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父

孔子游乎缁帷之林，休坐乎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，孔子弦歌鼓琴，奏曲未半，

直译：孔子游览到缁帷那片树林，在杏坛上面歇息坐下。弟子们读书，孔子弹着琴伴唱，一支曲子还没奏到一半，

白话：孔子出游，来到一片林木幽深、名叫缁帷的树林，在长着杏树的高台上坐下歇息。弟子们在一旁读书，孔子弹琴唱歌，一支曲子还没弹到一半，

有渔父者，下船而来，须眉交白，被发揄袂，行原以上，距陆而止，左手据膝，右手持颐以听。

直译：有一个打鱼的老人，下了船走过来，胡须眉毛全都白了，披散着头发，挥动着衣袖，沿着平地往上走，到了高处便停下，左手按着膝盖，右手托着下巴来听。

白话：有个打鱼的老人从船上下来，朝这边走来。他胡子眉毛都白了，披着头发，甩着袖子，顺着岸边的平地走上来，到了高处就停住，左手撑在膝上，右手托着下巴，静静地听。

曲终而招子贡、子路，二人俱对。客指孔子曰：“彼何为者也？”

直译：曲子奏完，（渔父）便招呼子贡、子路，两人一同上前应答。客人指着孔子说：“他是做什么的人？”

白话：一曲终了，老人招手叫子贡和子路过来，两人一起上前答话。老人指着孔子问：“那位是干什么的？”

子路对曰：“鲁之君子也。”客问其族。子路对曰：“族孔氏。”

直译：子路回答说：“是鲁国的君子。”客人问他的宗族。子路回答说：“宗族是孔氏。”

白话：子路答道：“是鲁国的一位君子。”老人又问他是哪一族的。子路说：“姓孔。”

客曰：“孔氏者，何治也？”

直译：客人说：“孔氏这个人，从事什么？”

白话：老人问：“这位孔先生，是做什么学问、干什么事业的？”

子路未应，子贡对曰：“孔氏者，性服忠信，身行仁义，饰礼乐，选人伦，上以忠于世主，下以化于齐民，将以利天下。此孔氏之所治也。”

直译：子路还没回应，子贡回答说：“孔氏这个人，本性遵守忠信，亲身实行仁义，修饰礼乐，择定人伦，对上用来向当世君主尽忠，对下用来教化平民，打算借此使天下得利。这就是孔氏所从事的。”

白话：子路还没开口，子贡抢先答道：“孔先生生性忠诚守信，身体力行仁义，整理礼乐制度，厘定人与人之间的伦常次序；对上忠于当今的君主，对下教化普通百姓，想以此造福天下。这就是孔先生所致力的事。”

又问曰：“有土之君与？”子贡曰：“非也。”“侯王之佐与？”子贡曰：“非也。”

直译：又问道：“是拥有国土的君主吗？”子贡说：“不是。”“是侯王的辅臣吗？”子贡说：“不是。”

白话：老人又问：“他是有封地的国君吗？”子贡说：“不是。”“那是诸侯君王的辅政大臣？”子贡说：“也不是。”

客乃笑而还，行言曰：“仁则仁矣，恐不免其身，苦心劳形，以危其真。呜呼，远哉，其分于道也！”

直译：客人于是笑着往回走，边走边说：“仁倒是仁了，只怕不能保全他自身，使心受苦，使身劳累，从而危害他的真性。唉，远了啊，他离开道！”

白话：老人听了笑笑，转身往回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仁是够仁的了，只怕连自己都保不住。操心劳神，累坏身体，把自己本来的真性都搭进去了。唉，他离大道实在太远了！”

子贡还报孔子，孔子推琴而起，曰：“其圣人与？”乃下求之，至于泽畔。

直译：子贡回去报告孔子，孔子推开琴站起来，说：“他大概是圣人吧？”于是走下去寻找他，一直到了水泽边上。

白话：子贡回来把这番话告诉孔子。孔子推开琴站起身来，说：“这莫非是位圣人？”便走下高台去找他，一直追到水边。

方将杖挐而引其船，顾见孔子，还乡而立。孔子反走，再拜而进。

直译：（渔父）正要拄着船桨把他的船撑开，回头看见孔子，转过身来面向他站着。孔子倒退几步，拜了两拜，然后上前。

白话：老人正要拿桨把船撑离岸边，回头看见孔子，就转过身来对着他站住。孔子先恭敬地往后退了几步，拜了两拜，才走上前去。

客曰：“子将何求？”

