开了，

曰：“形若槁骸，心若死灰，真其实知，不以故自持，媒媒晦晦，无心而不可与谋。彼何人哉？”

直译：说：“形体像枯槁的骨骸，心像熄灭的灰烬，真正是他实在的知，不拿成见来把持自己，昏昏暗暗，没有心机而不能和他谋划什么。那是什么样的人啊！”

白话：一边唱：“身体像干枯的骨头，心像燃尽的冷灰；他的知是真实质朴的，不靠旧有的成见撑着自己；昏昏沉沉，没有心机，谁也没法跟他算计谋划。这是怎样的人啊！”

舜问乎丞曰：“道可得而有乎？”曰：“汝身非汝有也，汝何得有夫道？”

直译：舜向丞问道：“道可以得到而占有吗？”（丞）说：“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占有的，你怎么能占有那道呢？”

白话：舜问他的老师丞：“道能够得到、归自己所有吗？”丞说：“你的身体都不归你所有，你又怎么能占有道呢？”

舜曰：“吾身非吾有也，孰有之哉？”

直译：舜说：“我的身体不是我所占有的，那是谁占有它呢？”

白话：舜说：“我的身体不归我，那归谁呢？”

曰：“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，是天地之委和也。

直译：（丞）说：“这是天地委托给你的形体。生命不是你所占有的，这是天地委托给你的和气。

白话：丞说：“身体是天地暂时交托给你的一副形骸。生命也不归你所有，它是天地交托给你的一团阴阳和气。

性命非汝有，是天地之委顺也。孙子非汝有，是天地之委蜕也。

直译：性命不是你所占有的，这是天地交付（给你）的和顺之气。子孙不是你所占有的，这是天地交付（给你）的蜕变之物。

白话：你的性命也不归你所有，那是天地交付给你的一股和顺之气。子孙也不归你所有，那是天地借你蜕化出来的，像蝉蜕下的壳一样。

故行不知所往，处不知所持，食不知所味。天地之强阳，气也，又胡可得而有邪？”

直译：所以行走不知道去往哪里，停留不知道持守什么，吃东西不知道品什么味。天地间运动不息的，是气，又怎么能够得到而占有呢？”

白话：所以人走路不知要去哪儿，停下不知该守着什么，吃饭也不知吃的是什么滋味，一切都由不得自己。天地间流动不息的，不过是气罢了，又哪里能得到、占为己有呢？”

孔子问于老聃曰：“今日晏闲，敢问至道。”

直译：孔子向老聃问道：“今天安闲，冒昧请问至道。”

白话：孔子对老聃说：“今天正好清闲，想冒昧向您请教最高的道。”

老聃曰：“汝斋戒，疏瀹而心，澡雪而精神，掊击而知。夫道，窅然难言哉！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你先斋戒，疏通洗涤你的心，洗净你的精神，打破你的智巧。那道，深远难以言说啊！

