则阳

则阳游于楚，夷节言之于王，王未之见，夷节归。

直译：则阳游历到楚国，夷节向楚王说起他，楚王没有接见他，夷节就回去了。

白话：则阳（姓彭名阳，字则阳）到楚国求官，托楚臣夷节在楚王面前替他引荐。楚王没有召见，夷节也就作罢回家了。

彭阳见王果，曰：“夫子何不谭我于王？”王果曰：“我不若公阅休。”

直译：彭阳去见王果，说：“先生为什么不在楚王面前称说我呢？”王果说：“我不如公阅休。”

白话：彭阳又去找楚国大夫王果，问他为什么不替自己在楚王面前说几句好话。王果推辞说：要说引荐，我比不上公阅休。

彭阳曰：“公阅休，奚为者邪？”

直译：彭阳说：“公阅休，是做什么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彭阳没听说过这个人，便问公阅休是干什么的。

曰：“冬则擉鳖于江，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，曰：‘此予宅也。’

直译：（王果）说：“冬天就在江里叉鳖，夏天就在山边歇息。有路过而问他的人，他就说：‘这就是我的住宅。’

白话：王果说：公阅休冬天在江边叉鳖，夏天到山脚林边乘凉休息。有过路人问他住哪儿，他就指着山林说：这儿就是我家。

夫夷节已不能，而况我乎？吾又不若夷节。

直译：夷节尚且不能（办成），何况我呢？我又比不上夷节。

白话：连夷节都没能把你引荐成，何况是我？论这方面的本事，我还不如夷节。

夫夷节之为人也，无德而有知，不自许，以之神其交，固颠冥乎富贵之地，非相助以德，相助消也。

直译：夷节的为人，没有德行而有智巧，不肯安于自守，用它（智巧）把交游经营得神妙，本来就颠倒迷没在富贵的境地里；（这样的人）不是用德行互相帮助，而是互相帮着消损。

白话：夷节这个人没什么德行，却有机巧，不甘心守着自己，专靠心计把人际关系经营得滴水不漏，整个人早已沉迷在富贵场里。这种人彼此帮忙，不是相互成全德行，而是一起把德行消磨掉。

夫冻者假衣于春，暍者反冬乎冷风。

直译：受冻的人向春天借衣裳，中暑的人回到冬天去求冷风。

白话：王果打了个比方：挨冻的人要等春天来回暖，中暑的人要等冬天的冷风来解热。大意是事情自有它的时节，他不能因为彭阳着急就马上去替他求情。

夫楚王之为人也，形尊而严，其于罪也，无赦如虎，非夫佞人、正德，其孰能桡焉？

直译：楚王的为人，仪表尊贵而威严，他对待罪过，像老虎一样毫不宽赦；不是那种佞人，或是德行端正的人，谁能使他屈服呢？

白话：楚王这个人架子大、威严重，对有罪的人像猛虎一样从不饶恕。能让他回心转意的，要么是善于逢迎的小人，要么是德行纯正的人，别的人都做不到。

故圣人，其穷也，使家人忘其贫；其达也，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；

直译：所以圣人，他困窘的时候，使家里人忘掉他们的贫穷；他显达的时候，使王公忘掉爵位俸禄而变得谦卑；

白话：王果接着说下去：真正有道的人，穷困时能让一家人安于清贫，不觉得苦；显达时能让王公贵族不再看重官爵俸禄，自己放低身段。

其于物也，与之为娱矣；其于人也，乐物之通，而保己焉；

直译：他对于物，与它一起为乐；他对于人，乐于与外物相通，而又保全自己；

白话：他对待万物，处处和它们相安共乐；对待人，乐意与人往来相通，却又守得住自己，不被外物带走。

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；父子之宜，彼其乎归居，而一闲其所施。

直译：所以有时不说话却让人饮下和气，和人并肩站着却使人受到感化；父子之间应有的情分，人们都回归其位安居下来，而他对所施予的一切都一样闲静。

白话：所以这样的人有时一言不发，别人就像喝下了一口和气，心平了；只是和人站在一起，别人就不知不觉地变了。父亲像父亲、儿子像儿子，各自安于本分；他施与别人的，都从容闲静，始终如一。

其于人心者，若是其远也，故曰‘待公阅休’。”

直译：他对于人心（的影响），是这样深远啊，所以我说‘要等公阅休’。”

白话：这种人对人心的影响就是这样深远，所以我说，要引荐还得靠公阅休。言下之意，是劝彭阳放下急于求官的心。

圣人达绸缪，周尽一体矣，而不知其然，性也。

直译：圣人通达种种纠结缠绕，周遍穷尽而与万物成为一体了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，这是本性。

白话：圣人能看透世间种种纠缠牵绊，与万物浑然一体，却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——这本是他天性如此，不是刻意求来的。

