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宥

闻在宥天下，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，恐天下之淫其性也；宥之也者，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，不迁其德，有治天下者哉？

直译：听说过让天下自在、宽放天下，没听说过治理天下。让它自在，是怕天下人放纵扰乱了他们的本性；宽放它，是怕天下人改变了他们的德。天下人不扰乱本性，不改变其德，还用得着有治理天下的人吗？

白话：只听说过让天下人顺其自在、宽松相待，没听说过要去“治理”天下。所以要任其自在、宽松，是怕人被搅乱了本性、丢了本来的德性。只要人人本性不乱、德性不变，哪里还需要谁来治理天下呢？

昔尧之治天下也，使天下欣欣焉，人乐其性，是不恬也；

直译：从前尧治理天下，使天下人欣欣然，人人的本性都处在欢乐之中，这就是不安静了；

白话：从前尧治理天下，让天下人兴高采烈，个个觉得活得快乐，可这样一来，人心就不再安静了；

桀之治天下也，使天下瘁瘁焉，人苦其性，是不愉也。

直译：桀治理天下，使天下人憔悴困苦，人人的本性都陷在愁苦之中，这就是不愉快了。

白话：夏桀治理天下，让天下人愁苦憔悴，个个觉得活着受罪，这样人心就失去了安乐。

夫不恬不愉，非德也。非德也，而可长久者，天下无之。

直译：那不安静、不愉快，都不合于德。不合于德而能够长久的，天下没有这样的事。

白话：无论是被弄得太兴奋而不安静，还是被弄得太痛苦而不快乐，都偏离了人本来的德性。偏离了德性还能长久维持的，天下从来没有。

人大喜邪？毗于阳；大怒邪？毗于阴。阴阳并毗，四时不至，寒暑之和不成，其反伤人之形乎！

直译：人大喜吗？就偏助了阳气；大怒吗？就偏助了阴气。阴阳都被偏助，四季不按时到来，寒暑的调和不能形成，那岂不是反过来伤害人的身体吗！

白话：人一旦狂喜，就偏助了阳气；一旦暴怒，就偏助了阴气。阴阳两头都被搅得失衡，四季就不按时到来，冷暖也调和不了，这反过来又要伤到人自己的身体！

使人喜怒失位，居处无常，思虑不自得，中道不成章，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，而后有盗跖、曾、史之行。

直译：使人喜怒失去常位，起居没有常态，思虑不能自得，行事半途而不成条理，于是天下开始变得矫诈不平、卓异凶狠，然后就有了盗跖、曾参、史鳅那样的行为。

白话：喜怒一失常，人的起居就没了规律，心里想事也不踏实，做事半途而废、理不出头绪。于是天下人变得好争好胜、各逞强横，接着就出现了盗跖那样的大盗，也出现了曾参、史鳅那样刻意标榜的道德模范。

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，不足；举天下以罚其恶者，不给：故天下之大，不足以赏罚。

直译：所以拿整个天下来奖赏那些行善的人，不够；拿整个天下来惩罚那些作恶的人，供给不上：所以天下虽大，也不够用来赏罚。

白话：到了这一步，就算拿出整个天下来奖励好人也奖不过来，拿出整个天下来惩罚坏人也罚不过来。天下再大，也不够赏罚用的。

自三代以下者，匈匈焉，终以赏罚为事，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？

直译：从三代以后，喧喧扰扰，终究把赏罚当作要务，他们哪里有空闲去安顿自己性命的真实呢？

白话：夏、商、周三代以来，天下一直吵吵嚷嚷，始终把赏罚当成头等大事，人们哪还有工夫安顿自己生命的本真呢？

而且说明邪？是淫于色也。说聪邪？是淫于声也。说仁邪？是乱于德也。说义邪？是悖于理也。

直译：况且喜好目明吗？这是沉溺于颜色。喜好耳聪吗？这是沉溺于声音。喜好仁吗？这是扰乱了德。喜好义吗？这是违背了理。

白话：再说，人喜欢眼睛看得清，就会迷恋五彩之色；喜欢耳朵听得灵，就会迷恋音声；喜欢讲仁，就会搅乱本来的德性；喜欢讲义，就会违背事物的常理。

说礼邪？是相于技也。说乐邪？是相于淫也。说圣邪？是相于艺也。说知邪？是相于疵也。

直译：喜好礼吗？这是助长技巧。喜好乐吗？这是助长淫靡。喜好圣吗？这是助长才艺。喜好智吗？这是助长挑剔。

白话：喜欢礼，就助长了繁文缛节的做作；喜欢音乐，就助长了放纵沉溺；喜欢圣明，就助长了卖弄才艺；喜欢智巧，就助长了挑剔找茬。

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，之八者，存，可也，亡，可也。

直译：天下人如果将安守他们性命的真实，这八样东西，存在，可以；没有，也可以。

白话：如果天下人能安守生命的本真，那么明、聪、仁、义、礼、乐、圣、智这八样东西，有也罢，没有也罢，都无关紧要。

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，之八者，乃始脔卷伧囊而乱天下也，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。