白话：老聃说：“你先斋戒，把心疏通洗净，把精神洗得像雪一样干净，把你的聪明机巧打碎。道这个东西，幽深得很，难讲啊！

将为汝言其崖略：夫昭昭生于冥冥，有伦生于无形，精神生于道，形本生于精，

直译：我将给你讲讲它的大略：那明亮的生于幽暗的，有条理的生于无形的，精神生于道，形体本生于精气，

白话：我姑且给你讲个大概：光明显著的东西从幽暗中生出，有形有序的东西从无形中生出；精神从道中生出，形体原本从精气中生出，

而万物以形相生，故九窍者胎生，八窍者卵生，

直译：而万物凭着形体相互生成，所以九窍的（动物）胎生，八窍的（动物）卵生，

白话：然后万物以形体相传、繁衍不息：有九窍的是胎生的，有八窍的是卵生的。

其来无迹，其往无崖，无门无房，四达之皇皇也。

直译：它来时没有踪迹，去时没有边际，没有门也没有房，四面通达而广大无边。

白话：道的到来不留痕迹，它的离去没有边界，既没有出入的门，也没有安身的房，四面八方通透无碍，广大无边。

邀于此者，四枝强，思虑恂达，耳目聪明，其用心不劳，其应物无方。

直译：遇合于这（道）的人，四肢强健，思虑通达，耳目聪敏明亮，他用心不劳累，他应对事物没有固定的方式。

白话：能与道相契合的人，身体强健，心思通达，耳聪目明；他用心却不劳神，应对外物也不拘泥于固定的办法。

天不得不高，地不得不广，日月不得不行，万物不得不昌，此其道与？

直译：天不得（道）就不能高，地不得（道）就不能广，日月不得（道）就不能运行，万物不得（道）就不能昌盛，这大概就是道吧！

白话：天不得它就不能高，地不得它就不能广，日月不得它就不能运行，万物不得它就不能昌盛。这就是道吧！

且夫博之不必知，辩之不必慧，圣人以断之矣。

直译：况且广博地学它未必就有智慧，雄辩地论它未必就能明白，圣人已经把这些断弃了。

白话：再说，学得多不等于懂得道，能言善辩也不等于看得透。这两样，圣人早就舍弃不用了。

若夫益之而不加益，损之而不加损者，圣人之所保也。

直译：至于那给它增益而它不会更多，给它减损而它不会更少的东西，是圣人所持守的。

白话：有一种东西，往上添它不见多，往下减它不见少，圣人守住的正是这个——也就是道。

渊渊乎其若海，魏魏乎其终则复始也，运量万物而不匮，

直译：深深啊它像大海，高高啊它终结了就又开始，运转、度量万物而不会穷竭，

白话：它深得像海，高大得望不到顶，一轮结束又从头开始；万物都靠它运转、由它安排，它却永远用不完。

则君子之道，彼其外与？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，此其道与？

直译：那么君子的道，那该是外在的吧？万物都去取用它而它不会穷竭，这才是那道吧？

白话：这样看来，君子那种能运转、调度万物而不穷竭的道，还只是道外在的一面吧？万物都到它那里去取用，它却从不枯竭——这才是道本身吧。

中国有人焉，非阴非阳，处于天地之间，直且为人，将反于宗。

直译：中国有人在那里，不偏于阴也不偏于阳，处在天与地之间，只是暂且做人，将要回到本源。

白话：中原一带有这样的人，不偏阴也不偏阳，住在天地之间，只是暂时以人的样子存在，终究要回到万物的本源去。

自本观之，生者，喑醷物也，虽有寿夭，相去几何？

直译：从根本上看它，生命，是气聚积而成的东西，虽然有长寿和短命，相差多少呢？

白话：从根本上看，人活着不过是一团气暂时聚在一起。长寿也好，短命也好，又能差出多少？

须臾之说也，奚足以为尧、桀之是非？

直译：这只是片刻之间的事啊，哪里值得用来分辨尧和桀的是与非？

白话：人这一辈子不过是眨眼间的事，哪里值得费心去分辨尧是对的、桀是错的？

果蓏有理，人伦虽难，所以相齿。圣人遭之而不违，过之而不守。

直译：树上的果和地上的瓜都有它们的条理，人伦虽然繁难，也是用来互相排定次序的。圣人碰上它而不违背，经过它而不固守。

白话：瓜果生长自有它的条理；人与人的伦常虽然复杂，也自有长幼次序可循。圣人遇到这些就顺着来，事情过去了也不死守着不放。

调而应之，德也；偶而应之，道也。帝之所兴，王之所起也。

直译：调和着去应对它，是德；无心相合地去应对它，是道。这是帝者兴盛、王者兴起的根由。

白话：用调和的态度去应对事物，这是德；不存心、自然而然地与事物相合，这是道。古来的帝王就是凭这个兴起的。

人生天地之间，若白驹之过郤，忽然而已。

直译：人活在天地之间，好像白色的骏马从缝隙前跑过，一下子罢了。

白话：人在天地间活一辈子，就像从门缝里看一匹白马飞奔而过，一晃就没了。