直译：客人说：“你要求什么？”

白话：老人问：“你来找我，想要什么？”

孔子曰：“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，丘不肖，未知所谓，窃待于下风，幸闻咳唾之音，以卒相丘也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刚才先生留下没说完的话就走了，我孔丘不贤，不知道您所说的意思，私下在下风处等候，希望有幸听到您咳嗽吐唾的声音，来最终帮助我孔丘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刚才先生话说了个开头就走了，我愚钝，没明白您的意思，所以冒昧在这里恭候，盼着能听您再说几句，好让我得到教益。”

客曰：“嘻！甚矣，子之好学也！”

直译：客人说：“嘻！太厉害了，你的爱好学习啊！”

白话：老人说：“哎呀，你可真是好学到家了！”

孔子再拜而起，曰：“丘少而修学，以至于今，六十九岁矣，无所得闻至教，敢不虚心？”

直译：孔子拜了两拜起身，说：“我孔丘年少时就研修学问，一直到现在，六十九岁了，没有能听到最高的教诲，怎敢不虚心？”

白话：孔子又拜了两拜，站起来说：“我从小就用功求学，到如今已经六十九岁了，却一直没能听到最高深的道理，怎么敢不虚心求教呢？”

客曰：“同类相从，同声相应，固天之理也。吾请释吾之所有，而经子之所以。

直译：客人说：“同类相互追随，同声相互应和，本来是天然的道理。我请求放下我所持有的，而来论说你所从事的。

白话：老人说：“同类的东西会凑到一起，同样的声音会互相呼应，这本来就是自然之理。那我就先放下我自己的那一套不讲，单就你所做的事来说一说。

子之所以者，人事也。天子、诸侯、大夫、庶人，此四者自正，治之美也；四者离位，而乱莫大焉。官治其职，人忧其事，乃无所陵。

直译：你所从事的，是人间的事务。天子、诸侯、大夫、平民，这四种人各自端正，是治理的美好状态；这四种人离开各自的位置，混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官吏治理他们的职责，人人忧虑他们的事情，才没有什么侵越。

白话：你所操心的，是人世间的事务。天子、诸侯、大夫、百姓这四等人，各守本分，就是太平之治；要是都离开自己的位置，那就是最大的乱。当官的管好自己职分内的事，每个人操心自己该操心的事，才不会互相越界。

故田荒室露，衣食不足，征赋不属，妻妾不和，长少无序，庶人之忧也。

直译：所以田地荒芜，房屋破漏，衣食不够，征收的赋税接续不上，妻妾不和睦，年长的和年少的没有次序，这是平民的忧虑。

白话：所以，田地荒了，房子漏了，吃穿不够，赋税交不上，妻妾闹不和，老少没了规矩，这些是百姓该发愁的事。

能不胜任，官事不治，行不清白，群下荒怠，功美不有，爵禄不持，大夫之忧也。

直译：才能不能胜任，官府的事务治理不好，品行不清白，属下们荒废懈怠，功绩美名都没有，爵位俸禄保持不住，这是大夫的忧虑。

白话：才干担不起职责，公务办不好，操守不干净，手下人懒散荒废，干不出功绩、落不下好名声，官位俸禄保不住，这些是大夫该发愁的事。

廷无忠臣，国家昏乱，工技不巧，贡职不美，春秋后伦，不顺天子，诸侯之忧也。

直译：朝廷上没有忠臣，国家昏暗混乱，工匠技艺不精巧，进贡的物品不美好，春秋朝见落在同列之后，不顺从天子，这是诸侯的忧虑。

白话：朝中没有忠臣，国政昏乱，工匠手艺不精，进献给天子的贡品不像样，春秋两季朝见天子总落在别国后头，不能顺从天子，这些是诸侯该发愁的事。

阴阳不和，寒暑不时，以伤庶物，诸侯暴乱，擅相攘伐，以残民人，礼乐不节，财用穷匮，人伦不饬，百姓淫乱，天子有司之忧也。

直译：阴阳不调和，寒暑不合时令，因而伤害万物；诸侯凶暴作乱，擅自相互侵夺攻伐，因而残害人民；礼乐没有节度，财物用度穷尽匮乏，人伦不整饬，百姓放纵混乱，这是天子和主管大臣的忧虑。

