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无鬼

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，武侯劳之，曰：“先生病矣，苦于山林之劳，故乃肯见于寡人。”

直译：徐无鬼通过女商（引荐）见魏武侯，武侯慰劳他，说：“先生疲困了，被山林生活的劳苦所苦，所以才肯来见我。”

白话：隐士徐无鬼经魏国大臣女商引荐，去见魏武侯。武侯慰问他说：“先生是累坏了吧？在山林里过苦日子过不下去了，这才肯来见我。”

徐无鬼曰：“我则劳于君，君有何劳于我？

直译：徐无鬼说：“我是来慰劳您的，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？

白话：徐无鬼说：“该是我来慰问您才对，您有什么好慰问我的？

君将盈耆欲，长好恶，则性命之情病矣。君将黜耆欲，掔好恶，则耳目病矣。

直译：您如果要满足嗜好欲望，助长喜好憎恶，那么性命的真情就受损了。您如果要摒除嗜好欲望，去掉喜好憎恶，那么耳目就受苦了。

白话：您若放纵欲望、任由好恶滋长，生命的本真就被伤害了；您若强行压下欲望、割舍好恶，耳目又得不到满足而难受。两头都是病。

我将劳君，君有何劳于我？”武侯超然不对。

直译：我是要慰劳您的，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？”武侯怅然，没有回答。

白话：所以是我来慰问您，您哪有什么可慰问我的？”武侯怅然若失，答不上话来。

少焉，徐无鬼曰：“尝语君，吾相狗也，下之质，执饱而止，是狸德也；中之质，若视日；上之质，若亡其一。

直译：过了一会儿，徐无鬼说：“试着跟您说说，我相狗：下等资质的，守着吃饱就停了，这是野猫的品性；中等资质的，好像在仰望太阳；上等资质的，好像忘掉了自身。

白话：过了一会儿，徐无鬼换了个话头：“跟您说说我怎么相狗吧。下等的狗，吃饱了就完事，跟野猫差不多；中等的狗，昂着头像在望太阳，志气高些；上等的狗，神态凝定，好像连自己的身子都忘了。

吾相狗，又不若吾相马也。吾相马，直者中绳，曲者中钩，方者中矩，圆者中规，是国马也，而未若天下马也。

直译：我相狗，又不如我相马。我相马：直的地方合乎墨线，弯的地方合乎钩，方的地方合乎矩尺，圆的地方合乎圆规，这是一国之内的好马，却还不如天下的好马。

白话：不过我相狗的本事，又比不上相马。我相马时看它的形体：该直的地方笔直，该弯的地方弯得恰好，方处见方，圆处见圆，处处合乎尺度。这样的马算得上一国的良马，但还比不上天下第一等的马。

天下马，有成材，若恤若失，若丧其一，若是者，超轶绝尘，不知其所。”武侯大说而笑。

直译：天下的好马，有天生成就的材质，好像忧虑又好像要奔逸，好像忘掉了自身，像这样的马，奔跑起来超越群马、脚不沾尘，不知道它到了哪里。”武侯非常高兴，笑了起来。

白话：天下第一等的马，资质天成，看上去像在顾虑什么，又像随时要奔逸而去，神态凝定，好像忘了自身。这样的马一跑起来，远远甩开众马，蹄下不扬尘土，转眼不知去向。”武侯听得大为高兴，笑出声来。

徐无鬼出，女商曰：“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？

直译：徐无鬼出来，女商说：“先生究竟用什么来劝说我们国君的？

白话：徐无鬼出来后，女商问他：“先生到底跟我们国君说了些什么？

吾所以说吾君者，横说之则以诗、书、礼、乐，从说之则以金板、六弢，奉事而大有功者，不可为数，而吾君未尝启齿。

直译：我用来劝说我们国君的，从横的方面说就用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，从纵的方面说就用《金板》《六弢》，照着去做而大有功效的，多得数不过来，可是我们国君从没有开口笑过。

白话：我劝说国君，从远处讲，讲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；从切近处讲，讲《金板》《六韬》这类兵书。侍奉国君、立下大功的人数都数不清，可国君从来没对我笑过一回。

今先生何以说吾君，使吾君说若此乎？”徐无鬼曰：“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。”女商曰：“若是乎？”

直译：如今先生用什么劝说我们国君，使我们国君高兴成这样呢？”徐无鬼说：“我只是告诉他我怎么相狗相马罢了。”女商说：“就是这样吗？”

白话：先生今天说了什么，让国君高兴成这个样子？”徐无鬼说：“我不过跟他讲了讲怎么相狗、相马。”女商不信：“就这些？”

曰：“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？去国数日，见其所知而喜；去国旬月，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；

直译：（徐无鬼）说：“您没听说过那流放到越地的人吗？离开本国几天，见到他认识的人就高兴；离开本国十天一个月，见到曾在国内见过的人就高兴；

白话：徐无鬼说：“您没听说过那些被流放到越国的人吗？离开家乡才几天，碰到熟人就高兴；离开十天半月，哪怕只是在家乡见过一面的人，碰上了也高兴；

及期年也，见似人者而喜矣。不亦去人滋久，思人滋深乎？

直译：等到满一年，见到像（同乡）人的人就高兴了。不正是离开人越久，思念人越深吗？

白话：到了一整年，只要见到模样像家乡人的，就欢喜起来。这不正说明离开亲人越久，想念得就越深吗？

夫逃虚空者，藜藋柱乎鼪鼬之迳，踉位其空，闻人足音，跫然而喜矣，

直译：那逃到空旷荒野中的人，藜藋塞满了黄鼠狼出没的小径，他踉踉跄跄独处在那片空地上，听到人的脚步声，跫跫作响，就高兴了，

白话：一个人逃进荒无人烟的野地里，野草把黄鼠狼走的小路都堵住了，他跌跌撞撞地守在那片空旷之中，这时只要听见有人走来的脚步声，就会喜出望外，

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？久矣夫，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！”

直译：又何况是兄弟亲戚在他身旁谈笑咳嗽呢？很久了啊，没有人用真人的话在我们国君身边谈笑了！”

白话：更何况是兄弟亲人就在身边说说笑笑呢？你们国君身边，已经很久没有人用真人质朴的话同他随意交谈了啊！”

徐无鬼见武侯，武侯曰：“先生居山林，食芧栗，厌葱韭，以宾寡人，久矣夫！

直译：徐无鬼（又）见武侯，武侯说：“先生住在山林里，吃橡子栗子，饱食葱韭，因而摒弃我，很久了啊！

白话：徐无鬼又去见武侯。武侯说：“先生住在山林里，拿橡子、栗子当饭，葱韭吃个饱，就这样把我撇在一边，已经很久了！

今老邪？其欲干酒肉之味邪？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？”

直译：如今是老了吗？还是想求取酒肉的滋味呢？还是我也有国家的福分呢？”

白话：如今是年纪大了吗？还是想来尝尝酒肉的滋味？或者是我的国家也有福气，能得到先生的指点了？”