注然勃然，莫不出焉；油然漻然，莫不入焉；

直译：涌流似的、勃发似的，没有不从这里出来的；顺顺地、悠悠流去似的，没有不回到这里去的；

白话：万物像泉水涌出、草木冒芽一样蓬勃地生出来，又都像水自然流走一样悄然地回去。

已化而生，又化而死，生物哀之，人类悲之。

直译：已经变化而生，又变化而死，有生命的东西为它哀伤，人类为它悲痛。

白话：一变化就生了，再一变化又死了。活着的生物为此哀伤，人更是为此悲痛。

解其天弢，堕其天袠，纷乎宛乎，魂魄将往，乃身从之，乃大归乎！

直译：解开他天然的弓套，毁掉他天然的套子，纷纷然、宛转然，魂魄将要离去，于是身体跟随它，这就是大归啊！

白话：死就像解开了天给人套上的弓袋，拆掉了天给人裹上的布套；魂魄纷纷扬扬、婉转飘散地离去，身体随之而去——这是回到本源的大归宿啊！

不形之形，形之不形，是人之所同知也，非将至之所务也，此众人之所同论也。

直译：从没有形体到有形体，从有形体到没有形体，这是人们都知道的，不是将要达到道的人所致力的，这是众人共同议论的。

白话：从无形生出有形，又从有形归于无形，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；但这不是将要悟道的人用心的地方，只是一般人爱谈论的话题。

彼至则不论，论则不至，明见无值。辩不若默，道不可闻，闻不若塞，此之谓大得。”

直译：那达到的就不议论，议论的就没有达到，明着去看是遇不到的。辩论不如沉默，道是听不到的，听不如堵上耳朵，这叫做大得。”

白话：真正达到道的人不去议论，议论的人恰恰没有达到；睁大眼睛去找，反而碰不上它。与其争辩，不如沉默；道本来听不到，与其去打听，不如把耳朵塞上。这才叫真正有所得。”

东郭子问于庄子曰：“所谓道，恶乎在？”庄子曰：“无所不在。”

直译：东郭子向庄子问道：“所说的道，在哪里？”庄子说：“没有地方不在。”

白话：东郭子问庄子：“你们说的道，到底在哪儿？”庄子说：“哪儿都在。”

东郭子曰：“期而后可。”庄子曰：“在蝼蚁。”曰：“何其下邪？”

直译：东郭子说：“指定了然后才行。”庄子说：“在蝼蛄、蚂蚁身上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这样低下呢？”

白话：东郭子说：“你得指出个具体地方才行。”庄子说：“在蝼蛄和蚂蚁身上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这么低贱？”

曰：“在稊稗。”曰：“何其愈下邪？”曰：“在瓦甓。”曰：“何其愈甚邪？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在稊草稗草里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更加低下了呢？”庄子说：“在瓦片砖块里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更加厉害了呢？”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在稊草稗草里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更低了？”庄子说：“在碎瓦和砖头里。”东郭子说：“怎么越说越过分了？”

曰：“在屎溺。”东郭子不应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在屎尿里。”东郭子不回应了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在屎尿里。”东郭子不再吭声了。

庄子曰：“夫子之问也，固不及质，正获之问于监市，履狶也，每下愈况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先生的发问，本来就没有触及实质。就像名叫获的市正向监市询问（察看猪的肥瘦），用脚踩猪，越往下踩越分明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你这样问，本来就没问到实处。好比市场上一位名叫获的官员，向市场上的屠户头目请教怎样看猪的肥瘦，回答是用脚踩猪，越往大腿、脚胫这些难长肉的地方踩，越能看清肥不肥。道也是这样，越在低贱的东西上，越能看出它无处不在。