白话：阴阳失调，冷热不按时节来，伤了万物；诸侯横暴作乱，擅自互相攻打，残害百姓；礼乐失了分寸，国库财用耗尽，人伦纲纪废弛，百姓放纵无序，这些是天子和他手下执政大臣该发愁的事。

今子，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，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，而擅饰礼乐，选人伦，以化齐民，不泰多事乎？

直译：如今你，既在上没有君主诸侯和主管大臣的权势，在下又没有大臣、职事那样的官位，却擅自修饰礼乐，择定人伦，用来教化平民，不是太多事了吗？

白话：可你呢，往上说没有君王、诸侯或执政大臣的权位，往下说也没有大臣、属吏那样的官职，却自作主张去整顿礼乐、厘定伦常、教化百姓，这不是太多管闲事了吗？

且人有八疵，事有四患，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，谓之总。莫之顾而进之，谓之佞。

直译：况且人有八种毛病，做事有四种祸患，不能不明察。不是自己的事却去管它，叫作“总”。没有人理睬他却硬要进言，叫作“佞”。

白话：渔父接着说：人身上常有八种毛病，做事常有四种祸患，不能不看清楚。不该自己管的事偏要揽过来，这叫包揽；人家没问你、不理你，你却凑上去献言，这叫巧佞。

希意道言，谓之谄。不择是非而言，谓之谀。好言人之恶，谓之谗。

直译：揣度（别人的）心意而引导说话，叫作“谄”。不分辨是非就说话，叫作“谀”。喜欢说别人的坏处，叫作“谗”。

白话：揣摩对方心思，顺着他的意思把话往那边引，这是谄媚；不管对错一味附和，这是阿谀；爱讲别人的坏话，这是谗毁。

析交离亲，谓之贼。称誉诈伪，以败恶人，谓之慝。

直译：拆散朋友、离间亲人，叫作“贼”。用欺诈虚伪的称誉，来败坏所憎恶的人，叫作“慝”。

白话：拆散别人的交情、挑拨人家的亲人，这是害人；拿虚假的称誉做幌子，去搞垮自己讨厌的人，这是奸邪。

不择善否，两容颊适，偷拔其所欲，谓之险。

直译：不分辨善与恶，两边都容纳，脸色和顺讨好，暗中探取对方心里所想要的，叫作“险”。

白话：好人坏人都不分，两边都应付着，满脸和气，暗地里摸清对方想要什么好去迎合，这是阴险。

此八疵者，外以乱人，内以伤身，君子不友，明君不臣。

直译：这八种毛病，对外用来扰乱别人，对内用来伤害自身，君子不跟（这种人）交朋友，贤明的君主不用（他）做臣子。

白话：这八种毛病，对外会把别人搅乱，对内会伤了自己。有这些毛病的人，君子不和他交朋友，明君不让他做臣子。

所谓四患者：好经大事，变更易常，以挂功名，谓之叨；专知擅事，侵人自用，谓之贪；

直译：所说的四种祸患是：喜欢经营大事，变更改换常规，用来挂取功名，叫作“叨”；独用自己的智慧、专断行事，侵夺别人、自以为是，叫作“贪”；

白话：所谓四种祸患：爱折腾大事，动不动改掉常规，好借此博取功名，这叫贪滥；只信自己的聪明，事事一手包办，侵占别人的份、一意孤行，这叫贪婪。

见过不更，闻谏愈甚，谓之很；人同于己则可，不同于己，虽善不善，谓之矜。

直译：见到过错不改正，听到劝谏更加厉害，叫作“很”；别人跟自己相同就认可，跟自己不同，即使好也（说）不好，叫作“矜”。

白话：明知有错也不改，别人越劝越来劲，这叫执拗；别人跟自己一样就点头，跟自己不一样，再好也说不好，这叫自负。

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，无行四患，而始可教已。”

直译：这就是四种祸患。能除去八种毛病，不做四种祸患（之事），然后才可以教导了。”

白话：这就是四种祸患。能把八种毛病去掉，不再犯这四种祸患，才算可以开始受教了。”