徐无鬼曰：“无鬼生于贫贱，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，将来劳君也。”

直译：徐无鬼说：“无鬼生在贫贱之中，从不敢吃喝国君的酒肉，是要来慰劳您的。”

白话：徐无鬼说：“我出身贫贱，从来不敢指望吃您的酒肉。我这次来，是来慰问您的。”

君曰：“何哉？奚劳寡人？”曰：“劳君之神与形。”武侯曰：“何谓邪？”

直译：国君说：“为什么呢？慰劳我什么呢？”（徐无鬼）说：“慰劳您的精神和形体。”武侯说：“这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
白话：武侯问：“怎么讲？慰问我什么？”徐无鬼说：“慰问您的精神和身体。”武侯说：“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徐无鬼曰：“天地之养也一，登高不可以为长，居下不可以为短。

直译：徐无鬼说：“天地养育（万物）是一样的，登上高位不能因此算长，处在低位不能因此算短。

白话：徐无鬼说：“天地养育万物，一视同仁。身居高位的人不会因此多得一分，身处卑下的人也不会因此少得一分。

君独为万乘之主，以苦一国之民，以养耳目鼻口，夫神者不自许也。

直译：您偏偏做了万乘大国的君主，用（这地位）来使一国百姓受苦，用来供养（自己的）耳目鼻口，精神是不会认可的。

白话：您做了万乘大国的君主，就凭这个地位让一国百姓受苦，来满足自己耳目口鼻的享受，您内在的精神本身是不会答应的。

夫神者，好和而恶奸。夫奸，病也，故劳之。唯君所病之，何也？”

直译：精神，喜欢和谐而厌恶悖乱。悖乱，就是病，所以来慰劳它。偏偏是您得了这种病，是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人的精神喜好平和，厌恶内外悖乱。悖乱就是一种病，所以我来慰问。偏偏您得了这个病，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武侯曰：“欲见先生，久矣。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，其可乎？”

直译：武侯说：“想见先生，很久了。我想爱护百姓，并且推行道义、停止用兵，这样可以吗？”

白话：魏武侯说：“我早就想见您了。我打算爱护百姓，推行道义，停止战争，您看行不行？”

徐无鬼曰：“不可。爱民，害民之始也。为义偃兵，造兵之本也。

直译：徐无鬼说：“不可以。爱护百姓，是伤害百姓的开始。推行道义来停止用兵，是制造战争的根本。

白话：徐无鬼说：“不行。标榜爱民，正是害民的开端；打着道义的旗号去止战，恰恰是引起战争的根源。

君自此为之，则殆不成。凡成美，恶器也。君虽为仁义，几且伪哉！形固造形，成固有伐，变固外战。

直译：您从这里去做，那就几乎不能成功。凡是成就了美名的，就是（招致）恶的器具。您即使施行仁义，也近于虚伪了啊！有形迹本来就会造出（新的）形迹，有成就本来就会招来攻伐，变更（常态）本来就会引起对外的战争。

白话：您从这样的念头出发去做，多半做不成。凡事一旦做成、立了美名，同时也就成了生出恶事的工具。您即使推行仁义，也差不多是在作伪。有了仁义的样子，就有人照着样子仿造；有了功业，就招来争夺；改变常态，就会引出对外的战争。

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，无徒骥于锱坛之宫，无藏逆于得，

直译：您也一定不要在丽谯高楼之间盛陈像鹤一样排列的兵阵，不要在锱坛宫里让步兵和骑兵奔走，不要在获得之中藏着悖逆，

白话：您也千万不要在华丽的高楼前大摆军阵，不要在锱坛宫里操练步兵骑兵，不要怀着违背常理的心思去求取所得。

无以巧胜人，无以谋胜人，无以战胜人。

直译：不要用机巧胜过别人，不要用计谋胜过别人，不要用战争胜过别人。

白话：不要靠机巧去压倒别人，不要靠算计去压倒别人，也不要靠打仗去压倒别人。

夫杀人之士民，兼人之土地，以养吾私与吾神者，其战不知孰善？胜之恶乎在？

直译：杀别国的士人百姓，吞并别国的土地，用来满足我的私欲和我的心神，那样的战争，不知谁算是好的？胜利又在哪里？

白话：杀掉别国的人民，吞并别国的土地，只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和心意，这样打仗，说不清谁是谁非，所谓胜利又究竟胜在哪里呢？

君若勿已矣，修胸中之诚，以应天地之情，而勿撄。

直译：您如果不能停止（有所作为），就修养胸中的真诚，用来顺应天地的实情，而不要扰乱（它）。

白话：您如果一定要有所作为，那就修养内心的真诚，去顺应天地万物本来的样子，而不要去搅扰它们。

夫民死已脱矣，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？”

直译：百姓已经脱离死亡了，您将在哪里用那停止用兵呢？”

白话：那样百姓本来就已免于战死，您又哪里还用得着去搞什么“偃兵”呢？”

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，方明为御，昌寓骖乘，张若、謵朋前马，昆阍、滑稽后车，至于襄城之野，七圣皆迷，无所问涂。

直译：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见大隗，方明驾车，昌寓陪乘，张若、謵朋在马前引路，昆阍、滑稽在车后跟随，到了襄城的郊野，七位圣人都迷了路，没有地方问路。

白话：黄帝要到具茨山去拜见大隗，方明替他驾车，昌寓在车右陪乘，张若、謵朋在前面开路，昆阍、滑稽在后面跟随。走到襄城的郊野，这七位圣人全都迷了路，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。

适遇牧马童子，问涂焉，曰：“若知具茨之山乎？”曰：“然。”“若知大隗之所存乎？”曰：“然。”

直译：恰好遇到一个放马的孩子，向他问路，说：“你知道具茨山吗？”说：“是的。”“你知道大隗所在的地方吗？”说：“是的。”

白话：正巧碰上一个放马的孩子，就向他问路：“你知道具茨山在哪儿吗？”孩子说：“知道。”“你知道大隗住在哪儿吗？”孩子说：“知道。”

黄帝曰：“异哉小童！非徒知具茨之山，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请问为天下？”

直译：黄帝说：“奇怪啊这个小孩！不只是知道具茨山，又知道大隗所在的地方。请问怎样治理天下？”

白话：黄帝说：“这孩子真不寻常！不光知道具茨山，还知道大隗在哪里。那我想请教你，天下该怎样治理？”

小童曰：“夫为天下者，亦若此而已矣，又奚事焉？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。

直译：小孩说：“治理天下，也像这样罢了，又有什么可做的事呢？我年少时自己在天地四方之内游玩。

白话：孩子说：“治理天下，也不过就像我这样罢了，哪还有什么要特意去做的事？我小时候自己在天地之间四处游玩，

予适有瞀病，有长者教予曰：‘若乘日之车，而游于襄城之野。’

直译：我恰好得了眼睛昏花的病，有位长者教我说：‘你乘着太阳的车，到襄城的郊野去游玩。’