汝唯莫必，无乎逃物。至道若是，大言亦然。

直译：你只要不去限定，（道）没有离开任何物的。至道是这样，大言也是这样。

白话：你别非要把道限定在某一处，没有哪样东西是道不在的。最高的道是这样，讲道的至理之言也是这样，无所不包。

周、遍、咸，三者异名同实，其指一也。

直译：周、遍、咸，这三个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，它们所指的是一回事。

白话：“周”“遍”“咸”三个字，说法不同，意思一样，指的都是道无所不在。

尝相与游乎无何有之宫，同合而论，无所终穷乎？

直译：（你我）试着一起游历于什么都没有的宫室，把万物混同合一来谈论，（那就）没有尽头和穷极了吧？

白话：你我不妨一起去那“什么都没有”的地方走一走，把万物合成一体来谈，这样谈下去就没有边际、没有尽头了。

尝相与无为乎？澹而静乎？漠而清乎？调而闲乎？

直译：（你我）试着一起无所作为吧！恬淡而宁静吧！漠然而清虚吧！调和而悠闲吧！

白话：不妨一起什么也不刻意去做：恬淡安静，空漠清明，平和而从容。

寥已吾志，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，去而来而不知其所止，

直译：我的心志空虚寂寥啊，没有要去的地方，也就不知道会到哪里；离去又回来，也不知道会停在哪里。

白话：我的心空空荡荡，没有目标，也就不知会走到哪儿；来来去去，也不知会在哪儿停下。

吾已往来焉，而不知其所终，彷徨乎冯闳，大知入焉，而不知其所穷。

直译：我已经在其中往来了，却不知道它的终点，在广大空阔之境中自在徘徊，大智慧进入那里，也不知道它的穷尽。

白话：我在其中来来往往，却找不到尽头；在空阔无边的境界里自在游荡，即便是最大的智慧进到这里，也摸不到它的边。

物物者，与物无际。而物有际者，所谓物际者也。

直译：使物成为物的（道），与物之间没有界限；而物有界限，那就是所谓物与物之间的界限。

白话：造就万物的道，和万物之间没有分界；万物彼此才有分界，这就是人们说的“物的界限”。

不际之际，际之不际者也，谓盈虚衰杀。

直译：没有界限的界限，是有界限却又没有界限的东西，（比如）所说的盈满、空虚、衰退、减损。

白话：道本身没有界限，却显现在有界限的万物里；万物虽有界限，归根到底又融在道中。比如人们说的盈满与空虚、衰退与减损，就是这样。

彼为盈虚非盈虚，彼为衰杀非衰杀，彼为本末非本末，彼为积散非积散也。”

直译：道使物盈满、空虚，自身却不盈满、空虚；使物衰退、减损，自身却不衰退、减损；使物有本有末，自身却无所谓本末；使物积聚、分散，自身却不积聚、分散。”

白话：万物有满有空、有盛有衰、有根有梢、有聚有散，这些都是道造成的，可道本身并不跟着满空、盛衰、本末、聚散。”

妸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。神农隐几阖户昼瞑，妸荷甘日中奓户而入，曰：“老龙死矣！”

直译：妸荷甘和神农一同在老龙吉门下求学。神农倚着几案、关着门白天睡觉，妸荷甘中午推开门进来，说：“老龙死了！”

白话：妸荷甘和神农都是老龙吉的学生（这里的神农是寓言中的人物，不是古帝）。一天中午，神农正关着门靠着小桌打盹，妸荷甘推门进来说：“老师死了！”

神农隐几拥杖而起，嚗然放杖而笑，

直译：神农倚着几案抱着拐杖站起来，啪的一声放下拐杖笑了，

白话：神农扶着小桌、抱着拐杖站起来，随后啪地把拐杖一扔，笑了起来，

曰：“天知予僻陋慢訑，故弃予而死。已矣夫！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！”

直译：说：“先生知道我偏僻浅陋、怠慢放诞，所以抛下我死了。完了啊！先生没有留下启发我的狂言就死了啊！”

白话：说：“老师知道我见识浅陋、懒散放诞，所以丢下我走了。算了吧！老师连一句能点醒我的至理之言都没留下，就这样去了！”

弇堈吊闻之，曰：“夫体道者，天下之君子所系焉。

直译：弇堈吊听说了这件事，说：“体悟道的人，是天下君子所归附的。

白话：弇堈吊听说后，说：“真正体悟了道的人，是天下有德之人都要归依的。

今于道，秋豪之端，万分未得处一焉，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，又况夫体道者乎？”

直译：如今（老龙吉）对于道，连秋毫末端的万分之一都还没有得到，尚且懂得藏起他的狂言而死去，又何况那体悟道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老龙吉对于道，连毫毛尖的万分之一都还没得到，尚且懂得把那些狂言藏起来、一言不发地死去，更何况真正体悟了道的人呢？”

视之无形，听之无声，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，所以论道而非道也。

直译：看它没有形状，听它没有声音，在人们的谈论中把它称为幽暗不明，这是用来谈论道的，却不是道本身。

白话：道看不见形，听不到声，人们谈到它时只好叫它“冥冥”；可这只是谈论道的说法，并不就是道。

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：“子知道乎？”无穷曰：“吾不知。”

直译：于是泰清问无穷说：“你知道道吗？”无穷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白话：于是泰清去问无穷：“你懂道吗？”无穷说：“我不懂。”