直译：天下人如果将不安守他们性命的真实，这八样东西，就开始拘束纷扰而扰乱天下了，而天下人竟开始尊崇它、珍惜它。

白话：可如果天下人不能安守生命的本真，这八样东西就会把人捆得蜷缩不展、搅得纷乱不安，让天下大乱；偏偏天下人这时反而开始尊崇它们、宝贝它们。

甚矣，天下之惑也！岂直过也而去之邪？乃齐戒以言之，跪坐以进之，鼓歌以舞之。吾若是何哉？

直译：太过分了，天下人的迷惑！难道只是经过一下就离开它吗？竟然斋戒来讲说它，跪坐来进献它，击鼓唱歌来舞蹈颂扬它。我对这样能怎么办呢？

白话：天下人迷惑得太厉害了！他们哪里只是把这些东西当作过眼之物，用过就放下？反而斋戒沐浴后郑重宣讲，恭恭敬敬跪坐着传授，敲鼓唱歌、手舞足蹈地颂扬。对这种情形，我又能拿它怎么样呢？

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，莫若无为。无为也，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

直译：所以君子不得已而统治天下，没有比无为更好的。无为，然后才能安守性命的真实。

白话：所以，君子如果迫不得已要来治理天下，最好的办法就是无为。只有不去强行作为，天下人才能安守生命的本真。

故贵以身于为天下，则可以托天下；爱以身于为天下，则可以寄天下。

直译：所以看重自身胜过治理天下的，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；爱惜自身胜过治理天下的，就可以把天下寄放给他。

白话：所以，把保全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重的人，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；把爱惜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更要紧的人，才可以把天下交给他照看。

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，无擢其聪明，尸居而龙见，渊默而雷声，

直译：所以君子如果能不散乱他的五脏，不拔露他的聪明，像尸一样静居而如龙一样显现，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如雷一样发声，

白话：所以君子如果能不放纵情欲、耗散五脏，不卖弄耳聪目明，安居不动像祭祀里的尸那样静默，却像神龙一样显露神采；沉默得像深渊，却像雷声一样震动人心，

神动而天随，从容无为，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？

直译：精神一动而天理随之，从容无为，而万物像被风吹起的微尘一样自行浮动升腾。我又哪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呢？

白话：精神一动，天然之理就随之而行；从从容容、无所作为，万物却像空中被风吹起的微尘一样，自己动起来、升腾起来。这样一来，我哪还用得着去治理天下呢？

崔瞿问于老聃曰：“不治天下，安臧人心？”

直译：崔瞿向老聃问道：“不治理天下，怎么使人心向善？”

白话：崔瞿问老聃：“如果不去治理天下，又怎么能让人心变好呢？”

老聃曰：“汝慎无撄人心。人心，排下而进上，上下囚杀，淖约柔乎刚强，廉刿雕琢，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你千万不要扰乱人心。人心，受排抑就下沉，受推举就上进，在上下之间被拘囚伤害，柔美而能柔化刚强，有棱角而锋利伤人，又被雕刻琢磨，

白话：老聃说：“你千万别去扰动人心。人心这东西，被压一压就消沉，被捧一捧就高涨，就在这一上一下之间把自己困住、伤了；它柔顺起来能把刚强都化软，也会变得棱角锋利、伤人伤己，在一番番雕琢中失去本来的质朴，

其热焦火，其寒凝冰，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，

直译：它热起来像焦灼的火，它冷起来像凝结的冰，它快起来在俯仰之间就两次抚临四海之外，

白话：它热的时候像烈火灼人，冷的时候像寒冰冻结；它快的时候，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，就已经在四海之外来回了两趟，