复命摇作，而以天为师，人则从而命之也。

直译：回归本命而动作行事，并且以天为师，人们就随后给他命名。

白话：他回到生命的本然，一举一动都顺着自然、以天为师。“圣人”这个名号，是别人跟在后面替他起的，不是他自己要的。

忧乎知，而所行恒无几时，其有止也，若之何？

直译：为智巧而忧虑，那么所做的事就总没有片刻能停止的时候，这可怎么办呢？

白话：凭着心机算计过日子，忧虑就一个接一个地来；做的事一件牵出一件，没有片刻停歇的时候，这可怎么办呢？

生而美者，人与之鉴，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；

直译：生来美的人，别人给他镜子，不告诉他，他就不知道自己比别人美；

白话：一个人生来就好看，是别人递给他镜子、告诉他，他才知道；没人说，他自己并不知道比别人美。

若知之，若不知之，若闻之，若不闻之，其可喜也终无已，人之好之亦无已，性也。

直译：或许知道它，或许不知道它，或许听说了它，或许没听说它，他的可爱始终没有止境，人们喜欢他也没有止境，这是本性。

白话：可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、听没听人说起，他的美始终招人喜欢，别人对他的喜欢也从不停止。这是天生的，不靠他知道才成立。

圣人之爱人也，人与之名，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；

直译：圣人爱人，是人们给了他（爱人的）名声，不告诉他，他就不知道自己在爱人；

白话：圣人也是这样：说他“爱人”，是别人给他的名声；没人告诉他，他自己并不觉得是在爱人。

若知之，若不知之，若闻之，若不闻之，其爱人也终无已，人之安之亦无已，性也。

直译：或许知道它，或许不知道它，或许听说了它，或许没听说它，他爱人始终没有止境，人们安于他也没有止境，这是本性。

白话：不管他知不知道、听没听到这个名声，他对人的爱护从不停止，人们在他身边的安心也从不停止。这同样出于天性，不是为了名声去做的。

旧国旧都，望之畅然。虽使丘陵草木之缗，入之者十九，犹之畅然，况见见闻闻者也，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！

直译：故国故都，远望它就心情舒畅。即使丘陵草木把它遮合起来，被掩没的有十分之九，仍然心情舒畅；何况是见到曾经见过的、听到曾经听过的呢，（这就好比）十仞高的台子高悬着，众人却安闲自在啊！

白话：离乡多年的人望见故国旧都，心里就舒畅起来；哪怕那里已被丘陵草木遮掉了十分之九，仍旧欢喜。何况是重新见到旧日所见、听到旧日所闻呢？那种熟悉，就像众人登惯了七丈高台，站在高处也安然不怕。庄子用这个比喻人回到自己的本性时那份踏实与喜悦。

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，与物无终无始，无几无时。

直译：冉相氏得到那环的中心，而随顺（万物）自成，与物一起没有终结没有开始，没有片刻没有时间。

白话：传说中的上古帝王冉相氏，守住了圆环正中那个空处，任万物自己生长成就。他跟着万物一起变化，不分起点终点，也不计时刻长短。

日与物化者，一不化者也，阖尝舍之？

直译：每天与外物一起变化的人，是始终如一而不变化的人，何曾离开过它？

白话：天天随着万物变化的人，内里恰恰有个始终不变的东西；他什么时候离开过它呢？

夫师天而不得师天，与物皆殉，其以为事也，若之何？

直译：那想效法天却并没能效法到天，与外物一起追逐不已，拿这当作事业，又能怎么样呢？

白话：存心去效法自然，本身就已经不是自然了；结果只是跟着外物一路奔逐。把这种追逐当成正经事来做，能有什么用呢？

夫圣人，未始有天，未始有人，未始有始，未始有物，

直译：那圣人，从来不曾有天，从来不曾有人，从来不曾有开始，从来不曾有外物，

白话：圣人心里本来就没有“天”与“人”的分别，也没有“开端”和“万物”这类区分，

与世偕行而不替，所行之备而不洫，其合之也，若之何？

直译：与世人一起前行而不废止，所行之事完备而不败坏，他和道相合，是怎么回事呢？

白话：他和世人一道生活，从不停顿；做的事周全而不出差错。他这样与道相合，靠的是什么？——并不是靠刻意效法。

汤得其司御，门尹登恒，为之傅之，从师而不囿，得其随成，为之司其名。

直译：商汤得到他的司御门尹登恒，让他做自己的师傅辅佐自己，听从师傅而不受拘限，得到了顺随事物而成就的结果，就让他来掌管那份名声。

白话：商汤得到主管事务的贤臣门尹登恒，请他当师傅来辅佐。汤听从他却不被他局限，事情顺着自然办成了，名声也让给了臣下。

之名、嬴法，得其两见，仲尼之尽虑，为之傅之。

直译：这名声和法度，（汤）无心而使两者都得以显现（在臣下身上）；孔子断尽思虑，以此辅助（万物）。

白话：汤无心居功，名声和法度都显现在臣下身上。孔子把思虑断绝干净，所以能顺着万物的本性去辅助它们。

容成氏曰：“除日无岁，无内无外。”

直译：容成氏说：“除去日就没有年，没有内也没有外。”

白话：容成氏说：“年是一天天累积起来的，去掉日子，也就无所谓年；内与外的分别也是这样。”

魏莹与田侯牟约，田侯牟背之，魏莹怒，将使人刺之。

直译：魏莹与田侯牟订立盟约，田侯牟背弃了盟约，魏莹发怒，打算派人刺杀他。

白话：魏惠王和齐威王订了盟约，齐威王背了约。魏惠王很生气，想派刺客去杀他。

犀首闻而耻之，曰：“君为万乘之君也，而以匹夫从雠。

直译：犀首听到后以此为耻，说：“您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，却用匹夫的方式去报仇。