又问乎无为，无为曰：“吾知道。”曰：“子之知道，亦有数乎？”曰：“有。”

直译：又去问无为，无为说：“我知道道。”（泰清）说：“你知道道，也有名目吗？”（无为）说：“有。”

白话：泰清又去问无为，无为说：“我懂道。”泰清问：“你懂的道，能说出个条目来吗？”无为说：“能。”

曰：“其数若何？”无为曰：“吾知道之可以贵，可以贱，可以约，可以散，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。”

直译：（泰清）说：“那名目是怎样的？”无为说：“我知道道可以尊贵，可以卑贱，可以聚合，可以分散，这就是我用来知道道的名目。”

白话：泰清问：“是哪些条目？”无为说：“我知道道能让人尊贵，也能让人卑贱，能聚合，也能分散。这就是我对道的了解。”

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，曰：“若是，则无穷之弗知，与无为之知，孰是而孰非乎？”

直译：泰清拿这些话去问无始，说：“像这样，那么无穷的不知道，和无为的知道，哪个对、哪个错呢？”

白话：泰清拿这番话去问无始：“照这样看，无穷说不懂，无为说懂，到底谁对谁错？”

无始曰：“不知，深矣；知之，浅矣。弗知，内矣；知之，外矣。”

直译：无始说：“不知道，是深的；知道它，是浅的。不知道，是在内的；知道它，是在外的。”

白话：无始说：“说不懂的，才是深；说懂的，反而浅。不懂的人与道相合在内，懂的人只摸到了道的外表。”

于是泰清中而叹曰：“弗知乃知乎！知乃不知乎！孰知不知之知？”

直译：于是泰清心中领会而叹息说：“不知道才是知道吧！知道才是不知道吧！谁懂得不知道的那种知道呢？”

白话：泰清心里一下明白了，叹道：“原来不懂才是真懂，自以为懂反倒不懂！可是谁能明白这种‘不懂’的懂呢？”

无始曰：“道不可闻，闻而非也；道不可见，见而非也；道不可言，言而非也。

直译：无始说：“道不可以听到，听到的就不是（道）了；道不可以看见，看见的就不是（道）了；道不可以言说，说出来的就不是（道）了。

白话：无始说：“道是听不到的，能听到的就不是道；道是看不见的，能看见的就不是道；道是说不出的，能说出来的就不是道。

知形形之不形乎，道不当名。”

直译：知道使形体成为形体的东西本身是无形的吗？道不应当有名称。”

白话：要明白：让万物有形的那个东西，自己是没有形的。所以道不该拿名字去称呼它。”

无始曰：“有问道而应之者，不知道也。虽问道者，亦未闻道。

直译：无始说：“有人问道而回答他的，是不知道道的。即使是问道的人，也没有听说过道。

白话：无始又说：“有人来问道，就去回答的，其实并不懂道；就连那问道的人，也还没听懂道是什么。

道无问，问无应。无问问之，是问穷也；无应应之，是无内也。

直译：道没有可问的，问了也没有可答的。没有可问的却去问它，这是问空无；没有可答的却去回答它，这是没有内在（领会）。

白话：道本来就问不得，问了也答不出。不能问而硬要问，是在追问一片空无；不能答而硬要答，是心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体会。

以无内待问穷，若是者，外不观乎宇宙，内不知乎大初，是以不过乎昆仑，不游乎大虚。”

直译：用没有内在领会（的回答）去对待问那空无的（问题），像这样的人，在外不能观察宇宙，在内不能知道太初，因此不能越过昆仑，不能游于太虚。”

白话：拿没有体会的回答去应付空无可问的问题，这样的人，向外看不清天地宇宙，向内不知道万物的本源，所以既到不了昆仑那样的高远之地，也游不进太虚那样的空明之境。”

光曜问乎无有曰：“夫子有乎？其无有乎？”

直译：光曜向无有问道：“先生您是有呢？还是没有呢？”

白话：光曜问无有：“您到底是存在的，还是不存在的？”