其居也渊而静，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，其唯人心乎！

直译：它安居时深沉而静默，它动起来高悬而飞上天。奔腾骄纵而不可拴系的，大概只有人心吧！

白话：它静下来深沉得像一潭渊水，动起来却高高腾跃直上云天。狂奔放纵、谁也拴不住的，恐怕就只有人心了！

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，尧、舜于是乎股无胈，胫无毛，以养天下之形，

直译：从前黄帝开始用仁义扰动人的心，尧、舜于是大腿上没了细肉，小腿上没了汗毛，用来养育天下人的形体，

白话：老聃接着说：当初是黄帝开了头，拿仁义去搅动人心。到了尧、舜，就为此奔走操劳，累得大腿上的肉磨掉了，小腿上的毛磨光了，一心去养活天下人的身体。

愁其五藏以为仁义，矜其血气以规法度。然犹有不胜也。

直译：使他们的五脏劳苦来推行仁义，使他们的血气受苦来订立法度。但是仍然有不能胜任的。

白话：他们煎熬着五脏去推行仁义，耗费着血气去制定法度，可就算这样，还是有管不住、办不成的地方。

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，投三苗于三峗，流共工于幽都，此不胜天下也。

直译：尧于是把讙兜放逐到崇山，把三苗驱逐到三峗，把共工流放到幽都，这就是不能胜任天下。

白话：于是尧只好动用惩罚：把讙兜赶到崇山，把三苗赶到三峗，把共工流放到幽都。这正说明靠仁义法度是治不住天下的。

夫施及三王，而天下大骇矣，下有桀、跖，上有曾、史，而儒墨毕起，

直译：等到延续到三王时，天下就大受惊扰了，下面有桀、跖，上面有曾参、史鳅，而儒家墨家全都兴起，

白话：延续到夏、商、周三代，天下就彻底惊乱了：论恶，出了桀和盗跖这样的人；论善，出了曾参、史鳅这样的“楷模”；儒家、墨家也纷纷兴起。

于是乎，喜怒相疑，愚知相欺，善否相非，诞信相讥，而天下衰矣；

直译：在这时，喜的和怒的相互猜疑，愚的和智的相互欺骗，善的和恶的相互非难，说谎的和守信的相互讥讽，于是天下衰败了；

白话：从此人们之间，高兴的和恼怒的彼此猜忌，愚笨的和聪明的彼此欺骗，好人和坏人彼此指责，说大话的和讲信用的彼此嘲讽，天下就这样衰落下去。

大德不同，而性命烂漫矣；天下好知，而百姓求竭矣。

直译：大德不再一致，人的性命之情就散乱了；天下喜好智巧，百姓就求取不已以至穷竭了。

白话：本来浑然一体的大德分裂了，人的天性也就散乱不收；天下人都崇尚机巧，百姓便没完没了地追求，直到把自己耗干。

于是乎，釿锯制焉，绳墨杀焉，椎凿决焉。天下脊脊大乱，罪在撄人心。

直译：于是，用斧锯来制裁，用绳墨来诛杀，用椎凿来处决。天下纷乱践踏，大乱了，罪过在于扰动人心。

白话：于是就动用刀斧锯子来砍削，用墨线来裁断，用锤子凿子来处置——像木匠修理木头一样整治人。天下乱成一团，归根到底，罪在当初去搅动人心。

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，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。

直译：所以贤人隐伏在大山深峻的山岩之下，而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在朝堂之上忧惧战栗。

白话：所以有德才的人躲进大山的深崖底下，而大国的君主坐在朝堂上却整天提心吊胆。

今世，殊死者相枕也，桁杨者相推也，刑戮者相望也，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。意！甚矣哉！其无愧而不知耻也，甚矣！

直译：当今之世，被斩首的人尸体相互枕压，戴着脚镣颈枷的人相互推挤，受刑罚杀戮的人彼此望得见，而儒家墨家竟然在桎梏之间踮起脚、挽起袖子奋然而起。唉！太过分了！他们不知惭愧、不知羞耻，太过分了！

白话：如今被砍头的人尸体叠着尸体，戴着刑具的人一个挨一个，受刑被杀的人随处可见，而儒家、墨家的人却在这些枷锁镣铐之间踮着脚、捋起袖子，起劲地宣扬自己的主张。唉，太过分了！他们毫无愧色、不知羞耻，真是太过分了！

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，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，焉知曾、史之不为桀、跖嚆矢也？故曰：绝圣弃知，而天下大治。”

直译：我不知道圣智不成为桁杨上的楔木，仁义不成为桎梏上的卯眼和榫头，又怎么知道曾参、史鳅不成为桀、跖的响箭呢？所以说：断绝圣人、抛弃智巧，天下就大治了。”