白话：犀首公孙衍听说后觉得丢脸，说：“您是大国之君，却像个普通人那样派刺客去报私仇。

衍请受甲二十万，为君攻之，虏其人民，系其牛马，

直译：我公孙衍请求领受甲兵二十万，替您攻打他，俘虏他的百姓，牵走他的牛马，

白话：请让我带二十万兵马去替您打齐国，俘虏它的百姓，掳走它的牛马，

使其君内热发于背，然后拔其国，忌也出走，然后抶其背，折其脊。”

直译：使他们的国君内心焦热发作在背上，然后攻下他们的国都；田忌逃走，然后鞭打他的背，打断他的脊梁。”

白话：让齐君急火攻心，背上生疮，然后攻占他的国家。等齐将田忌逃跑，再抓来鞭打他的背，打断他的脊梁。”

季子闻而耻之，曰：“筑十仞之城，城者既十仞矣，则又坏之，此胥靡之所苦也。

直译：季子听到后以此为耻，说：“修筑十仞高的城墙，城墙已经筑到十仞了，却又毁掉它，这是服役的刑徒所苦的事。

白话：季子听说后也觉得可耻，说：“修一座七八丈高的城，好不容易修成了又把它拆掉，最受罪的是那些服劳役的人。

今兵不起七年矣，此王之基也。衍，乱人，不可听也。”

直译：如今兵事不起已经七年了，这是大王的根基。公孙衍是扰乱的人，不可听他的。”

白话：现在魏国已经七年没打仗了，这正是您立国的根基。公孙衍是挑起祸乱的人，不能听他的。”

华子闻而丑之，曰：“善言伐齐者，乱人也。善言勿伐者，亦乱人也。

直译：华子听到后以此为丑，说：“善于说讨伐齐国的，是扰乱的人；善于说不要讨伐的，也是扰乱的人。

白话：华子听说后觉得两人都不像样，说：“能说会道主张打齐国的，是扰乱的人；能说会道主张别打的，同样是扰乱的人。

谓‘伐之与不伐，乱人也’者，又乱人也。”

直译：说‘讨伐与不讨伐的都是扰乱的人’的，又是扰乱的人。”

白话：而说“主张打和主张不打的都是乱人”的人，自己也还是乱人。”

君曰：“然则若何？”曰：“君求其道而已矣。”

直译：君主说：“那么该怎么办？”华子说：“您求得那个道就是了。”

白话：魏惠王问：“那该怎么办？”华子说：“您只要去求那个道就行了。”——不在打与不打上争是非。

惠子闻之，而见戴晋人。

直译：惠子听说了这件事，就引荐戴晋人去见（魏王）。

白话：惠施听说了这场争论，便领着戴晋人去见魏王。惠施是魏国的相，庄子的老朋友；戴晋人是魏国的贤人。

戴晋人曰：“有所谓蜗者，君知之乎？”曰：“然。”

直译：戴晋人说：“有一种叫作蜗牛的东西，君王知道吗？”（魏王）说：“知道。”

白话：戴晋人开口就问：“有个小东西叫蜗牛，您知道吧？”魏王说：“知道。”

“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，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，

直译：“在蜗牛左角上建国的叫触氏，在蜗牛右角上建国的叫蛮氏，

白话：“蜗牛左边的触角上有个国家，叫触氏；右边的触角上也有个国家，叫蛮氏。

时相与争地而战，伏尸数万，逐北，旬有五日而后反。”

直译：时常互相争夺土地而打仗，倒下的尸体有几万，追赶败逃的一方，过了十五天然后才返回。”

白话：两国常为争地打仗，一仗下来死了几万人，胜的一方追赶败兵，追了半个月才收兵回来。”

君曰：“噫，其虚言与？”曰：“臣请为君实之。

直译：君王说：“唉，这是空话吧？”（戴晋人）说：“请让我为君王把它证实。

白话：魏王说：“嘿，这是瞎编的吧？”戴晋人说：“那我就给您讲讲它怎么是真的。”

君以意在四方上下，有穷乎？”君曰：“无穷。”

直译：君王用心意去推想四方上下，有穷尽吗？”君王说：“没有穷尽。”

白话：“您用心去想一想，东南西北、天上地下，有个尽头吗？”魏王说：“没有尽头。”

曰：“知游心于无穷，而反在通达之国，若存若亡乎？”君曰：“然。”

直译：（戴晋人）说：“懂得让心游于无穷之中，再回过来看人迹所通达的各国，（它们）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吧？”君王说：“是的。”

白话：戴晋人说：“心能在无穷的空间里遨游，再回头看人走得到的这些国家，是不是小得若有若无？”魏王说：“是这样。”

曰：“通达之中有魏，于魏中有梁，于梁中有王，王与蛮氏有辩乎？”君曰：“无辩。”

直译：（戴晋人）说：“在通达的各国当中有魏国，在魏国中有梁城，在梁城中有君王，君王和蛮氏有区别吗？”君王说：“没有区别。”

白话：戴晋人说：“这些国家里有个魏国，魏国里有座大梁城，城里有您这位国王。您和那蜗角上的蛮氏，有什么两样吗？”魏王说：“没两样。”

客出，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

直译：客人出去了，而君王怅然好像失去了什么。

白话：戴晋人告辞出去，魏王怅然若失，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
客出，惠子见。君曰：“客，大人也，圣人不足以当之。”