光曜不得问，而孰视其状貌，窅然空然，终日视之而不见，听之而不闻，搏之而不得也。

直译：光曜得不到回答，就仔细察看他的形状容貌：深远空寂，整天看他却看不见，听他却听不到，摸他却摸不着。

白话：无有不作回答。光曜只好仔细端详他，只觉一片幽深空寂：看了一整天也看不见什么，听也听不见，伸手去摸也摸不着。

光曜曰：“至矣，其孰能至此乎？予能有无矣，而未能无无也。及为无有矣，何从至此哉？”

直译：光曜说：“到极点了，谁能达到这种境地呢？我能做到‘有无’，却还不能做到‘无无’。等到要去做成‘无有’，又从哪里能达到这种境地呢？”

白话：光曜感叹：“真是到了顶点，谁能做到这一步？我能做到‘无’，却还守着这个‘无’，做不到连‘无’也没有。真要刻意去求‘无有’，那本身就是一种作为，又怎么能到达他那样的境界呢？”

大马之捶钩者，年八十矣，而不失豪芒。大马曰：“子巧与？有道与？”

直译：大司马家锻造带钩的人，年纪八十岁了，却不差分毫。大司马说：“您是有技巧呢？还是有道呢？”

白话：大司马家里有个专门锻造带钩的工匠，八十岁了，做出的钩依然分毫不差。大司马问他：“你是手巧呢，还是有道呢？”

曰：“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，而好捶钩，于物无视也，非钩无察也。”

直译：回答说：“我有所持守。我二十岁时就喜欢锻造带钩，对于别的东西都不看，不是带钩就不察看。”

白话：工匠说：“我是有所守。从二十岁起我就爱锻钩，别的东西一概不看，不是钩就不去留意。”

是用之者，假不用者也，以长得其用，而况乎无不用者乎？物孰不资焉？

直译：这是能用心于某事的人，是凭借着对别的事不用心，才能长久地得到它的功用，更何况那无所不用的呢？万物哪个不依赖他呢？

白话：一个人专心在钩上，靠的是对其他东西都不用心，才能几十年保有这份本事。更何况那不刻意用心、因而无所不用的得道者呢？万物哪一样不仰赖于他？

冉求问于仲尼曰：“未有天地，可知邪？”仲尼曰：“可，古犹今也。”冉求失问而退。

直译：冉求向仲尼问道：“没有天地之前，可以知道吗？”仲尼说：“可以，古代就像今天一样。”冉求不知道再问什么就退下了。

白话：孔子的学生冉求问：“天地还没有出现的时候，能够知道吗？”孔子说：“能，古代就跟现在一样。”冉求不知道该怎么接着问，就退了出去。

明日复见，曰：“昔者吾问：‘未有天地可知乎？’夫子曰：‘可，古犹今也。’

直译：第二天又来拜见，说：“从前我问：‘没有天地之前可以知道吗？’先生说：‘可以，古代就像今天一样。’

白话：第二天冉求又来见孔子，说：“昨天我问：‘天地出现之前能知道吗？’先生说：‘能，古代就跟现在一样。’

昔日吾昭然，今日吾昧然。敢问：何谓也？”

直译：昨天我心里明白，今天我心里糊涂。冒昧地问：这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
白话：“昨天我好像听明白了，今天却糊涂了。请问这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
仲尼曰：“昔之昭然也，神者先受之；今之昧然也，且又为不神者求邪？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昨天的明白，是精神先领受了它；今天的糊涂，是又用不神妙的（心思）去寻求了吧？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昨天你明白，是心神直接领会了；今天糊涂，是又拿那并不灵明的心思去推敲求解了吧？

无古无今，无始无终。未有子孙而有子孙，可乎？”冉求未对。

直译：没有古代没有今天，没有开始没有终结。没有子孙却有了子孙，可以吗？”冉求没有回答。

白话：“道没有古今之分，也没有起点和终点。要是本来什么都没有，后来却凭空有了，就像没有儿孙的人忽然有了儿孙，说得通吗？”冉求答不上来。

仲尼曰：“已矣，未应矣！不以生生死，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？皆有所一体。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算了，不必回答了！不是拿生来生出死，也不是拿死来使生死去。死和生有所依待吗？它们各自都有自成的一体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好了，不用回答了。死不是由生生出来的，生也不是被死弄死的。生和死难道要互相依赖吗？它们各自都是自足的整体。