孔子愀然而叹，再拜而起，曰：“丘再逐于鲁，削迹于卫，伐树于宋，围于陈、蔡。丘不知所失而离此四谤者，何也？”

直译：孔子神色变得忧惧而叹息，拜了两拜站起来，说：“我两次在鲁国被驱逐，在卫国被铲除足迹，在宋国被砍倒（讲学的）树，在陈、蔡之间被围困。我不知道过失在哪里而遭受这四种毁辱，是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脸色一变，叹了口气，又拜了两拜，起身说：“我两次被鲁国赶走，在卫国被禁绝行迹，在宋国有人砍倒我讲学处的大树，在陈、蔡之间被困。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，竟遭到这四次羞辱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客凄然变容，曰：“甚矣，子之难悟也！

直译：客人神情悲凉，变了脸色，说：“太厉害了，你的难以醒悟啊！

白话：渔父神情黯然，脸色都变了，说：“你也太难开窍了！

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，举足愈数而迹愈多，走愈疾而影不离身，自以为尚迟，疾走不休，绝力而死。

直译：有个人害怕自己的影子、厌恶自己的足迹，要摆脱它们而奔跑，抬脚越频繁，足迹就越多，跑得越快，影子却不离身，自以为还太慢，快跑不停，力气用尽而死。

白话：有个人怕自己的影子，讨厌自己的脚印，想甩掉它们就拼命跑。可脚抬得越勤，脚印越多；跑得越快，影子照样贴着身。他还以为是自己跑得不够快，一刻不停地狂奔，最后力竭而死。

不知处阴以休影，处静以息迹，愚亦甚矣！

直译：不知道待在阴暗处来让影子停止，待在静止中来让足迹止息，愚蠢也太厉害了！

白话：他不知道走到树荫下影子自然就没了，停下来不动脚印自然就不再有，真是蠢到家了！

子审仁义之间，察同异之际，观动静之变，适受与之度，理好恶之情，和喜怒之节，而几于不免矣！

直译：你审度仁义的分界，考察同异的边际，观察动静的变化，调适接受与给予的分寸，梳理喜好与憎恶的情感，调和喜怒的节度，却几乎不能免（于祸患）了！

白话：你呢，去推敲仁和义的分界，辨别同和异的界限，观察动和静的变化，拿捏取和予的分寸，整理好和恶的感情，调节喜和怒的节度——事事都要操心，结果差点连自身都保不住了！

谨修而身，慎守其真，还以物与人，则无所累矣。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，不亦外乎？”

直译：谨慎地修养你的身心，小心地守住你的真性，把外物交还给别人，就没有什么牵累了。现在不修养自身却向别人去求，不也是向外（追求）了吗？”

白话：你该好好修养自己，守住本真，把功名外物都还给别人，不去占有，也就没什么拖累了。如今你不在自己身上下功夫，反倒去要求别人、改造别人，这不是把力气用错了方向吗？”

孔子愀然，曰：“请问：何谓真？”

直译：孔子神色变得忧惧，说：“请问，什么叫作真？”

白话：孔子神色一凛，问道：“请问什么叫真？”