白话：正赶上得了头昏眼花的病，有位长者教我说：‘你就跟着太阳出入，日出而游，日落而息，到襄城的郊野去走走。’

今予病少痊，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。夫为天下，亦若此而已，予又奚事焉？”

直译：现在我的病稍稍好了，我又将再到天地四方之外去游玩。治理天下，也像这样罢了，我又有什么可做的事呢？”

白话：如今我的病好了些，又打算到天地之外去游玩了。治理天下也就像这样罢了，我又何必去做什么事呢？”

黄帝曰：“夫为天下者，则诚非吾子之事。虽然，请问为天下？”小童辞。

直译：黄帝说：“治理天下，那确实不是您的事。即使这样，请问怎样治理天下？”小孩推辞（不答）。

白话：黄帝说：“治理天下，本来确实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话虽如此，还是想请教你怎样治理天下。”孩子推辞不说。

黄帝又问。小童曰：“夫为天下者，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？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。”黄帝再拜稽首，称“天师”而退。

直译：黄帝又问。小孩说：“治理天下，又和放马的人有什么不同呢？也就是除去那伤害马的东西罢了。”黄帝拜了两拜，叩头到地，称（他为）“天师”，然后退下。

白话：黄帝再三请问。孩子说：“治理天下，和放马又有什么两样？不过是把害马的东西去掉罢了。”黄帝向他拜了两拜，叩头至地，称他为“天师”，然后退了下去。

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，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，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，皆囿于物者也。

直译：有智谋的人没有思虑的变化就不快乐，善辩的人没有谈论的头绪就不快乐，明察的人没有凌驾责问的事就不快乐，（他们）都是被外物所拘限的人。

白话：有智谋的人没有变故可以筹划，就不快活；能言善辩的人没有话题可以铺陈，就不快活；明察的人没有可以挑剔责问的事，就不快活。这些人都被外物圈住了。

招世之士兴朝，中民之士荣官，筋力之士矜难，勇敢之士奋患，

直译：能招引世人的士在朝廷上兴起，能使民众安定的士以做官为荣，有筋骨力气的士以（排解）危难自夸，勇敢的士奋起于祸患，

白话：能号召世人的人，靠在朝廷上得势来显身手；能治理百姓的人，以做官为荣耀；有力气的人，以替人排难为夸耀；勇敢的人，遇到祸患就奋身而出；

兵革之士乐战，枯槁之士宿名，法律之士广治，礼教之士敬容，仁义之士贵际。

直译：擅长兵事的士喜欢打仗，形容枯槁的士守着名声，精通法律的士推广治理，讲求礼教的士敬重仪容，奉行仁义的士看重交际。

白话：好兵事的人喜欢打仗；苦行自守、形容枯瘦的人，心里一直守着名声；懂法律的人，想把法治推得更广；讲礼教的人，看重仪容是否恭敬；讲仁义的人，看重人与人之间的交往。

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，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。

直译：农夫没有耕除草莽的事就不安乐，商人没有市场上的事就不安乐。

白话：农夫没有田里的活干，心里就不踏实；商人没有买卖可做，心里也不踏实。

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，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。

直译：平民有早晚的营生就勤勉，各种工匠有器械的技巧就旺盛。

白话：老百姓有每天从早到晚的活计，就干得起劲；各行工匠手里有器具可以施展技艺，就精神十足。

钱财不积则贪者忧，权势不尤则夸者悲，势物之徒乐变。

直译：钱财不积聚，贪心的人就忧愁；权势不突出，好夸耀的人就悲伤；倚仗权势凌驾外物的人喜欢变乱。

白话：钱财攒不起来，贪财的人就发愁；权势不够显赫，爱炫耀的人就难过；靠权势压人的人，巴不得天下有变故，好从中得势。

遭时有所用，不能无为也，此皆顺比于岁，不物于易者也。驰其形性，潜之万物，终身不反，悲夫！

直译：遇到时机就有所用处，不能无所作为，这些都是顺着年岁时序依次（起作用）、不能随变易而改换的人。驱使他们的形体和本性，沉没在万物之中，一辈子不回头，可悲啊！

白话：这些人一遇上时机就有了用武之地，便停不下来、不能无为。他们就像一年里的四季，各守着自己那一段时令，到了时候才派上用场，却不能随着变化调整自己。他们驱使身心，陷进万物之中，一辈子不知回头，真是可悲啊！

庄子曰：“射者非前期而中，谓之善射。天下皆羿也，可乎？”惠子曰：“可。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射箭的人没有预先定好目标却射中了，就称他善于射箭，那么天下人都是羿了，可以吗？”惠子说：“可以。”

白话：庄子对惠子说：箭射出去碰巧中了什么，就叫好箭法，那天下人人都成了羿（传说中的神射手），这说得过去吗？惠子却答：说得过去。

庄子曰：“天下非有公是也，而各是其所是。天下皆尧也，可乎？”惠子曰：“可。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天下并没有公认的对，而是各自把自己认为对的当作对，那么天下人都是尧了，可以吗？”惠子说：“可以。”

白话：庄子接着说：世上本没有大家公认的“对”，各人只认自己以为对的；照这样，天下人人都是尧那样的圣人了，行吗？惠子又说行。

庄子曰：“然则儒、墨、杨、秉四，与夫子为五，果孰是邪？或者若鲁遽者邪？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么儒、墨、杨、秉四家，加上先生成为五家，究竟谁对呢？或者是像鲁遽那样的吗？

白话：庄子追问：照你说人人都对，那儒家、墨家、杨朱、公孙龙四家，加上你惠施一共五家，彼此争个不停，到底谁是对的？还是说你们都像鲁遽那样？

其弟子曰：‘我得夫子之道矣，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。’

直译：他的弟子说：‘我得到先生的道了，我能冬天烧鼎煮食，夏天造出冰来了。’

白话：鲁遽的弟子夸口说：我学到老师的道了，冬天能一下子让鼎底起火煮东西，夏天能当场造出冰来。

鲁遽曰：‘是直以阳召阳，以阴召阴，非吾所谓道也。吾示子乎吾道。’

直译：鲁遽说：‘这只不过是用阳气招引阳气，用阴气招引阴气，不是我所说的道。我把我的道展示给你吧。’

白话：鲁遽说：这不过是同类相招，阳引来阳，阴引来阴，算不上我说的道。我演示给你看什么是我的道。

于是为之调瑟，废一于堂，废一于室，鼓宫宫动，鼓角角动，音律同矣。

直译：于是替他调瑟，放一张在堂上，放一张在内室，弹（这张的）宫音，（那张的）宫音就振动，弹角音，角音就振动，这是音律相同的缘故。

白话：于是他调好两张瑟，一张放在前堂，一张放在里屋。弹这张的宫弦，那张的宫弦跟着颤动；弹角弦，角弦也跟着颤动，因为两张瑟的音律相同。

夫或改调一弦，于五音无当也，鼓之，二十五弦皆动，未始异于声，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？”