白话：我看不出圣智不就是固定刑具的楔子，仁义不就是枷锁上的孔眼和插销；又怎么知道曾参、史鳅那样的榜样，不是桀和盗跖的先声呢？所以说：抛开圣人和智巧，天下才会真正安定。”

黄帝立为天子，十九年，令行天下，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上，故往见之，

直译：黄帝立为天子，过了十九年，政令通行天下，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上，所以前去见他，

白话：黄帝做了天子，到第十九年，政令已经通行天下。他听说广成子住在空同山上，就前去拜见。

曰：“我闻吾子达于至道，敢问至道之精？吾欲取天地之精，以佐五谷，以养民人。吾又欲官阴阳，以遂群生。为之奈何？”

直译：说：“我听说您通达于最高的道，冒昧地问最高之道的精要是什么？我想摄取天地的精华，用来助长五谷，用来养育人民。我又想主管阴阳，用来使众多生命顺遂。要做到这些该怎么办？”

白话：黄帝说：“我听说先生通晓最高的道，冒昧请教这道的精髓是什么。我想汲取天地的精华，帮助五谷生长，好养活百姓；我还想调度阴阳，让万物都顺利生长。该怎么做才好？”

广成子曰：“而所欲问者，物之质也。而所欲官者，物之残也。

直译：广成子说：“你想要问的，是万物的本质。你想要主管的，是万物的残余。

白话：广成子说：“你嘴上问的，是万物的根本；可你真正想去操纵的，只是万物零碎的末节。

自而治天下，云气不待族而雨，草木不待黄而落，日月之光益以荒矣。

直译：自从你治理天下，云气不等聚集就下雨，草木不等枯黄就凋落，日月的光芒越来越昏暗了。

白话：自从你治理天下以来，云还没聚拢就下起雨，草木还没变黄就落了叶，日月的光也越来越暗淡——天地的节律都被你打乱了。

而佞人之心翦翦者，又奚足以语至道？”

直译：你这巧言谄佞之人的心浅薄狭小，又哪里值得跟你讲最高的道呢？”

白话：你这样心思机巧又浅窄的人，哪里配听我讲最高的道呢？”

黄帝退，捐天下，筑特室，席白茅，闲居三月，复往邀之。

直译：黄帝退回去，抛开天下政事，建了一间独居的屋子，铺上白茅作席，安闲独处了三个月，又前去求见他。

白话：黄帝回去后，放下了天下的政务，单独盖了一间屋子，铺上白茅草当席子，静居了三个月，然后再去求见广成子。

广成子南首而卧，黄帝顺下风，膝行而进，再拜稽首，

直译：广成子头朝南躺着，黄帝从下风处，用膝盖跪行着向前，拜了两拜，叩头到地，

白话：广成子头朝南躺着，黄帝从下风的位置跪着用膝盖一步步挪上前去，拜了两拜，又叩头到地，

而问曰：“闻吾子达于至道，敢问：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？”

直译：然后问道：“听说您通达于最高的道，冒昧地问：修治自身要怎样才可以长久？”

白话：然后问：“听说先生通晓最高的道，冒昧请教：怎样修养自身，才能活得长久？”——这一回，他问的已不是治天下，而是治自身。

广成子蹶然而起，曰：“善哉问乎！来，吾语女至道。

直译：广成子一下子起身，说：“问得好啊！过来，我告诉你至道。

白话：广成子猛地坐起来，说：“这一问问得好！过来，我把至道讲给你听。”上回黄帝问的是怎样借天地之力治民，这回问的是怎样修身，广成子这才愿意开口。

至道之精，窈窈冥冥。至道之极，昏昏默默。

直译：至道的精髓，深远幽暗；至道的极致，昏昧静默。

白话：至道最精微的地方，幽深渺远，看不清；到了它的尽头，昏暗无形、寂然无声，说不出来。

无视无听，抱神以静，形将自正。必静必清，无劳女形，无摇女精，乃可以长生。

直译：不看不听，守住精神而归于静，形体将会自己端正。一定要静，一定要清，不劳累你的形体，不摇动你的精气，才可以长生。

白话：不去看、不去听，把精神守住，让它安静下来，身体自然就会端正。一定要安静、要清净，别让身体劳累，别让精气动荡，这样才能长久地活下去。

目无所见，耳无所闻，心无所知，女神将守形，形乃长生。慎女内，闭女外，多知为败。

直译：眼睛没有所见，耳朵没有所闻，心里没有所知，你的精神将守住形体，形体于是长生。谨守你的内在，关闭你的外在，多用智巧就是败坏。

白话：眼不追着看，耳不追着听，心不追着去知，精神就会守在身体里，身体也就能长久。护好里面，关上对外的门户；心思用得越多，越会坏事。

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，至彼至阳之原也；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，至彼至阴之原也。