直译：客人出去，惠子进见。君王说：“那位客人，是大人物，圣人也不足以和他相当。”

白话：戴晋人走后，惠施进来。魏王说：“这位客人真是了不起的人，就是圣人也比不上他。”

惠子曰：“夫吹管也，犹有嗃也。吹剑首者，吷而已矣。

直译：惠子说：“吹竹管，还有嗃嗃的响声。吹剑柄头上的小孔，只有吷的一点声音罢了。

白话：惠施说：“吹箫管，还能吹出响亮的声音；去吹剑柄头上的小孔，只能发出‘嘘’的一丝细响。

尧、舜，人之所誉也。道尧、舜于戴晋人之前，譬犹一吷也。”

直译：尧、舜，是人们所称誉的。在戴晋人面前称道尧、舜，就好比一声吷罢了。”

白话：尧、舜是人人称颂的圣王，可在戴晋人面前谈论尧、舜，就像那‘嘘’的一声，轻得算不上什么。”

孔子之楚，舍于蚁丘之浆。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。

直译：孔子到楚国去，住宿在蚁丘的一家卖浆人家。他的邻居有夫妻和男女仆人登上屋脊的。

白话：孔子去楚国，途中住在蚁丘一户卖饮料的人家。隔壁那家，夫妻和男女仆人都爬到屋顶上张望。

子路曰：“是稯稯，何为者邪？”

直译：子路说：“这些聚在一起的人，是干什么的呢？”

白话：子路问：“这一大群人挤在一块儿，是在干什么？”子路是孔子的弟子。

仲尼曰：“是圣人仆也。是自埋于民，自藏于畔，其声销，其志无穷，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这是圣人的仆从。这位（圣人）把自己埋没在百姓里，把自己藏在田间，他的名声消失了，他的志向却没有穷尽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这是一位圣人的家人仆从。这位圣人把自己埋没在平民中，藏身在田野间，名声早已无人知晓，志向却广大无边。

其口虽言，其心未尝言，方且与世违，而心不屑与之俱，是陆沈者也。是其市南宜僚邪？”子路请往召之。

直译：他的嘴虽然说话，他的心不曾说话，正要和世俗相背离，而心里又不屑于和世俗在一起，这是在陆地上沉没的人。这大概是那位市南宜僚吧？”子路请求前去召他。

白话：他嘴上虽然也说话，心里却从没说过什么；他正与世俗背道而驰，心里也不屑与世人为伍，这就是所谓身在人间却隐没其中的人。莫非他就是市南宜僚？”市南宜僚是楚国的隐士。子路请求去把他叫来。

孔子曰：“已矣！彼知丘之著于己也，知丘之适楚也，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算了吧！他知道我（孔丘）对他看得很明白，知道我到楚国来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算了吧！他知道我看透了他的底细，也知道我要到楚国去，

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，彼且以丘为佞人也。

直译：认为我一定会让楚王召请他，他将把我看作谄媚的人。

白话：他会以为我一定要让楚王来请他出山，那他就把我当成巴结权贵、讨好君王的小人了。

夫若然者，其于佞人也，羞闻其言，而况亲见其身乎？而何以为存？”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他对于谄媚的人，连听到他的话都觉得羞耻，何况亲眼见到他本人呢？你凭什么认为他还在呢？”

白话：像他这样的人，对讨好权势的人，连听他说话都觉得羞耻，何况亲自见面？你凭什么以为他还会留在家里？”

子路往视之，其室虚矣。

直译：子路前去察看他，他的屋子已经空了。

白话：子路过去一看，那家人早已走得一个不剩，屋子空了。

长梧封人问子牢曰：“君为政焉，勿卤莽；治民焉，勿灭裂。

直译：长梧的守边官对子牢说：“您处理政事，不要粗疏；治理百姓，不要草率。

白话：长梧地方一位守疆界的小官对子牢（旧说是孔子的弟子琴牢）说：“您从政，别粗枝大叶；管百姓，别马马虎虎。

昔予为禾，耕而卤莽之，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；芸而灭裂之，其实亦灭裂而报予。

直译：从前我种庄稼，耕地时粗疏对待它，那么它的果实也粗疏地回报我；锄草时草率对待它，它的果实也草率地回报我。

白话：我以前种地，翻土马虎，收成也就马马虎虎地回给我；除草敷衍，收成也就敷衍地回给我。

予来年变齐，深其耕而熟耰之，其禾繁以滋，予终年厌飧。”

直译：我第二年改变做法，把地耕得深，并且细细地碎土盖种，那庄稼繁茂而滋长，我一整年都吃得饱足。”

白话：第二年我换了做法，地耕得深，土也碎得细，庄稼长得又密又旺，我一年到头都吃得饱饱的。”