有先天地生者，物邪？物物者非物，物出不得先物也，犹其有物也。

直译：有先于天地而产生的，是物吗？使物成为物的不是物。物生出来就不能先于物，因为它仍然是物。

白话：“有什么先于天地而生的，会是一个物吗？使万物成为万物的，本身不是物。凡是生出来的东西都不可能是最先的，因为它自己仍然是物，前面还会有物。

犹其有物也无已，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，亦乃取于是者也。”

直译：仍然是物，（这样推下去）没有尽头。圣人爱人始终没有尽头，也就是从这里取法的。”

白话：“这样往前推，每一步仍然是物，永远没有尽头。圣人爱人也永无止境，正是从这里取法的。”

颜渊问乎仲尼曰：“回尝闻诸夫子曰：‘无有所将，无有所迎。’回敢问其游？”

直译：颜渊向仲尼问道：“我曾经从先生那里听说：‘不要有所送，不要有所迎。’我冒昧地请问其中的游心之道？”

白话：颜渊问孔子：“我曾听先生说过：‘对外物不送不迎。’请问这样该怎么处世？”

仲尼曰：“古之人，外化而内不化。今之人，内化而外不化。与物化者，一不化者也。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古代的人，外表随物变化而内心不变化；现在的人，内心变化而外表不能随物变化。随物变化的，是内心专一不变的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古人外在随着事物变化，内心却守得住；今人内心跟着外物乱变，外在反倒不能随顺。能够随物变化的，正是内心专一不变的人。

安化安不化，安与之相靡，必与之莫多。

直译：安于变化，安于不变化，安然与外物相随顺，一定不对外物多加什么。

白话：“变也安然，不变也安然，安然地与外物相随相顺，却绝不在外物身上多加什么。

狶韦氏之囿，黄帝之圃，有虞氏之宫，汤、武之室。

直译：狶韦氏的苑囿，黄帝的园圃，有虞氏的宫殿，商汤、周武王的居室。

白话：“这种无心顺物的境界，就是狶韦氏游憩的苑囿、黄帝的园圃、舜的宫室、商汤和周武王的居室。

君子之人，若儒墨者，师故以是非相齑也，而况今之人乎？

直译：那些君子，像儒家、墨家的老师们，尚且用是非来相互纠缠，更何况今天的人呢？

白话：“那些君子，像儒家、墨家的宗师，尚且拿是非彼此纠缠不休，更何况今天的一般人呢？

圣人处物不伤物。不伤物者，物亦不能伤也。唯无所伤者，为能与人相将迎。

直译：圣人与外物相处而不伤害外物。不伤害外物的人，外物也不能伤害他。只有无所伤害的人，才能和人相送相迎。

白话：“圣人与万物相处，从不伤害它们；不伤害万物的人，万物也伤害不了他。只有这样无所伤害的人，才能和别人自然地往来迎送。

山林与，皋壤与，使我欣欣然而乐与？乐未毕也，哀又继之。

直译：山林啊，原野啊，使我欣欣然而快乐吗？快乐还没有完，悲哀又接着来了。

白话：“山林啊，原野啊，让我欣喜快乐！可快乐还没尽兴，悲哀又跟着来了。

哀乐之来，吾不能御；其去，弗能止。悲夫！世人直为物逆旅耳！

直译：悲哀和快乐的到来，我不能抵挡；它们的离去，不能阻止。可悲啊！世人只不过是外物的旅舍罢了！

白话：“哀和乐来了，我挡不住；走了，我也留不住。可悲啊！世人不过是外物暂住的客店罢了。

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，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，无知无能者，固人之所不免也。

直译：知道所遇到的却不知道所没遇到的，智力能做到它所能做的却不能做到它所不能做的。无知无能，本来是人所不能免的。

白话：“人只知道自己碰到过的，不知道没碰到过的；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，做不到自己做不到的。有所不知、有所不能，本来就是人免不了的。

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，岂不亦悲哉！

直译：一定要免掉人所不能免的，难道不也是可悲的吗！

白话：“非要去摆脱人本来摆脱不了的，岂不也很可悲吗！

至言去言，至为去为。齐知之所知，则浅矣。”

直译：最高的言论是去掉言论，最高的作为是去掉作为。把智力所知道的当作全部，就浅薄了。”

白话：“最好的言语是不说，最好的作为是无为。要是把智力所能知道的就当成一切，那就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