直译：我为你到达那大明之上了，到了那至阳的本原；为你进入那幽深之门了，到了那至阴的本原。

白话：我为你一直走到最光明的上头，那是阳的源头；又为你走进最幽暗的门里，那是阴的源头。这是在给黄帝指出道的两面：一面是应物而动、光明照物，一面是归于寂静、深藏不露。

天地有官，阴阳有藏，慎守女身，物将自壮。

直译：天地有各自的职守，阴阳有各自的居所，谨慎守护你的身体，万物将会自己壮盛。

白话：天地本来各司其职，阴阳本来各有归处，用不着你去管。你只要好好守住自己的身心，万物自会生长繁茂。这是回答黄帝当初想“官阴阳”的念头。

我守其一，以处其和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，吾形未常衰。”

直译：我守住那个“一”，来处在那个和谐之中，所以我修身一千二百年了，我的形体未曾衰老。”

白话：我守着那个浑然为一的道，安住在阴阳调和之中，所以修身已经一千二百年，身体还没有衰老过。”

黄帝再拜稽首，曰：“广成子之谓天矣！”广成子曰：“来，余语女：彼其物无穷，而人皆以为终；彼其物无测，而人皆以为极。

直译：黄帝拜了两拜，叩头至地，说：“广成子可以称为天了！”广成子说：“过来，我告诉你：那个东西没有穷尽，而人们都以为它有终结；那个东西不可测度，而人们都以为它有极限。

白话：黄帝再次行大礼，说：“广成子您已经和天合为一体了！”广成子说：“过来，我再告诉你：道本来没有尽头，人们却都以为它有终了；道本来深不可测，人们却都以为它有边际。”

得吾道者，上为皇而下为王；失吾道者，上见光而下为土。

直译：得到我的道的人，在上（古之世）成为皇，在下（后之世）成为王；失去我的道的人，上（活着）只见到日光，下（死后）化为泥土。

白话：得了这个道的人，生在上古淳朴的时代就做皇，生在后世就做王；失了这个道的人，活着不过看看天光，死了就化成泥土。

今夫百昌，皆生于土，而反于土。故余将去女，入无穷之门，以游无极之野。

直译：如今那些百物，都从土里生出，又回到土里。所以我将离开你，进入无穷之门，来游于无极的原野。

白话：你看世间繁盛的万物，都从土里长出来，最后又回到土里。所以我要离开你了，走进没有尽头的门，到没有边际的原野里去遨游。

吾与日月参光，吾与天地为常。当我，缗乎？远我，昏乎？人其尽死，而我独存乎！”

直译：我和日月同放光明，我和天地一同恒常。向我而来，（我）泯然无心啊；背我而去，（我）昏然不觉啊。人们大概都要死尽，而唯独我长存吧！

白话：我和日月一样放光，和天地一样长久。向我走来的，我浑然不觉；离我而去的，我也茫然不管。人终究都会死去，唯有我还存在啊！”

云将东游，过扶摇之枝，而适遭鸿蒙。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。

直译：云将向东游，经过扶摇的枝头，恰好遇到鸿蒙。鸿蒙正拍着大腿像雀一样跳着游玩。

白话：云将往东方游历，经过神木扶摇的枝头，正巧碰上了鸿蒙。鸿蒙这时候正拍着大腿，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地玩耍。云将是寓言里的云神主帅，鸿蒙代表天地未分时的自然元气。

云将见之，倘然止，贽然立，曰：“叟何人邪？叟何为此？”鸿蒙拊脾雀跃不辍，对云将曰：“游！”

直译：云将看见他，惊疑地停下，一动不动地站着，说：“老人家是什么人呀？老人家这是在做什么？”鸿蒙拍着大腿雀跃不停，回答云将说：“游！”

白话：云将看见他，愣了一下停住脚，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，问：“老人家您是谁？在这儿做什么呢？”鸿蒙照样拍着大腿蹦跳，只回了一个字：“游！”——就是随着自然自在地逛游。

云将曰：“朕愿有问也。”鸿蒙仰而视云将曰：“吁！”

直译：云将说：“我希望有所请问。”鸿蒙抬头看着云将说：“吁！”

白话：云将说：“我想向您请教一件事。”鸿蒙抬起头看了看云将，只“嘿”了一声。

云将曰：“天气不和，地气郁结，六气不调，四时不节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，以育群生，为之奈何？”