庄子闻之，曰：“今人之治其形，理其心，多有似封人之所谓，

直译：庄子听到这话，说：“如今的人修治他们的形体，调理他们的心，大多有像封人所说的那样，

白话：庄子听了这番话，说：“现在的人对待自己的身体和内心，很多都像这位守疆官说的种地那样马虎，

遁其天，离其性，灭其情，亡其神，以众为故。

直译：逃离他们的天然，背离他们的本性，泯灭他们的真情，丧失他们的精神，是因为多方作为的缘故。

白话：逃开了天然，背离了本性，泯灭了真情，丢掉了精神，都是因为向外奔忙、事事都要插手造成的。

卤莽其性者，欲恶之孽，为性萑苇蒹葭，始萌以扶吾形，寻擢吾性，

直译：粗疏对待自己本性的人，欲求和厌恶的旁生枝芽，成为本性上的芦苇蒹葭，刚萌生时好像用来扶持我的形体，渐渐就拔除我的本性，

白话：马虎对待本性的人，喜好和厌恶会像杂草一样从旁滋生，在本性上长成一片芦苇。刚冒头时，好像还能撑着身体；日子一久，就把本性连根拔掉了。

并溃漏发，不择所出，漂疽、疥痈、内热、溲膏是也。”

直译：一起溃烂渗漏发作，不选择从哪里出来，瘭疽、疥疮痈肿、内热、尿中带膏便是这些。”

白话：到后来各种病一齐溃破发作，哪儿都可能冒出来，长脓疮、生疥痈、内里燥热、小便浑浊带脂，就是这样来的。”

柏矩学于老聃，曰：“请之天下游。”老聃曰：“已矣！天下犹是也。”

直译：柏矩向老聃学习，说：“请让我到天下去游历。”老聃说：“算了吧！天下也像这里一样。”

白话：柏矩跟着老聃求学，有一天说：“我想出去走遍天下看看。”老聃说：“算了吧，天下哪里都跟这儿差不多。”

又请之，老聃曰：“汝将何始？”曰：“始于齐。”

直译：又请求这件事，老聃说：“你打算从哪里开始？”回答说：“从齐国开始。”

白话：柏矩再三请求，老聃便问：“你打算先去哪里？”他说：“先去齐国。”

至齐，见辜人焉，推而强之，解朝服而幕之，号天而哭之，

直译：到了齐国，看见被处死示众的人在那里，推动并扶正他，解下朝服盖住他，对着天呼号而哭他，

白话：到了齐国，他看见一具被处死后陈尸示众的尸体，便上前把尸体摆正，脱下自己的礼服盖在上面，仰天大哭，

曰：“子乎子乎！天下有大菑，子独先离之！

直译：说：“你呀你呀！天下有大灾祸，偏偏你先遭遇了它！

白话：哭着说：“你呀，你呀！天下有一场大灾难，偏偏你先撞上了！

曰：‘莫为盗，莫为杀人。’荣辱立，然后睹所病；货财聚，然后睹所争。

直译：说：‘不要做强盗，不要杀人。’荣辱确立了，然后才看见人们所苦恼的；财货聚积了，然后才看见人们所争夺的。

白话：世上总在告诫：‘不许做强盗，不许杀人。’可是荣辱的名目一立起来，人们才有了为之苦恼的事；财货一聚集起来，人们才有了要去争抢的东西。

今立人之所病，聚人之所争，穷困人之身，使无休时，欲无至此，得乎？

直译：如今确立人们所苦恼的，聚积人们所争夺的，使人的身体穷困，让人没有休息的时候，想要不落到这一步，能做到吗？

白话：如今偏偏把让人苦恼的东西立起来，把让人争抢的东西堆起来，把人逼得走投无路，一刻也不得歇，还想让人不落到这个地步，可能吗？

古之君人者，以得为在民，以失为在己，以正为在民，以枉为在己，

直译：古代统治人民的人，把成功归于百姓，把过失归于自己，把正确归于百姓，把错误归于自己，

白话：古时候做君主的，有了成绩算百姓的，出了差错算自己的；做对了归功于百姓，做错了归咎于自己。

故一形有失其形者，退而自责。

直译：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身形遭受损伤，就退下来责备自己。

白话：所以哪怕只有一个人失了应得的安顿、身形受了损害，君主也会退下来责备自己。

今则不然，匿为物而愚不识，大为难而罪不敢，重为任而罚不胜，远其涂而诛不至。

直译：如今却不是这样，把事物藏匿起来而怪人愚昧不认识，把事情弄得很难而怪罪人不敢做，把担子加得很重而惩罚人担不起，把路程定得很远而诛罚人走不到。

白话：现在却反过来：故意把事情弄得隐晦难懂，再骂百姓笨、看不懂；故意把事情定得很难，再治百姓不敢做的罪；把担子压得极重，再罚百姓挑不动；把路程定得极远，再惩办那些走不到的人。

民知力竭，则以伪继之，日出多伪，士民安取不伪？

直译：百姓的智力、体力用尽了，就用作假来接续它，每天产生许多作假，士人百姓从哪里能够不作假？

白话：百姓的心智和力气都耗尽了，就只好靠作假来应付。上面每天都在制造作假，士人和百姓又怎能不作假呢？

夫力不足则伪，知不足则欺，财不足则盗。盗窃之行，于谁责而可乎？”

直译：力量不够就作假，智力不够就欺骗，财物不够就偷盗。偷盗的行为，向谁责问才对呢？”

白话：力气不够就作假，心智不够就欺骗，钱财不够就偷盗。偷盗这种事，到底该怪谁才对呢？”