客曰：“真者，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，不能动人。

直译：客人说：“真，是精纯诚实的极点。不精纯不诚实，就不能打动人。

白话：渔父说：“所谓真，就是精纯诚恳到了极处。不精纯、不诚恳，就打动不了人。

故强哭者，虽悲，不哀。强怒者，虽严，不威。强亲者，虽笑，不和。

直译：所以勉强哭的人，虽然（样子）悲伤，却不哀痛。勉强发怒的人，虽然严厉，却没有威势。勉强亲近的人，虽然笑着，却不和悦。

白话：所以硬挤出来的哭，看着悲伤，却不叫人心痛；硬装出来的怒，看着严厉，却没有威慑力；硬凑上来的亲热，脸上在笑，却让人觉得不融洽。

真悲，无声而哀。真怒，未发而威。真亲，未笑而和。

直译：真正的悲伤，没有声音却哀痛。真正的愤怒，没有发作却有威势。真正的亲近，没有笑却和悦。

白话：真悲伤，不出声也让人感到哀痛；真愤怒，还没发作就有威势；真亲近，不用笑也透着和气。

真在内者，神动于外，是所以贵真也。

直译：真存在于内心的，精神就在外面流露，这就是看重真的原因。

白话：真在心里，精神自然会表露在外面。这就是为什么要看重真。

其用于人理也，事亲则慈孝，事君则忠贞，饮酒则欢乐，处丧则悲哀。

直译：它用在人伦事理上，侍奉父母就慈爱孝顺，侍奉君主就忠诚坚贞，饮酒就欢快喜乐，居丧就悲伤哀痛。

白话：把真用到人伦日常中：侍奉父母，就是真心孝顺；侍奉君主，就是真心忠诚；喝酒，就是真心快乐；守丧，就是真心悲痛。

忠贞以功为主，饮酒以乐为主，处丧以哀为主，事亲以适为主。

直译：忠贞以功业为主，饮酒以欢乐为主，居丧以哀痛为主，侍奉父母以安适为主。

白话：忠君，要紧的是把事办成；喝酒，要紧的是高兴；守丧，要紧的是哀痛；侍奉父母，要紧的是让他们舒心。

功成之美，无一其迹矣。事亲以适，不论所以矣。饮酒以乐，不选其具矣。处丧以哀，无问其礼矣。

直译：功业成就的美好，不必统一它的途径了。侍奉父母以安适（为主），不讲究用什么方式了。饮酒以欢乐（为主），不挑选它的器具了。居丧以哀痛（为主），不追问它的礼节了。

白话：事情办得好，不必拘泥于走哪条路；让父母舒心，不必计较用什么办法；喝酒图个高兴，不必挑剔杯盏器具；守丧只要真哀痛，不必追究礼数周全不周全。

礼者，世俗之所为也。真者，所以受于天也，自然不可易也。故圣人法天贵真，不拘于俗。

直译：礼，是世俗所制定的。真，是从天那里禀受来的，本来如此，不能改变。所以圣人效法天、看重真，不被世俗拘束。

白话：礼是世俗人定出来的；真是从天那里得来的，本来就是这样，改变不了。所以圣人取法于天，看重真，不受世俗规矩的拘束。

愚者反此，不能法天而恤于人，不知贵真，禄禄而受变于俗，故不足。

直译：愚蠢的人与此相反，不能效法天而忧虑于人事，不懂得看重真，随众庸碌而被世俗改变，所以（心里）总不满足。

白话：愚人正好相反：不能取法于天，却为人间的事忧心忡忡；不懂得看重真，跟着众人随波逐流，被世俗一点点改变，所以心里总是不满足。

惜哉，子之蚤湛于人伪，而晚闻大道也！”

直译：可惜啊，你早早地沉溺在人为的虚饰里，却很晚才听到大道！”

白话：可惜啊，你这么早就陷进了人为的那一套虚饰里，直到这么晚才听说大道！”

孔子又再拜而起，曰：“今者丘得遇也，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，而比之服役，而身教之。

直译：孔子又拜了两拜站起来，说：“今天我孔丘能够遇见（先生），就像是上天赐予的幸运一样。先生不以为羞辱，把（我）看作服役的弟子，并且亲自教导我。

白话：孔子又拜了两拜，站起来说：“今天我能遇上先生，真像是老天给的好运。先生不嫌弃我，肯把我当作身边听差的弟子看待，还亲自开导我。

敢问舍所在，请因受业，而卒学大道。”

直译：冒昧地问您的住处在哪里，请让我借此（前往）接受学业，最终学完大道。”

白话：冒昧问一句，先生住在哪里？请允许我登门受教，把大道学到底。”

客曰：“吾闻之：‘可与往者，与之至于妙道。不可与往者，不知其道，慎勿与之，身乃无咎。’

直译：渔父说：“我听说：‘可以一同前往的人，就和他一起到达微妙的道。不可以一同前往的人，不懂得那道，千万不要和他同行，自身才没有过失。’

白话：渔父说：“我听过这样的话：‘遇到能一起走下去的人，就带他一同走到玄妙的大道；遇到走不到一起的人，他本就不懂这道，千万别勉强拉他同行、跟他讲这道，这样自己才不会招来过失。’