直译：云将说：“天上的气不和顺，地上的气郁结，六气不协调，四季不合节令。如今我想汇合六气的精华，来养育众生，这该怎么做？”

白话：云将说：“现在天气不顺，地气郁闷不通，阴阳风雨晦明六种气乱了套，四季也不按时令来。我想把六气的精华调和起来养育万物，该怎么做呢？”

鸿蒙拊脾雀跃，掉头曰：“吾弗知！吾弗知！”云将不得问。

直译：鸿蒙拍着大腿雀跃，摇着头说：“我不知道！我不知道！”云将没能问成。

白话：鸿蒙还是拍着大腿蹦跳，摇摇头说：“我不知道！我不知道！”云将什么也没问到。

又三年，东游，过有宋之野，而适遭鸿蒙。

直译：又过了三年，（云将）向东游历，经过宋国的原野，恰好又遇上了鸿蒙。

白话：又过了三年，云将再次往东游，路过宋国的郊野，正巧又碰见了鸿蒙。

云将大喜，行趋而进，曰：“天忘朕邪？天忘朕邪？”再拜稽首，愿闻于鸿蒙。

直译：云将非常高兴，快步走上前，说：“天忘了我吗？天忘了我吗？”拜了两拜，叩头至地，希望向鸿蒙请教。

白话：云将喜出望外，小步快走迎上去说：“您忘了我吗？您忘了我吗？”他把鸿蒙尊称为“天”，郑重地拜了又拜，恳求鸿蒙指教。

鸿蒙曰：“浮游不知所求，猖狂不知所往，游者鞅掌，以观无妄。朕又何知？”

直译：鸿蒙说：“飘浮游荡，不知道追求什么；随意放任，不知道往哪里去；游荡的人散漫不拘，借此观看万物的真实无妄。我又知道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鸿蒙说：“我飘飘荡荡，没有要找的东西；随性而行，也没有要去的地方。游荡的人散散漫漫、不拘形迹，就这样看着万物本来的真实样子。除此以外，我还能知道什么？”

云将曰：“朕也自以为猖狂，而民随予所往。朕也不得已于民，今则民之放也。愿闻一言。”

直译：云将说：“我自以为是随意放任的，可是百姓跟着我所去的地方走。我对百姓是不得已，如今百姓却仿效我了。希望听您一句话。”

白话：云将说：“我自认为也是无心随性的，可百姓偏偏跟着我走。我对百姓是身不由己，现在他们竟都学着我的样子了。求您给我一句指点。”

鸿蒙曰：“乱天之经，逆物之情，玄天弗成，解兽之群，而鸟皆夜鸣，灾及草木，祸及止虫。意！治人之过也！”

直译：鸿蒙说：“扰乱自然的常道，违逆万物的真情，幽玄的天道不能成就；离散野兽的群落，于是鸟都在夜里啼叫；灾害波及草木，祸殃波及止虫。唉！这是治理人的过错啊！”

白话：鸿蒙说：“扰乱天然的常规，违背万物的本性，自然的化育就完成不了。兽群被冲散，鸟儿夜里惊叫，灾祸一直殃及草木和虫类。唉！这都是想去治理人造成的过错！”

云将曰：“然则吾奈何？”鸿蒙曰：“意！毒哉！”僊僊乎归矣。

直译：云将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么我该怎么办？”鸿蒙说：“唉！（治人之害）真毒啊！轻轻飘飘地，回去吧！”

白话：云将问：“那我该怎么做呢？”鸿蒙叹道：“唉！治理人的祸害太深了！你还是轻轻松松地回去吧！”

云将曰：“吾遇天难，愿闻一言。”鸿蒙曰：“意！心养！汝徒处无为，而物自化。堕尔形体，吐尔聪明，伦与物忘，大同乎涬溟。

直译：云将说：“我遇见天很难，希望听您一句话。”鸿蒙说：“唉！养心！你只要安处于无为，万物就会自己化育。毁弃你的形体，吐弃你的聪明，把条理和外物一起忘掉，与自然元气大同为一。

白话：云将说：“见您一面实在难得，求您给我一句话。”鸿蒙说：“唉！要养心啊！你只管安守无为，万物自会生长变化。忘掉自己的形体，抛开你的耳聪目明，把条理和外物都忘了，和天地间混茫的元气融为一体。