直译：如果有人改调一根弦，使它在五音中没有一个相合，弹它，二十五根弦都振动起来，这从来没有离开声音（相应的道理），不过是以五音为主罢了。（你们）大概就像这样吧？”

白话：要是把一根弦调得跟五音哪个都不合，再一弹，二十五根弦全都跟着颤动。说穿了，这也没离开声音同类相应的道理，不过以五音为主罢了，并没有别的本事。庄子的意思是：你们五家各夸自己对，其实也就像鲁遽拿这一套向弟子炫耀一样。

惠子曰：“今夫儒、墨、杨、秉，且方与我以辩，相拂以辞，相镇以声，而未始吾非也，则奚若矣？”

直译：惠子说：“如今儒、墨、杨、秉，正在和我辩论，用言辞互相驳斥，用声势互相压制，却从来没有（证明）我是错的，那又怎么样呢？”

白话：惠子不服：眼下儒家、墨家、杨朱、公孙龙正跟我辩，彼此用言辞驳倒对方，用气势压住对方，可他们从来没能说我错，这又算什么呢？

庄子曰：“齐人蹢子于宋者，其命阍也不以完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，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，有遗类矣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齐国有人把儿子丢到宋国，让他当守门人，却不让他保全身体；他寻求钘钟，却用绳子捆扎（妥帖）；他寻找丢失的儿子，却从不走出边境，这是遗忘了自己的骨肉同类啊。

白话：庄子打比方说：齐国有个人把儿子扔到宋国，叫人家拿他当守门人，连身体完好都不顾；得了一件酒器，倒是捆了又捆怕它碰坏；儿子丢了，他去找却连国境都不出。这是把骨肉亲情都丢了，他却还自以为没错。

夫楚人寄而蹢阍者，夜半于无人之时，而与舟人斗，未始离于岑，而足以造于怨也。”

直译：楚国有个人寄居在外，投靠守门人家，半夜在没有人的时候，却和船夫打架，船还没有离开岸边，就已经足以结下怨仇了。”

白话：又有个楚国人客居在外，投宿在守门人家里；半夜四下无人时上了别人的船，船还没离岸，就跟船夫打起来，结下了仇怨。庄子借此说：这两个人做事这样荒谬，却都自以为没错，你们这些辩士各自认定自己对，也是一样。

庄子送葬，过惠子之墓，顾谓从者曰：“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，使匠石斫之。

直译：庄子送葬，经过惠子的墓，回头对跟随的人说：“郢地有个人把白土涂在他的鼻尖上，像苍蝇翅膀那样薄，让匠石把它削掉。

白话：惠子死后，庄子一次送葬路过他的墓，回头对随行的人讲了个故事：楚国都城郢有个人，在鼻尖上抹了一层白灰，薄得像苍蝇翅膀，请一位名叫石的工匠把它削下来。

匠石运斤成风，听而斫之，尽垩而鼻不伤，郢人立不失容。

直译：匠石挥动斧子，带起风声，放手去削它，白土削尽了而鼻子没有受伤，郢人站着，没有改变神色。

白话：匠石抡起斧子呼呼生风，随手一削，白灰全削掉了，鼻子却毫发无伤，那个郢人站在那里，面不改色。

宋元君闻之，召匠石曰：‘尝试为寡人为之。’匠石曰：‘臣则尝能斫之。虽然，臣之质死久矣。’

直译：宋元君听说这件事，召来匠石说：‘试着替我也这样做一次。’匠石说：‘我从前确实能削它。即便如此，我的对手已经死去很久了。’

白话：宋元君听说了，把匠石召来说：给我也表演一回。匠石说：我以前是能削，可是能和我配合的那个人早已经死了。

自夫子之死也，吾无以为质矣，吾无与言之矣。”

直译：自从先生死了以后，我没有可以当作对手的人了，我没有可以和他谈论的人了。”

白话：庄子说：自从惠先生死了，我也没有对手了，再也没有可以和我谈论的人了。

管仲有病，桓公问之曰：“仲父之病，病矣，可不谓云至于大病，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？”管仲曰：“公谁欲与？”公曰：“鲍叔牙。”

直译：管仲生了病，齐桓公问他说：“仲父的病，已经很重了，可以不避讳地说，如果到了大病（不起）的地步，那么我把国家托付给谁才行呢？”管仲说：“您想交给谁呢？”桓公说：“鲍叔牙。”

白话：管仲病重，齐桓公去探望，问：仲父病得很重了，恕我直说，万一您不在了，我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合适？管仲反问：您想交给谁？桓公说：鲍叔牙。（管仲是齐桓公的相国，被尊为“仲父”；鲍叔牙是管仲的好友。）

曰：“不可。其为人絜廉，善士也。其于不己若者，不比之；又一闻人之过，终身不忘。

直译：（管仲）说：“不行。他的为人廉洁，是个好人。他对不如自己的人，不去亲近；又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，一辈子都不忘记。

白话：管仲说：不行。他为人清廉正直，是个好人，可是对不如自己的人不屑亲近，听说别人有过错，一辈子都记着。

使之治国，上且钩乎君，下且逆乎民，其得罪于君也，将弗久矣。”

直译：让他治理国家，对上将要违逆君主，对下将要拂逆百姓，他得罪君主，将不会很久了。”

白话：让他来治国，对上会拿原则拘束、顶撞国君，对下会跟百姓处处拧着，用不了多久就会得罪您。

公曰：“然则孰可？”对曰：“勿已，则隰朋可。其为人也，上忘而下畔，愧不若黄帝，而哀不己若者。

直译：桓公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么谁可以呢？”管仲回答说：“不得已的话，那么隰朋可以。他的为人，在上位而忘掉（自己的尊贵），在下的人仰望他，惭愧自己不如黄帝，而怜悯不如自己的人。

白话：桓公问：那谁行呢？管仲答：实在要选，隰朋还可以。他身居高位却不把自己当回事，在下面的人也愿意仰仗他；他以自己比不上黄帝为愧，对不如自己的人则心怀怜惜。

以德分人谓之圣，以财分人谓之贤。以贤临人，未有得人者也。以贤下人，未有不得人者也。

直译：用德泽分给别人的叫作圣人，用财物分给别人的叫作贤人。凭贤能居高临下对待人，没有能得到人心的；凭贤能谦下对待人，没有得不到人心的。

白话：拿德泽惠及别人的称为圣人，拿财物接济别人的称为贤人。仗着自己贤能去压人，从来得不到人心；有贤能却肯放低身段待人，没有得不到人心的。

其于国，有不闻也；其于家，有不见也。勿已，则隰朋可。”

直译：他对于国事，有不去听闻的；他对于家事，有不去察看的。不得已的话，那么隰朋可以。”