子勉之，吾去子矣，吾去子矣！”乃刺船而去，延缘苇间。

直译：你努力吧，我要离开你了，我要离开你了！”于是撑船离去，沿着芦苇之间缓缓而行。

白话：你自己勉励吧，我要走了，我要走了！”说完就撑开船走了，顺着芦苇丛慢慢远去。

颜渊还车，子路授绥，孔子不顾，待水波定，不闻挐音，而后敢乘。

直译：颜渊调转车子，子路递上车绳，孔子不回头看，等到水波平静、听不到桨声，然后才敢上车。

白话：颜渊把车掉过头来，子路把上车拉手的绳子递给孔子，孔子却不理会，一直望着水面，等到水波平了、桨声也听不见了，这才敢上车。颜渊、子路都是孔子的弟子。

子路旁车而问曰：“由得为役久矣，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

直译：子路靠着车子问道：“我仲由能够做（您的）仆役已经很久了，不曾见过先生对待人像这样敬畏的。

白话：子路挨着车问道：“我跟着先生、替您跑腿已经很久了，从没见过先生对哪个人这样恭恭敬敬、诚惶诚恐的。

万乘之主，千乘之君，见夫子，未尝不分庭伉礼，夫子犹有倨傲之容。

直译：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、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，见到先生，没有不分庭对等行礼的，先生尚且还有傲慢的神色。

白话：那些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、千辆兵车的诸侯，见了先生，无不分站庭中两边、以平等的礼节相待，先生在他们面前尚且还带着几分矜持高傲的神情。

今渔父杖挐逆立，而夫子曲要磬折，言拜而应，得无太甚乎？门人皆怪夫子矣，渔父何以得此乎？”

直译：如今渔父拄着船桨对面站着，而先生弯腰像磬一样曲折，说话前先下拜才回应，岂不是太过分了吗？弟子们都觉得先生奇怪了，渔父凭什么得到这样（的礼遇）呢？”

白话：今天这个渔父拄着桨，大剌剌地对面站着，先生却把腰弯得像磬那样，每次开口都要先拜一拜才答话，这不是太过头了吗？弟子们都对先生感到不解，一个打鱼的凭什么受到这样的礼遇呢？”

孔子伏轼而叹曰：“甚矣，由之难化也！湛于礼义，有间矣，而朴鄙之心，至今未去。

直译：孔子伏在车前横木上叹息说：“太严重了，仲由的难以教化啊！沉浸在礼义之中，已经有些时日了，可是质朴粗鄙的心，到现在还没有去掉。

白话：孔子伏在车前的横木上叹气说：“仲由啊，你真是太难开化了！你浸在礼义里也有好些年头了，可那份粗野浅陋的心，到今天还没去掉。

进，吾语汝：夫遇长不敬，失礼也。见贤不尊，不仁也。

直译：走近些，我告诉你：遇到长者不恭敬，是失礼。见到贤人不尊重，是不仁。

白话：你过来，我讲给你听：遇见年长的人不恭敬，这是失礼；见到贤德的人不尊重，这是不仁。

彼非至人，不能下人；下人不精，不得其真，故长伤身。

直译：他如果不是至人，就不能使人谦下；对人谦下而不精诚，就得不到他的真，所以长久地伤害自身。

白话：那位渔父要不是至人，就不可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放低自己；而放低自己若不是出于至诚，就得不到他那里的真，结果只会一直伤害自己。

惜哉，不仁之于人也，祸莫大焉，而由独擅之！

直译：可惜啊，不仁对于人来说，没有比它更大的祸患了，而仲由偏偏独占了它！

白话：可惜啊，对一个人来说，没有比不仁更大的祸患了，偏偏你仲由一个人全占了！

且道者，万物之所由也。庶物，失之者死，得之者生；为事，逆之则败，顺之则成。

直译：况且道，是万物所从出、所遵循的。众物，失去它的就死，得到它的就生；做事情，违背它就失败，顺从它就成功。

白话：再说，道是万物赖以生成、赖以运行的根本。世间万物，失去它就死，得到它就活；人做事情，违背它就失败，顺着它就成功。

故道之所在，圣人尊之。今渔父之于道，可谓有矣，吾敢不敬乎？”

直译：所以道所在的地方，圣人就尊崇它。如今渔父对于道，可以说是具有了，我怎敢不尊敬呢？”

白话：所以道在哪里，圣人就尊敬哪里。如今这位渔父，可以说是有道的人，我怎么敢不敬重他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