蘧伯玉，行年六十，而六十化，未尝不始于是之，而卒诎之以非也。

直译：蘧伯玉，年纪到了六十岁，而六十年来一直在变化，没有不是开始时肯定它，而最终又把它当作错的否定掉的。

白话：蘧伯玉（卫国的贤大夫）活到六十岁，六十年里一直在变。他的看法，没有哪一条不是起初认为对，后来又认为错而推翻的。

未知今之所谓是之，非五十九非也？

直译：不知道如今所认为对的，不就是五十九岁时所认为错的吗？

白话：那么谁知道，他现在认为对的，会不会正是他五十九岁时认为错的呢？

万物有乎生，而莫见其根，有乎出，而莫见其门。

直译：万物有所生长，而没有谁看见它们的根；有所出现，而没有谁看见它们的门。

白话：万物都在生长，却没人看得见它们的根在哪里；都在冒出来，却没人看得见它们是从哪道门出来的。

人皆尊其知之所知，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，可不谓大疑乎？

直译：人们都尊崇他们心智所知道的，而没有谁懂得依靠他们心智所不知道的，然后才能知道，能不说是大迷惑吗？

白话：人们都看重自己脑子里已经知道的东西，却没有人明白：要依靠自己所不知道的那一部分，才能真正有所知。这还不算大糊涂吗？

已乎已乎，且无所逃。此所谓然与，然乎？

直译：算了吧算了吧，而且也无处逃避。这就是所说的“对”吗？对吗？

白话：罢了，罢了，这种困惑谁也逃不掉。我们平常说“对”，真的对吗？

仲尼问于太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，曰：

直译：仲尼向太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请教，说：

白话：孔子去问三位史官——太史大弢、伯常骞和狶韦，提了一个问题：

“夫卫灵公饮酒湛乐，不听国家之政，田猎毕弋，不应诸侯之际，其所以为灵公者，何邪？”

直译：“卫灵公喝酒沉溺于享乐，不理国家的政事；打猎张网射鸟，不应酬诸侯之间的交往。他之所以被称作‘灵公’，是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“卫灵公成天喝酒享乐，不管国政，只顾打猎捕鸟，诸侯之间的往来也不去应付。这样一个人，死后得了‘灵’这个谥号，是什么缘故？”

大弢曰：“是因是也。”

直译：大弢说：“这就是因为这些（行为）。”

白话：大弢回答：“正是因为他这些行为，才得了这个谥号。”

伯常骞曰：“夫灵公有妻三人，同滥而浴。史鳅奉御而进所，搏币而扶翼。

直译：伯常骞说：“灵公有三个妻子，同在一个浴盆里洗澡。史鳅奉召进到灵公所在的地方，（灵公）接过（他的）币帛，从两旁扶持他。

白话：伯常骞说：“灵公和三个妻妾挤在一个浴盆里洗澡。可贤臣史鳅奉召来到跟前，灵公马上接过他捧来的礼帛，叫人从两旁搀扶他，对他十分礼敬。

其慢，若彼之甚也，见贤人，若此其肃也，是其所以为灵公也。”

直译：他的放纵，像那样厉害；见到贤人，像这样恭敬。这就是他所以被称作灵公的原因。”

白话：他放荡起来那么不像样，见了贤人又这么恭敬，两面都有，这才是他得名‘灵公’的原因。”

狶韦曰：“夫灵公也，死，卜葬于故墓，不吉；卜葬于沙丘，而吉，

直译：狶韦说：“那灵公死了，占卜葬在旧墓，不吉利；占卜葬在沙丘，却吉利。

白话：狶韦说：“灵公死后，占卜葬在祖坟，结果不吉；占卜葬在沙丘，结果吉利。

掘之数仞，得石椁焉，洗而视之，有铭焉，曰：‘不冯其子，灵公夺而里之。’

直译：挖下去几仞，得到一具石椁，洗干净来看，上面有铭文，说：‘不依靠他的儿子，灵公将夺了你的地方来居住。’

白话：往下挖了几仞深，挖出一口石椁，洗净一看，上面刻着字：‘用不着靠他儿子，灵公自会把你这块地方夺去，做他的安身之所。’

夫灵公之为灵也，久矣。之二人，何足以识之？”

直译：那灵公之成为‘灵’，已经很久了。这两个人，哪里够得上认识这一点呢？”

白话：可见灵公叫‘灵’，早在很久以前就定下了。前面那两位，哪里看得透这一层？”

少知问于太公调曰：“何谓丘里之言？”

直译：少知向太公调问道：“什么叫做丘里之言？”

白话：少知问太公调：“什么叫‘丘里之言’？”