解心释神，莫然无魂。万物云云，各复其根，各复其根而不知，浑浑沌沌，终身不离。

直译：解开心智，释放精神，漠然好像没有魂魄。万物纷纭众多，各自回复到根本；各自回复到根本却不自知，浑浑沌沌，终身不离开（根本）。

白话：放下心机，松开精神，淡漠得像没有了魂魄。万物纷纷纭纭，各自回到本根；回到本根却并不自觉，浑然一体、懵懵懂懂，于是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它。

若彼知之，乃是离之。无问其名，无窥其情，物故自生。”

直译：如果它们知道了这一点，那就是离开了它。不要询问它们的名称，不要窥探它们的情实，万物本来就会自己生长。”

白话：一旦它们有意识地知道了，就已经离开本根了。不要追问万物叫什么，也不要去探察它们的底细，万物本来就会自己生长。”

云将曰：“天降朕以德，示朕以默。躬身求之，乃今也得。”再拜稽首，起辞而行。

直译：云将说：“天把德降赐给我，把沉默昭示给我。我亲身追求它，到如今才得到了。”拜了两拜，叩头至地，起身告辞而去。

白话：云将说：“您把德赐给了我，又用沉默开示了我。我亲自寻求了这么久，直到今天才算得到。”于是郑重拜谢，起身告辞走了。

世俗之人，皆喜人之同乎己，而恶人之异于己也。

直译：世俗的人，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，而厌恶别人和自己不同。

白话：世上的一般人，都喜欢别人跟自己一样，讨厌别人跟自己不一样。

同于己而欲之，异于己而不欲者，以出乎众为心也。

直译：和自己相同就想要，和自己不同就不想要，这是把超出众人当作心思啊。

白话：别人同自己一样就喜欢，不一样就排斥，根子在于他们一心想要高出众人。

夫以出乎众为心者，曷常出乎众哉？因众以宁所闻，不如众技众矣。

直译：把超出众人当作心思的人，何曾超出过众人呢？依靠众人来使自己所闻的安定，（自己一人的见识）不如众人的技能多啊。

白话：一心想高出众人的人，哪里真的高出过众人？他们其实是靠众人的附和来让自己的见解站得住，可他一个人懂的，哪比得上众人本事多。

而欲为人之国者，此揽乎三王之利，而不见其患者也。

直译：而想要治理别人国家的人，这是揽取三王的好处，却看不见其中祸患的人。

白话：那些一心想去治理国家的人，只想着揽取夏、商、周三代圣王的功利，却看不到这里面藏着的祸患。

此以人之国侥幸也，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？

直译：这是拿别人的国家来求侥幸，能有几次侥幸而不丧失别人的国家呢？

白话：这是拿别人的国家去碰运气，碰运气能碰几回，而不把人家的国家断送掉呢？

其存人之国也，无万分之一，而丧人之国也，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！悲夫，有土者之不知也！

直译：他保存别人国家的，不到万分之一；而丧失别人国家的，一个也成不了，却丧失了一万多个！可悲啊，拥有国土的人不明白这一点！

白话：靠这种办法保住国家的，连万分之一都没有；断送国家的，却是一个也成不了而亡掉了上万个。可悲啊，拥有国土的君主竟不明白这个道理！

夫有土者，有大物也。有大物者，不可以物；物而不物，故能物物。

直译：拥有国土的人，拥有的是大物。拥有大物的人，不可以成为物；役使物而不被物所役使，所以能够主宰万物。

白话：拥有国土的君主，手里握着的是天下这件大东西。握着大东西的人，不能让自己沦为一件被支配的东西；能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牵制，才能真正主宰万物。

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，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？

直译：明白了主宰万物的人本身不是物，难道仅仅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吗？

白话：懂得了主宰万物的人自身不是一件物，他能做到的，又岂止是治理天下百姓呢？

出入六合，游乎九州，独往独来，是谓独有。独有之人，是之谓至贵。

直译：出入于六合，游于九州，独自去独自来，这叫做独有。独有的人，这叫做至贵。

白话：他可以出入天地四方，遨游九州各地，独来独往，无所依傍，这就叫“独有”。能做到独有的人，才称得上最尊贵。

大人之教，若形之于影，声之于响，有问而应之，尽其所怀，为天下配，

直译：大人的教化，就像形体对于影子，声音对于回响，有人发问就应答他，把自己所怀有的全都拿出来，做天下的配合者，

白话：真正的大人教化世人，不主动去施加什么，就像影子跟着形体、回声跟着声音那样：有人来问，他才回应，而且倾其所有地回答。他只是顺着天下去配合，而不是站到天下之上去主宰。