白话：他治国，有些事装作没听见；治家，有些事装作没看见，不去苛求细察。实在要选的话，隰朋可以。

吴王浮于江，登乎狙之山。众狙见之，恂然弃而走，逃于深蓁。

直译：吴王在江上泛舟，登上一座猕猴聚居的山。群猴看见他，惊慌地丢下（所在之处）逃跑，逃进了深深的草木丛中。

白话：吴王乘船在江上游玩，登上一座满是猕猴的山。猴群一见他来，都惊慌地四散奔逃，钻进了密林深处。

有一狙焉，委蛇攫搔，见巧乎王。王射之，敏给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趋射之，狙执死。

直译：有一只猴子，从容宛转、抓抓挠挠，在吴王面前显示它的灵巧。吴王射它，它敏捷地接住了飞快的箭。吴王命令左右随从急速地射它，猴子被捉住而死。

白话：偏有一只猴子不跑，在树间悠然腾挪、抓来挠去，故意在吴王面前卖弄本事。吴王射它一箭，它手脚飞快，竟把箭一把接住。吴王便命左右随从一齐急射，这只猴子终于被擒，丢了性命。

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：“之狙也，伐其巧，恃其便，以敖予，以至此殛也。戒之哉！嗟乎，无以汝色骄人哉！”

直译：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：“这只猴子，夸耀它的灵巧，倚仗它的敏捷，用来对我傲慢，以至于落到这样的死法。要警戒啊！唉，不要拿你的神色对人骄傲啊！”

白话：吴王回头对朋友颜不疑说：“这只猴子炫耀自己灵巧，仗着身手敏捷，在我面前傲慢无礼，才落得这个下场。你要引以为戒啊！唉，别拿你那副神气在人前摆架子了！”

颜不疑归，而师董梧，以锄其色，去乐辞显，三年而国人称之。

直译：颜不疑回去以后，就拜董梧为师，用来铲除他的骄色，去掉享乐，推辞显赫，三年后全国的人都称赞他。

白话：颜不疑回去后，拜贤人董梧为师，下功夫除掉自己脸上的傲气，不再贪图享乐，也推掉显贵的地位。三年之后，全国人都称道他。

南伯子綦隐几而坐，仰天而嘘。颜成子入见，曰：“夫子，物之尤也，形固可使若槁骸，心固可使若死灰乎？”

直译：南伯子綦靠着几案坐着，仰面朝天缓缓吐气。颜成子进来拜见，说：“先生，您是万物中最出众的人，形体本来就可以使它像枯干的骨头，心本来就可以使它像熄灭的灰烬吗？”

白话：南伯子綦靠着几案坐着，仰头向天，长长地吐着气。他的弟子颜成子游进来见他，说：“先生，您真是人中的出类拔萃者。可是人的身体，真能让它像枯骨一样，人的心，真能让它像死灰一样吗？”

曰：“吾尝居山穴之口矣，当是时也，田禾一睹我，而齐国之众三贺之。

直译：（子綦）说：“我曾经住在山洞口，在那个时候，田禾看了我一次，齐国的民众就再三祝贺他。

白话：子綦说：“我曾经隐居在山洞口。那时齐国国君田禾来看过我一次，齐国的百姓就一再向他道贺，说他得见了贤人。

我必先之，彼故知之。我必卖之，彼故鬻之。

直译：一定是我先（有了名声），他才因此知道我。一定是我（先）炫卖自己，他才因此拿我来卖。

白话：这一定是我先露了名声，他才会知道我；一定是我先把自己当货物炫耀，他才会拿我来换取名声。

若我而不有之，彼恶得而知之？若我而不卖之，彼恶得而鬻之？

直译：假如我不具有它（名声），他怎么能够知道我？假如我不炫卖自己，他怎么能够拿我来卖？

白话：如果我身上本来就没有名声，他从哪里知道我？如果我不先炫耀自己，他又怎么能拿我去换名声？

嗟乎！我悲人之自丧者！吾又悲夫悲人者！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！其后而日远矣！”

直译：唉！我悲哀人们自己丧失（本真）的；我又悲哀那悲哀别人的（我自己）；我又悲哀那悲哀别人的悲哀的（我自己）。那以后（我）就一天天远离（这些）了。”

白话：唉！我为那些自己丢失了本性的人感到悲哀；接着又为这个替别人悲哀的自己感到悲哀；再接着，又为这份“替人悲哀”的悲哀感到悲哀。就这样一层层放下，从那以后，我离原先的自己一天比一天远了。”

仲尼之楚，楚王觞之，孙叔敖执爵而立，市南宜僚受酒而祭，曰：“古之人乎，于此言已！”

直译：孔子到楚国去，楚王设酒招待他，孙叔敖拿着酒杯站着，市南宜僚接过酒来祭地，说：“古时候的人啊，在这种场合是会说几句话的吧！”

白话：孔子到楚国，楚王设宴款待他。孙叔敖端着酒杯站在一旁，市南宜僚接过酒洒地祭神，然后说：“古代的贤人，在这样的场合总要说点什么吧！”意思是请孔子发言。

曰：“丘也闻不言之言矣，未之尝言，于此乎言之。

直译：（孔子）说：“我孔丘听说过不用言语的言语，从来没有说过它，在这里就说说它吧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我听说过一种不用开口的言语，以前从没讲过，今天就在这里讲一讲。

市南宜僚弄丸，而两家之难解。孙叔敖甘寝秉羽，而郢人投兵。丘愿有喙三尺。”

直译：市南宜僚抛弄弹丸，而两家的祸难就解除了；孙叔敖安然熟睡、手执羽扇，而郢都的人就放下了兵器。我孔丘愿意有三尺长的嘴。”

白话：市南宜僚只顾在那里抛玩弹丸，两家的祸乱就化解了；孙叔敖安心睡觉、手执羽扇，郢都的人就放下了兵器。这种不用开口的“言”，我倒情愿长一张三尺长的嘴来讲它——这样讲出来的话，讲得再多也和没讲一样。”

彼之谓不道之道，此之谓不言之辩。故德总乎道之所一，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，至矣。

直译：那（两位的作为）叫作不用道说的道，这（我孔丘的话）叫作不用言语的辩说。所以德汇聚在道所统一的地方，而言论停止在智识所不能知道的地方，就到极点了。

白话：宜僚和孙叔敖的作为，叫作“不说出来的道”；孔子在这里称述的这番话，叫作“不开口的辩说”——说了，却等于没说。所以，德行归拢到道所统一的那一点上，言语停在智力够不着的地方，这就是最高境界了。

