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物

外物不可必，故龙逢诛，比干戮，箕子狂，恶来死，桀、纣亡。

直译：身外的事物不能确定，所以关龙逢被诛杀，比干被杀戮，箕子装疯，恶来被处死，夏桀、商纣灭亡。

白话：身外的遭遇谁也打不了包票。关龙逢是夏桀的忠臣，被桀杀了；比干是商纣的叔父，进谏被杀；箕子只好装疯保命；恶来是纣的宠臣，也没逃过一死；连桀、纣自己也落得亡国。忠臣奸臣、君主臣下，结局都由不得自己。

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，而忠未必信，故伍员流于江，苌弘死于蜀，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。

直译：君主没有不希望他的臣子忠诚的，但是忠诚未必被信任，所以伍员的尸体被漂流在江里，苌弘死在蜀地，（蜀人）收藏他的血，三年后化成了碧玉。

白话：做君主的都希望臣子忠心，可忠心未必换来信任。伍子胥忠于吴国，却被吴王逼死，尸体扔进江里；周朝大夫苌弘蒙冤死在蜀地，传说人们收藏他的血，三年后变成了碧玉。

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，而孝未必爱，故孝己忧而曾参悲。

直译：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他的儿子孝顺的，但是孝顺未必被疼爱，所以孝己忧愁而曾参悲伤。

白话：做父母的都希望儿女孝顺，可孝顺未必换来疼爱。殷高宗的儿子孝己受后母谗害，忧苦而死；孔子的学生曾参很孝顺，却常遭父亲责打，心里悲伤。

木与木相摩则然，金与火相守则流，阴阳错行，则天地大絯，于是乎有雷有霆，水中有火，乃焚大槐。

直译：木头和木头相互摩擦就燃烧，金属和火相互挨着就熔化流动，阴阳错乱运行，那么天地就大为震动，于是就有了雷、有了霹雳，水中有火，于是焚烧了大槐树。

白话：木头互相摩擦会起火，金属挨着火会熔成液体。阴阳一旦乱了次序，天地就剧烈震荡，打雷劈闪，大雨里也冒出火光，连大槐树都被烧了。这是拿自然现象作比，引出下面人心的冲突。

有甚忧，两陷而无所逃，螴蜳不得成，心若县于天地之间，慰暋沈屯，

直译：（人）有极深的忧虑，陷在两头之间而没有地方逃避，惶恐不安而什么也做不成，心好像悬挂在天地之间，郁闷烦乱，沉陷在困苦之中，

白话：人也是这样：忧虑太深，两头都陷了进去，无处可逃；心里惶惶不安，什么事也办不成，整颗心像吊在半空，郁结烦闷，深陷在困顿里。

利害相摩，生火甚多。众人焚和，月固不胜火，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。

直译：利和害相互摩擦，生出的火非常多。众人焚烧了（内心的）平和，月亮本来就胜不过火，于是就有了颓然崩溃而道丧失殆尽。

白话：利与害在心里来回摩擦，烧起一大片心火。一般人就这样把内心的平和烧掉了；心中那点清凉宁静，好比月光，本来就压不住火，结果整个人颓然垮下，道也丧尽了。

庄周家贫，故往贷粟于监河侯。

直译：庄周家里贫穷，所以去向监河侯借粮食。

白话：庄子家里穷，揭不开锅，就去找监河侯借点粮食。监河侯一般认为是监管河道的官员；成玄英疏据《说苑》说他是魏文侯。

监河侯曰：“诺。我将得邑金，将贷子三百金，可乎？”

直译：监河侯说：“好。我将要得到封邑的税金，将借给你三百金，可以吗？”

白话：监河侯说：“行啊。等我收上封地里的租税，借你三百金，怎么样？”话说得大方，其实是推到以后。

庄周忿然作色，曰：“周昨来，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，有鲋鱼焉。

直译：庄周愤怒得变了脸色，说：“我昨天来的时候，有个在半路上呼喊的。我回头看车辙里，有一条鲫鱼在那里。

白话：庄子气得脸色都变了，说：“我昨天来的路上，听见半道上有谁在喊我。回头一看，车轮压出的沟里有一条鲫鱼。”

周问之曰：‘鲋鱼来，子何为者邪？’对曰：‘我，东海之波臣也。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？’

直译：我问它说：‘鲫鱼啊，你是做什么的呢？’回答说：‘我是东海里的水族臣子。您可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？’

白话：“我问它：‘鲫鱼，你是干什么的？’它说：‘我是东海水族里的一个小臣。您能不能给我一斗一升的水，救我一命？’”

周曰：‘诺。我且南游吴、越之王，激西江之水而迎子，可乎？’

直译：我说：‘好。我将要往南去游说吴国、越国的国王，引来西江的水来迎接你，可以吗？’