处乎无响，行乎无方，挈汝适复之挠挠，以游无端，出入无旁，与日无始。

直译：居处在没有声响之中，行走在没有方向之处，提携你们这些往来纷扰的人，来游于没有端头的境地，出入没有边际，与日俱新而没有开始。

白话：他安身的地方寂然无声，行动没有固定的去向。他带着世上那些来来去去、纷纷扰扰的人，一起游于没有边际的境界，出出进进都看不到边界，天天随着变化一同更新，找不到起点在哪里。

颂论形躯，合乎大同，大同而无己。无己，恶乎得有有？睹有者，昔之君子；睹无者，天地之友。

直译：（他的）容貌形体，合于大同，大同就没有自我。没有自我，哪里还能有“有”？看见“有”的，是从前的君子；看见“无”的，是天地的朋友。

白话：大人的容貌和形体，都融进了与万物混同为一的境界；到了这一步，就没有“我”了。连“我”都没有，哪里还谈得上有什么“有”？眼里只看到“有”的，是过去那些讲治理的君子；能看到“无”的，才是与天地为友的人。

贱而不可不任者，物也。卑而不可不因者，民也。匿而不可不为者，事也。粗而不可不陈者，法也。

直译：低贱却不可以不任用的，是物。卑下却不可以不依顺的，是民。隐微却不可以不去做的，是事。粗疏却不可以不陈设的，是法。

白话：外物看似低贱，却不能不加以利用；百姓地位卑下，却不能不顺着他们；事务琐细隐微，却不能不去办；法度粗糙，却不能不把它摆出来施行。

远而不可不居者，义也。亲而不可不广者，仁也。节而不可不积者，礼也。

直译：疏远却不可以不守住的，是义。亲近却不可以不推广的，是仁。节制却不可以不积累的，是礼。

白话：义离大道已经远了，可人在世上又不能不守着它；仁出自亲近之情，却不能只停在身边，要推广开去；礼是一种节制，却需要一点一点积累养成。

中而不可不高者，德也。一而不可不易者，道也。神而不可不为者，天也。

直译：随顺却不可以不（使之）高的，是德。是一却不可以不变易的，是道。神妙却不可以不有所作为的，是天。

白话：德让人随和顺物、与世相处，可志向品行又不能不往高处修养；道浑然为一，用起来却不能不随时变通；天神妙莫测，人却不能因此就撒手不做该做的事。

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，成于德而不累，出于道而不谋，会于仁而不恃，薄于义而不积，

直译：所以圣人观察天而不去帮助它，成就于德而不受牵累，从道出发而不谋划，合于仁而不倚仗，靠近义而不积累，

白话：所以圣人看着天道运行，却不去插手助长；在德上成全自己，却不为它所累；行事出于道，却不刻意算计；合乎仁，却不拿仁当倚仗；接近义，却不把义堆积起来标榜。

应于礼而不讳，接于事而不辞，齐于法而不乱，恃于民而不轻，因于物而不去。

直译：应合礼而不避忌，接触事而不推辞，用法来整齐而不混乱，依靠民而不轻用（他们），凭借物而不离其根本。

白话：他应对礼节，却不拘于种种忌讳；遇到事情，不推托；用法度整齐众人，而不致纷乱；依靠百姓，却不轻易役使他们；顺着外物的本性来用它们，而不让它们离开本性。

物者，莫足为也，而不可不为。不明于天者，不纯于德。不通于道者，无自而可。

直译：物这东西，不值得去为它作为，却又不可以不作为。不明白天的，在德上就不纯粹。不通达道的，就没有从哪里可以行得通。

白话：外物本来不值得费心去经营，可人活在世上又不能完全不管。不明白天道的人，德就不会纯正；不通达大道的人，做什么都找不到出路。

不明于道者，悲夫！何谓道？有天道，有人道。

直译：不明白道的人，可悲啊！什么叫做道？有天道，有人道。

白话：不明白道的人，真是可悲！那什么是道呢？道有两种：一种是天道，一种是人道。

无为而尊者，天道也；有为而累者，人道也。主者，天道也；臣者，人道也。

直译：无所作为而尊贵的，是天道；有所作为而受牵累的，是人道。做主的，是天道；做臣的，是人道。

白话：不刻意作为却居于尊位的，是天道；忙于作为而被事务拖累的，是人道。天道好比君主，居上主持；人道好比臣子，在下操劳。

天道之与人道也，相去远矣，不可不察也。

直译：天道与人道，相距很远了，不可以不明察。

白话：天道和人道相差得很远，这一点不能不看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