太公调曰：“丘里者，合十姓百名，而以为风俗也，合异以为同，散同以为异。

直译：太公调说：“丘里，是合起十个姓、上百个人，而形成风俗的；合起不同的成为相同，分散相同的成为不同。

白话：太公调说：“所谓丘里，就是十来个姓、上百口人聚在一起，形成共同的风俗。把各不相同的人合在一起，就成了一个整体；把这个整体拆散开，又还是一个个不同的人。

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，而马系于前者，立其百体，而谓之马也。

直译：现在指着马的各个部位，却得不到马；而马拴在面前，把它的各个部位立在一起，才称它为马。

白话：比如你一样样指着马的各个部位，指遍了也指不出一匹马；可马拴在眼前，所有部位合成一个整体，我们才叫它马。

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，江河合水而为大，大人合并而为公。

直译：所以丘山堆积低处而成为高，江河汇合众水而成为大，大人合并（众人）而成为公。

白话：所以山丘是由低矮的土石一点点堆起来才高的，江河是汇合众多水流才大的，有德的大人是把众人都兼容进来，才成其为公。

是以自外入者，有主而不执；由中出者，有正而不距；

直译：因此从外面进入的，（心中）有主见而不执着；从内心发出的，有准则而不拒斥。

白话：因此，外来的东西进到心里，他自己有主见，却不固守成见；从他心里发出去的，虽有正确的准则，也不拒斥别人。

四时殊气，天不赐，故岁成；五官殊职，君不私，故国治；

直译：四季气候各异，天并不（把它们）赐予，所以年岁有成；五官职守各异，君主不偏私，所以国家安治；

白话：四季各有不同的气候，那是它们本来就有的，并不是天赐予的，所以一年才能顺利走完；各级官员职守不同，君主不偏袒谁，国家才治理得好。

文武，大人不赐，故德备；万物殊理，道不私，故无名，

直译：文与武，大人并不赐予，所以德行完备；万物各有不同的理，道不偏私，所以没有名称。

白话：文才武略出于各人自身，大人并不把它们当作自己的赏赐，所以他的德行完备无缺；万物各有各的道理，道对谁都不偏私，所以它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可以称呼。

无名故无为，无为而无不为。

直译：没有名称所以无为，无为而无所不为。

白话：没有具体的名，也就不专做某一件事；不专做某件事，反倒什么都能成就。

时有终始，世有变化，祸福淳淳；至有所拂者，而有所宜；

直译：时节有终有始，世事有变有化，祸福流转不停；降临的事有所违逆，却又有所适宜；

白话：时间有始有终，世道总在变化，祸与福不断流转；同一件事，在这里是违逆不顺的，换个地方或时候却可能正合适；

自殉殊面，有所正者，有所差；

直译：各自追逐不同的方向，在此为正的，在彼就有偏差；

白话：人各自追逐自己认定的方向，在这边算是对的，到那边就成了偏差；

比于大泽，百材皆度；观乎大山，木石同坛。此之谓丘里之言。”

直译：好比大泽，各种材木都在其中；观看大山，树木石头同在一个基址上。这就叫做丘里之言。”

白话：这就像一片大泽，各种树木都长在里面；又像一座大山，树木和石头共处在同一块地基上。这就是所谓‘丘里之言’。”

少知曰：“然则谓之道，足乎？”

直译：少知说：“那么把它称作道，足够吗？”

白话：少知问：“那么，把这个叫做‘道’，可以吗？”

太公调曰：“不然。今计物之数，不止于万，而期曰万物者，以数之多者，号而读之也。

直译：太公调说：“不是这样。现在计算物的数目，不止于一万，而限定说‘万物’，是拿数目中多的来称号、称说它。

白话：太公调说：“不行。比方算一算世上东西的数目，远不止一万，我们却统称为‘万物’，只是挑个表示很多的数字，给它起个名来称呼罢了。

是故，天地者，形之大者也；阴阳者，气之大者也；道者，为之公。

直译：所以，天地，是形体中最大的；阴阳，是气中最大的；道，是对它们共通的（总称）。

白话：所以，天地是有形之物里最大的，阴阳是气里最大的，而道是贯通这一切、为万物所共有的。

因其大，以号而读之，则可也。

直译：就其大而用名号来称说它，那是可以的。

白话：因为它大，借一个名号来称呼它，这样做是可以的。

已有之矣，乃将得比哉？则若以斯辩，譬犹狗马，其不及，远矣。”

直译：（同异之名）已经有了，难道还能拿来跟（道）相比吗？如果用这个来分辨（道），就好比狗和马，它差得远了。”

白话：可既然已经有了‘道’这个名，又怎么能把丘里之言拿来跟它相提并论？要是用这种方式来辨说道，那就像拿狗去比马，差得太远了。”

少知曰：“四方之内，六合之里，万物之所生，恶起？”

直译：四方之内，天地上下之中，万物产生出来，是从哪里兴起的？

白话：少知又问：在这四方上下的天地之间，万物是从哪里生出来的？

太公调曰：“阴阳相照，相盖相治，四时相代，相生相杀，

直译：太公调说：“阴与阳相互映照，相互遮蔽、相互制约，四季相互交替，相互生成、相互肃杀，

白话：太公调说：阴阳两种气彼此照应，又彼此掩盖、彼此调节；四季轮流更替，一季催生万物，一季又让它凋零，

欲恶去就，于是桥起，雌雄片合，于是庸有；

直译：喜好与厌恶、离去与趋就，于是勃然兴起；雌与雄两半相合，于是常有（生命）。

白话：在这当中，好恶和取舍便纷纷生起；雌雄两两相配，生命也就代代不断地有了。

安危相易，祸福相生，缓急相摩，聚散以成。

直译：安与危相互转换，祸与福相互生成，缓与急相互摩擦，聚与散由此形成。

白话：平安和危险互相转化，灾祸和福气互相引出，缓和急互相推挤，万物的聚合和离散就在这当中形成。

此名实之可纪，精微之可志也。

直译：这些是名称与实际可以记载的，精细微妙可以标记的。

白话：这些都还是叫得出名目、找得到实际，可以记录下来的；再精细微妙，也还记得下来。

随序之相理，桥运之相使，穷则反，终则始，

直译：依随次序而相互调理，交替运转而相互驱使，到了尽头就返回，终结了就重新开始，

白话：万物按着次序互相牵制，此起彼伏地互相推动，走到尽头就折回来，结束了又重新开始，

此物之所有，言之所尽，知之所至，极物而已。

直译：这是事物所具有的，言语所能说尽的，知识所能达到的，到事物的极限为止而已。

白话：这些就是万物本身具有的情形，也是言语能说尽、知识能达到的范围，到万物这一层为止。

睹道之人，不随其所废，不原其所起，此议之所止。”