道之所一者，德不能同也。知之所不能知者，辩不能举也。名若儒墨，而凶矣。

直译：道所统一的，德不能与它等同；智识所不能知道的，辩说不能把它列举出来。名号像儒家、墨家那样（标榜），就凶险了。

白话：道所统合的那一层，德行也无法与它等同；智力所不能知道的东西，辩说也无法把它讲出来。像儒家、墨家那样各自标榜名号、争论是非，就危险了。

故海不辞东流，大之至也。圣人并包天地，泽及天下，而不知其谁氏，

直译：所以大海不拒绝向东流来的（水），这是大到了极点。圣人一并包容天地，恩泽遍及天下，而（人们）不知道他是哪一家的人。

白话：所以大海不推拒任何向东流来的江河，才成就了它的极大。圣人包容天地，恩泽遍及天下，可人们却不知道他是谁。

是故生无爵，死无谥，实不聚，名不立，此之谓大人。

直译：因此活着没有爵位，死后没有谥号，财物不积聚，名声不树立，这叫作大人。

白话：所以他活着不要爵位，死后没有谥号，不积聚财物，也不树立名声，这样的人才叫作“大人”。

狗不以善吠为良，人不以善言为贤，而况为大乎？夫为大不足以为大，而况为德乎？

直译：狗不因为善于叫唤就算作好狗，人不因为善于说话就算作贤人，更何况（想）成为大呢？刻意去成为大，不足以成为大，更何况（刻意）成就德呢？

白话：狗不会因为叫得响就成为好狗，人也不会因为能说会道就成为贤人，更何况要成为“大”呢？一心想着做大，反而做不成大，更何况想要成就德呢？

夫大备矣，莫若天地，然奚求焉？而大备矣。

直译：最完备的，没有比得上天地的，然而它追求什么呢？而它最完备了。

白话：要说最完备，没有什么比得上天地。可天地追求过什么呢？它什么都不求，却是最完备的。

知大备者，无求，无失，无弃，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穷，循古而不摩，大人之诚。

直译：懂得最完备之道的人，不追求，不丧失，不舍弃，不因外物改变自己。返回自身而无穷尽，遵循古道而不磨灭，这是大人的真实本性。

白话：懂得这种完备的人，不去追求，也就无所丧失、无所舍弃，不会让外物改变自己。他回到自身，就有用不尽的东西；顺着古来的大道走，就永不磨灭。这就是大人的真实所在。

子綦有八子，陈诸前，召九方歅，曰：“为我相吾子，孰为祥？”九方歅曰：“梱也为祥。”

直译：子綦有八个儿子，让他们排列在面前，召来九方歅，说：“替我给我的儿子们看相，哪一个有福？”九方歅说：“梱有福。”

白话：子綦有八个儿子，他让他们排在面前，请来善于看相的九方歅，说：“替我给儿子们看看相，哪个有福气？”九方歅说：“梱有福气。”

子綦瞿然喜曰：“奚若？”曰：“梱也，将与国君同食，以终其身。”

直译：子綦惊喜地说：“怎么样（的福）？”（九方歅）说：“梱将要和国君吃同样的饭食，直到度过他的一生。”

白话：子綦又惊又喜，问：“是什么样的福气？”九方歅说：“梱将来会和国君吃一样的饭食，一辈子都是这样。”

子綦索然出涕，曰：“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？”

直译：子綦泪流下来，说：“我的儿子做了什么，竟落到这样极端的境地啊！”

白话：子綦听了，眼泪簌簌地流下来，说：“我的儿子做了什么，竟会落到这样凶险的地步！”

九方歅曰：“夫与国君同食，泽及三族，而况父母乎？今夫子闻之而泣，是御福也。子则祥矣，父则不祥。”

直译：九方歅说：“和国君吃同样的饭食，恩泽遍及三族，更何况父母呢？现在先生听到了却哭泣，这是拒绝福气。儿子是有福了，父亲却没有福了。”

白话：九方歅说：“能和国君同吃同喝，好处会惠及三族亲属，何况父母呢？如今您听了反倒哭，这是把福气往外推。儿子有福，做父亲的却福薄啊。”

子綦曰：“歅，汝何足以识之！而梱祥邪？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，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？

直译：子綦说：“歅，你哪里能够懂得这个！你认为梱有福吗？（这福）全在于酒肉进到鼻子和嘴里罢了，你哪里能够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？

白话：子綦说：“歅，你哪里懂得！你真以为梱有福吗？你说的福，不过是酒肉进到嘴里、香味钻进鼻子罢了，你哪里知道这福是从哪里来的？

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，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，若勿怪，何邪？

直译：我从来没有放牧，母羊却出生在屋子的西南角；从来没有喜好打猎，鹌鹑却出生在屋子的东南角。你不觉得奇怪，为什么呢？

白话：我从没放过羊，屋里的西南角却冒出了母羊；我从不爱打猎，屋里的东南角却冒出了鹌鹑。这种无缘无故的事，你都不觉得奇怪，这是为什么？

吾所与吾子游者，游于天地。吾与之邀乐于天，吾与之邀食于地。

直译：我和我儿子所游的地方，是游于天地之间。我和他在天那里遇上快乐，我和他在地那里遇上食物。

白话：子綦说：我和儿子平日过的，是在天地之间逍遥的日子。碰上什么乐事就乐，碰上什么吃的就吃，都随天地所给，此外别无所求。

吾不与之为事，不与之为谋，不与之为怪。吾与之乘天地之诚，而不以物与之相撄。

直译：我不和他去做事务，不和他去出谋划策，不和他去做怪异的事。我和他顺乘天地的真实，而不拿外物和他相扰乱。

白话：我们不去经营什么事业，不去算计什么，也不做标新立异的事；只是顺着天地本来的样子过活，不让外物来搅扰他。

吾与之一委蛇，而不与之为事所宜。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。

直译：我和他一道随顺从容，而不和他去做世事所认为适宜的事。如今却有了世俗的报偿在这里。

白话：我和他一向随顺自然、从容自在，从不去追求世人认为该追求的东西。可现在偏偏要落下一份世俗的“好报”。

凡有怪征者，必有怪行。殆乎，非我与吾子之罪，几天与之也！吾是以泣也。”

直译：凡是有怪异征兆的，必定有怪异的行为。危险啊！不是我和我儿子的罪过，大概是天给予他的吧！我因此哭泣。”

白话：一个人身上出现反常的征兆，背后一定有反常的行为招来它。这太危险了！我们父子并没有做什么招致它的事，这大概是天降给他的吧。所以我才哭。”

无几何，而使梱之于燕，盗得之于道，全而鬻之则难，不若刖之则易，

直译：没过多久，（梱）被派往燕国，强盗在路上抓住了他，完整地卖掉他就难，不如砍掉他的脚就容易，

白话：没过多久，梱被派去燕国，半路被强盗劫走。强盗盘算：四肢健全的人不好卖（容易逃跑），砍掉脚就好卖了。

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，适当渠公之街，然身食肉而终。

直译：于是砍掉他的脚，把他卖到齐国，恰好做了渠公的看街人，就这样一辈子吃着肉直到终老。

白话：于是砍了他的脚，卖到齐国，正好替渠公当街看守，从此终身有肉吃。九方歅“与国君同食”的话就这样应验了，却是以残废为代价。

啮缺遇许由，曰：“子将奚之？”曰：“将逃尧。”曰：“奚谓邪？”

直译：啮缺遇见许由，说：“你要到哪里去？”说：“要逃避尧。”说：“这话怎么讲？”