直译：看见道的人，不追随事物所消亡之处，不推究事物所兴起之处，这是议论停止的地方。”

白话：真正见到道的人，既不追问万物最后消失到哪里去，也不追溯它们最初从哪里来。到了这里，议论就该停下了。

少知曰：“季真之‘莫为’，接子之‘或使’，二家之议，孰正于其情，孰遍于其理？”

直译：少知说：“季真的‘莫为’，接子的‘或使’，两家的议论，哪一家合于实情，哪一家周遍于事理？”

白话：少知又问：季真说万物没有谁在主使，接子说万物背后有某种东西在驱使，这两家的说法，哪一家合乎实情，哪一家讲理更周全？

太公调曰：“鸡鸣狗吠，是人之所知。

直译：太公调说：“鸡叫狗吠，这是人们都知道的。

白话：太公调说：鸡会打鸣、狗会叫，这是人人都知道的。

虽有大知，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，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。

直译：即使有大智慧，也不能用言语说出它们从哪里自行变化而来，又不能用心意揣度它们将要做什么。

白话：可是就算再聪明的人，也说不出鸡狗为什么会这样自己变化出来，也猜不到它们下一步会怎样。

斯而析之，精至于无伦，大至于不可围。

直译：照这样去剖析它，精细可以到无可比拟，广大可以到无法包围。

白话：照这个路子往下分析，往细里说可以细到无可比拟，往大里说可以大到无边无际，

或之使，莫之为，未免于物，而终以为过。

直译：“有什么使它这样”，“没有什么在做它”，都不免停留在事物上，而终究成为过错。

白话：无论说“有东西在驱使”，还是说“没有谁在作为”，都还没跳出具体事物的层面，到头来都是说错了。

或使则实，莫为则虚。有名有实，是物之居；无名无实，在物之虚。可言可意，言而愈疏。

直译：说“或使”就是实有，说“莫为”就是虚无。有名有实，是事物所处的位置；无名无实，在事物的空虚处。可以言说、可以意想的，越说就越疏远。

白话：主张“有所驱使”，就把它当成了实有的东西；主张“无所作为”，就把它当成了空无。有名有实，说的是具体事物所在；无名无实，说的是事物虚而无形的那一面。凡是能说出口、能想得到的，越说离道越远。

未生不可忌，已死不可徂，死生非远也，理不可睹。

直译：还未出生的不能禁止它出生，已经死去的不能阻挡它死去，死与生并不遥远，其中的道理却不能看见。

白话：该出生的拦不住，要死去的也挡不住；生与死离我们并不远，可其中的道理却谁也看不见。

或之使，莫之为，疑之所假。

直译：“或之使”，“莫之为”，是疑惑所借助的（说法）。

白话：“有所驱使”和“无所作为”，都是人们心有疑惑时借来的假设。

吾观之本，其往无穷；吾求之末，其来无止。

直译：我观察它的本源，它的过去没有穷尽；我探求它的末端，它的到来没有止息。

白话：我往前追溯根源，过去是无穷无尽的；我往后探求结局，将来也是没有止境的。

无穷、无止，言之无也，与物同理。或使、莫为，言之本也，与物终始。

直译：无穷、无止，是就“无”来说的，与事物同一道理。或使、莫为，是就本始来说的，与事物一同终始。

白话：说“无穷”“无止”，是从“无”这一面来讲的，和万物本来的道理相合；说“或使”“莫为”，是从万物的本源这一面来讲的，就免不了跟着具体事物一起有开头、有结束。

道不可有，有不可无。道之为名，所假而行。

直译：道不可以视为有，有又不可以视为无。“道”作为名称，是借来以便施行的。

白话：道不能当成一个实有的东西来看；可是万物实实在在地存在着，又不能说它们是无。“道”这个名字，只是为了方便说话借用的。

或使、莫为，在物一曲，夫胡为于大方？

直译：或使、莫为，在事物中只是一个角落，又怎么能用于大道呢？

白话：“或使”“莫为”这两种说法，只说中了事物的一个局部，哪里用得上来讲整全的大道呢？

言而足，则终日言而尽道；言而不足，则终日言而尽物。

直译：言语如果充足，那么整天说话就能说尽道；言语如果不充足，那么整天说话只能说尽事物。

白话：如果言语真能够用，说上一整天就能把道讲透；言语如果不够用，说上一整天也只能讲讲具体事物。

道，物之极，言默不足以载。非言非默，议有所极。”

直译：道，是事物的极致，言语和沉默都不足以承载它。不言语也不沉默，议论才有了它的极致。”

白话：道是万物的根本极处，说话讲不出它，沉默也表达不了它。既不执着于说，也不执着于不说，议论到这里才算到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