白话：啮缺碰见许由，问他要去哪儿。许由说要躲开尧。啮缺问这是为什么。（啮缺、许由都是传说中尧时的隐士，啮缺是许由的老师。）

曰：“夫尧，畜畜然仁，吾恐其为天下笑，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？

直译：说：“那尧，勤勤恳恳地施行仁爱，我怕他被天下人耻笑，后世恐怕会有人与人相食吧？

白话：许由说：尧一心一意地爱人行仁，我怕他终会成为天下的笑柄；照这样下去，到了后世，恐怕要闹到人吃人的地步。

夫民，不难聚也，爱之则亲，利之则至，誉之则劝，致其所恶则散。

直译：那百姓，不难聚集起来：爱他们，他们就亲近；给他们利益，他们就到来；称誉他们，他们就勤勉；给他们所厌恶的，他们就离散。

白话：要把百姓聚拢来并不难：爱护他们，他们就亲附；给好处，他们就投奔；夸奖他们，他们就卖力；一旦让他们碰上厌恶的东西，他们就四散而去。

爱利出乎仁义，捐仁义者寡，利仁义者众。

直译：爱护和利益出自仁义，舍弃仁义的人少，利用仁义的人多。

白话：爱民、利民都是从仁义里生出来的。可是真能把仁义放下不用的人少，借仁义来谋取好处的人多。

夫仁义之行，唯且无诚，且假夫禽贪者器，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，譬之犹一覕也。

直译：那仁义的施行，只会缺少真诚，而且会借给那些像禽兽一样贪婪的人做工具，因此凭一个人的决断裁制来利益天下，打个比方，就好比一刀割下去罢了。

白话：仁义一旦被推行起来，只会变得越来越虚伪，还会成为贪婪如禽兽的人手里的工具。所以凭一个人的决断来给天下定规矩、施好处，就像拿一把刀去割形形色色的万物，难免处处伤损。

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，而不知其贼天下也。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。”

直译：那尧知道贤人能利益天下，却不知道贤人会残害天下。只有超出贤人之外的人才知道这一点。”

白话：尧只知道任用贤人能给天下带来好处，却不知道贤人也会给天下带来祸害。只有不把“贤”放在心上的人，才看得到这一层。”

有暖姝者，有濡需者，有卷娄者。所谓暖姝者，学一先生之言，则暖暖姝姝，而私自说也，自以为足矣，而未知未始有物也，是以谓暖姝者也。

直译：有暖姝的人，有濡需的人，有卷娄的人。所谓暖姝的人，学了一位先生的言论，就沾沾自喜、柔顺自得，私下里自己很高兴，自以为已经足够了，却不知道原本就未曾有物，因此称他为暖姝的人。

白话：世上有三种人：一种自鸣得意，一种苟且偷安，一种劳形受累。自鸣得意的人，学了某一位老师的一家之言，就得意洋洋，暗自欢喜，以为学问已经到头了，却不知道追溯到最初，本来还没有“物”可言。所以叫他“暖姝”。

濡需者，豕虱是也，择疏鬣，自以为广宫大囿，奎蹄曲隈，乳间股脚，自以为安室利处，

直译：濡需的人，就是猪身上的虱子，挑选稀疏的鬃毛，自以为是宽广的宫殿、大的园囿，胯间、蹄边、弯曲的角落，乳房之间、大腿小腿，自以为是安稳的居室、便利的处所，

白话：苟且偷安的人，就像猪身上的虱子：拣稀疏的猪毛住下，当它是宽敞的宫殿园林；把猪的胯下、蹄边、皮肉褶皱、乳头之间、腿弯，当作安稳舒服的住处。

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、布草、操烟火，而己与豕俱焦也。此以域进，此以域退，此其所谓濡需者也。

直译：不知道屠夫有一天挥动手臂、铺开柴草、拿起烟火，而自己就和猪一同烧焦了。这是凭着所处的范围而进，凭着所处的范围而退，这就是所谓濡需的人。

白话：它不知道哪一天屠夫一挥胳膊，铺上干草、点起火来，它就和猪一起烧焦了。它的进退兴衰全系于寄身的那块地方，这就是所谓的“濡需”。

卷娄者，舜也。羊肉不慕蚁，蚁慕羊肉，羊肉膻也。

直译：卷娄的人，就是舜。羊肉不爱慕蚂蚁，蚂蚁爱慕羊肉，因为羊肉有膻味。

白话：劳形受累的人，舜就是例子。羊肉并不去招引蚂蚁，是蚂蚁自己追着羊肉来，因为羊肉有膻味。

舜有膻行，百姓悦之，故三徙成都，至邓之墟，而十有万家。

直译：舜有招人的膻味一样的德行，百姓喜爱他，所以迁徙三次就成了都邑，到了邓地的废墟，就有了十万户人家。

白话：舜的德行就像羊肉的膻味，吸引着百姓，百姓都喜欢他。所以他每搬一次家，人们就跟着聚过来，搬了三次就聚成了都邑；到邓地的旧址时，已经聚起了十万户人家。

尧闻舜之贤，举之童土之地，曰：“冀得其来之泽。”

直译：尧听说舜贤能，把他从光秃秃的土地上提拔起来，说：“希望得到他到来的恩泽。”

白话：尧听说舜贤明，就在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起用了他，说：“盼着他来了能给这里带来恩泽。”

舜举乎童土之地，年齿长矣，聪明衰矣，而不得休归，所谓卷娄者也。

直译：舜在光秃秃的土地上被提拔起来，年纪大了，耳目衰退了，却不能休息回家，这就是所谓卷娄的人。

白话：舜在那片荒地上被起用，一直操劳到年纪老了、耳不聪目不明，还不能退下来回家歇息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卷娄”。

是以神人恶众至，众至则不比，不比则不利也。

直译：因此神人厌恶众人到来，众人到来就不和睦，不和睦就不利。

白话：所以神人不喜欢众人聚集到自己身边。人一多就难以和洽，不和洽对自己就没有好处。

故无所甚亲，无所甚疏，抱德炀和，以顺天下，此谓真人。

直译：所以没有特别亲近的，没有特别疏远的，怀抱德性、温养和气，来顺应天下，这叫做真人。

白话：所以真人对谁都不格外亲近，也不格外疏远，只是守住本性、涵养一团和气，顺着天下的自然去应对，这就叫真人。

于蚁弃知，于鱼得计，于羊弃意。以目视目，以耳听耳，以心复心。

直译：对于蚂蚁，舍弃智巧；对于鱼，得到方法；对于羊，舍弃意念。用眼睛看眼睛，用耳朵听耳朵，用心恢复心。

白话：像蚂蚁那样追逐膻味的机心，要抛掉；像鱼那样在江湖里相忘自得，才算得计；像羊肉那样招引众人的膻意，也要抛掉。眼睛只看眼睛能看的，耳朵只听耳朵能听的，心回到心本来的样子。

若然者，其平也绳，其变也循。古之真人，以天待之，不以人入天。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他的平正像墨绳，他的变化是顺随。古时的真人，用天然来对待事物，不用人为侵入天然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平静时像墨线一样端直，变动时也只是顺势而行。古时的真人，以自然的态度对待一切，不拿人为的东西去搅扰自然。

古之真人，得之也生，失之也死，得之也死，失之也生。

直译：古时的真人，得到它就生，失去它就死；得到它就死，失去它就生。

白话：在古时的真人看来，得到某样东西可能使人活，失去它可能使人死；但得到它也可能使人死，失去它反而可能使人活。得失与生死之间，并没有一定的规律。

药也，其实堇也，桔梗也，鸡壅也，豕零也，是时为帝者也，何可胜言？

直译：药，那实际上是乌头，是桔梗，是鸡头，是猪苓，这些都是按时节轮流成为主药的，哪里说得完呢？

白话：就拿药来说，乌头、桔梗、鸡头、猪苓，各自在合适的时候都能成为一个方子里的主药。哪一样贵、哪一样贱，要看时机，这样的事是说不尽的。

句践也，以甲楯三千，栖于会稽。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，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

直译：句践呢，带着披甲持盾的士兵三千人，退守栖身在会稽山上。只有文种能够懂得将亡的国家靠什么得以保存，也只有文种不懂得他自身会因为什么而遭受忧患。

白话：越王勾践被吴国打败，只剩三千甲士退守会稽山。大夫文种懂得怎样让快要灭亡的越国保存下来，却看不出自己日后会因此招来祸患——越国复兴后，他终被勾践逼死。

故曰：鸱目有所适，鹤胫有所节，解之也悲。

直译：所以说：鸱鸺的眼睛有它适宜的时候，鹤的小腿有它天然的长度，把它截去就会悲哀。

白话：所以说：猫头鹰的眼睛自有它看得清的时候，鹤的长腿自有它本来的分寸，硬要把它截短，只会带来痛苦。万物各有天然的分限，不能强行截长补短。

故曰：风之过河也有损焉，日之过河也有损焉。

直译：所以说：风从河上吹过，河水就有所损耗；太阳从河上照过，河水也有所损耗。

白话：所以说：风吹过河面，会带走一些水；太阳晒过河面，也会蒸走一些水。

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，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，恃源而往者也。

直译：假如让风和太阳一起守在河上，可河却认为从来没有受过它们的侵损，这是因为它依靠着源头而流去的缘故。

白话：就算让风和太阳一直守着河吹晒，河也不觉得自己受了什么损伤，因为它有源头不断补给，顺着源头一路流下去。

故水之守土也审，影之守人也审，物之守物也审。

直译：所以水依守着土是紧密的，影子依守着人是紧密的，物依守着物是紧密的。

白话：所以水贴着土、影子跟着人、物与物相依，都是严丝合缝、自然而然地守在一起，用不着刻意安排。

故目之于明也殆，耳之于聪也殆，心之于殉也殆：凡能，其于府也殆。

直译：所以眼睛对于（追求）明察是危险的，耳朵对于（追求）听得清是危险的，心对于追逐外物是危险的：凡是才能，对于它所藏聚的地方都是危险的。

白话：所以眼睛一味求看得清，耳朵一味求听得明，心一味去追逐外物，都会招来危险。总之，凡是一种本事，对拥有它的那个器官本身就是一种危害。

殆之成也不给改，祸之长也兹萃，其反也缘功，其果也待久，而人以为己宝，不亦悲乎！故有亡国，戮民无已，不知问是也。

直译：危险形成了就来不及改正，祸患增长起来就越发聚集，想要返归（本真）得靠下功夫，想要见到成效得等很久，可是人们却把（这些才能）当作自己的宝贝，不也可悲吗！所以有亡国的事，杀戮百姓没有停止，是因为不知道追问这一点。

白话：危险一旦成形就来不及改，祸患一旦滋长就越聚越多；想回头需要下功夫，见到成效要等很久。人们却把这些才能当成宝贝，岂不可悲！所以世上国家不断灭亡、百姓不断被杀，就是因为没人去追问这个道理。

故足之于地也践，虽践，恃其所不蹍，而后善博也；

直译：所以脚对于大地，是踩在上面的；虽然是踩着，却要依靠那些没有踩到的地方，然后才能好好地走得远；

白话：所以脚走路，踩着的只是一小块地方；但正是靠着脚下没踩到的大片土地，人才能走得又稳又远。

人之知也少，虽少，恃其所不知，而后知天之所谓也。

直译：人的知识是很少的，虽然少，要依靠他所不知道的，然后才能懂得所谓“天”指的是什么。

白话：人知道的东西其实很少；但正是承认并倚靠那些自己不知道的部分，才能领会自然之道究竟是什么。

知大一，知大阴，知大目，知大均，知大方，知大信，知大定，至矣。

直译：懂得大一，懂得大阴，懂得大目，懂得大均，懂得大方，懂得大信，懂得大定，就到了极点了。

白话：懂得那浑然为一的整体，懂得那至深的静默，懂得那无所不见的眼光，懂得那万物齐平的均衡，懂得那无边无际的广大，懂得那真实不虚的信验，懂得那安然不动的定力，认识就到顶了。

大一通之，大阴解之，大目视之，大均缘之，大方体之，大信稽之，大定持之。尽有天，循有照，冥有枢，始有彼。

直译：用大一来贯通它，用大阴来化解它，用大目来观看它，用大均来顺应它，用大方来体现它，用大信来验证它，用大定来持守它。穷尽之处有天，遵循之中有明照，幽暗之中有枢要，开端之处有那个“彼”。

白话：以浑然整体去贯通万物，以至深的静默去消解纷扰，以无所不见的眼光去观照，以齐平之心去顺应，以广大无边去包容体察，以真实去验证，以安定去持守。追到尽头便是自然，顺着走下去自有光明，幽深处自有关键；万物的开端，出自那个自然的“彼”，并不由人造作。

则其解之也，似不解之者；其知之也，似不知之也，不知而后知之。

直译：那么他理解它，好像是不理解它的人；他知道它，好像不知道它，不知道然后才知道它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对道的理解，看上去就像没理解；对道的认识，看上去就像不知道。恰恰是放下“我知道”，才真正知道。

其问之也，不可以有崖，而不可以无崖。

直译：他追问它，不可以有边际，又不可以没有边际。

白话：去探问道，不能给它划定边界，可也不能毫无着落、漫无边际。

颉滑有实，古今不代，而不可以亏，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？

直译：纷乱错杂之中有它的实在，古今不能相互替代，又不可以亏损，那么能不说是有个大纲要吗？

白话：万物看似纷乱，其中各有实在；古今各自其时，不能互相取代，也一点不能减损。这不正说明背后有一个总的大纲在吗？

阖不亦问是已，奚惑然为？以不惑解惑，复于不惑，是尚大不惑。

直译：何不也来追问这一点，为什么困惑成这样呢？用不困惑来解除困惑，回到不困惑，这才算得上大不困惑。

白话：为什么不去追问这个道理，却要困惑不已呢？用不惑去化解疑惑，最终回到不惑的状态，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大不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