白话：“我说：‘好啊。我正要往南去游说吴王、越王，到时候把西江的水引过来接你，行不行？’”庄子这是照着监河侯的口气说话。

鲋鱼忿然作色，曰：‘吾失我常与，我无所处。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，君乃言此，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！’”

直译：鲫鱼愤怒得变了脸色，说：‘我失去了我经常相伴的（水），我没有安身的地方。我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能活了，您竟然说这种话，还不如早点到卖干鱼的铺子里去找我！’”

白话：“鲫鱼气得变了脸色，说：‘我离了一向离不开的水，没地方安身。只要一斗一升的水我就能活，您却说这种话，那还不如趁早到干鱼铺子里找我好了！’”庄子借鱼的话，回敬监河侯远水不救近火。

任公子为大钩巨缁，五十犗以为饵，蹲乎会稽，投竿东海，旦旦而钓，期年不得鱼。

直译：任国的公子做了大鱼钩、粗黑绳，用五十头阉牛作为鱼饵，蹲在会稽山上，向东海投下钓竿，天天早上去钓，整整一年没有钓到鱼。

白话：任国有位公子，做了一只极大的鱼钩、一根极粗的黑丝绳，拿五十头阉过的牛当鱼饵，蹲在会稽山上，把钓竿甩进东海，天天去钓，钓了整整一年，一条鱼也没上钩。

已而大鱼食之，牵巨钩，錎没而下骛，扬而奋鬐，白波若山，海水震荡，声侔鬼神，惮赫千里。

直译：后来大鱼吃了饵，拖着巨钩，沉没下去向下奔窜，（又）扬起身子奋张背鳍，白浪像山一样，海水震动摇荡，声音如同鬼神，惊怖震撼千里。

白话：后来终于有条大鱼吞了饵，拖着巨钩猛地往深处扎，又翻上来抖开背鳍，掀起山一样高的白浪，整个海面都在震荡，那声响像鬼哭神嚎，千里之内的人都吓坏了。

任公子得若鱼，离而腊之，自制河以东，苍梧已北，莫不厌若鱼者。

直译：任公子得到这条鱼，剖开把它做成干肉，从浙江以东，到苍梧以北，（那里的人）没有不吃饱了这条鱼的。

白话：任公子钓到这条鱼，把它剖开晒成鱼干。从浙江往东、苍梧往北，这一大片地方的人，都吃这条鱼吃到饱。

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，皆惊而相告也。

直译：后来后世那些才能浅薄、爱传述议论的人，都惊奇地互相转告这件事。

白话：后来那些才识浅薄、只会传话议论的人，听说了这件事，都大惊小怪地奔走相告。

夫揭竿累，趣灌渎，守鲵鲋，其于得大鱼，难矣。

直译：举着钓竿和钓线，奔向灌溉的小水沟，守着小鱼小虾，他们要钓到大鱼，那就难了。

白话：拿着小竿细线，跑到田边灌水的小沟里，守着些小鱼苗、小鲫鱼，这样的人想钓到大鱼，那是难了。

饰小说，以干县令，其于大达，亦远矣。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，其不可与经于世，亦远矣。

直译：修饰浅薄琐碎的言论，用来求取高悬的美名，他们距离大的通达，也就远了。因此没有听说过任公子那种风范的人，他们不能与之一起治理天下，也差得远了。

白话：同样，靠粉饰些琐碎浅薄的说法去博取好名声，离真正的通达也就远了。所以说，没见识过任公子那种气度的人，要让他担当治理天下的大事，差得太远。

儒以诗、礼发冢。大儒胪传曰：“东方作矣，事之何若？”

直译：儒生依据《诗》《礼》盗掘坟墓。大儒在上面向下传话说：“东方（天）亮起来了，事情办得怎么样？”

白话：有两个儒生一边念着《诗经》《礼经》，一边盗墓。大儒在墓外望风，往下传话：“东边天快亮了，活儿干得怎么样了？”

小儒曰：“未解裙襦，口中有珠。诗固有之，曰：‘青青之麦，生于陵陂。生不布施，死何含珠为？’”

直译：小儒说：“还没有解开（死者的）裙子和短袄，嘴里有颗珠子。《诗》里本来就有这样的话，说：‘青青的麦子，生长在山坡上。活着不施舍别人，死了为什么含着珠子呢？’”

白话：小儒在墓里答话：“衣裳还没剥下来，嘴里含着一颗珠子。《诗》里早就说过：‘青青的麦子，长在山坡上。活着时不肯施舍，死了含什么珠子？’”他拿诗句给自己的偷盗找理由。

“接其鬓，擪其顪，儒以金椎控其颐，徐别其颊，无伤口中珠。”

直译：（大儒说：）“揪住他的鬓发，按住他的下巴胡须，你用铁锤敲他的下巴，慢慢分开他的两颊，不要损伤嘴里的珠子。”

白话：大儒指点说：“揪住死人的鬓角，按住下巴上的胡子，拿铁锤轻轻敲开他的下颌，慢慢掰开两腮，别把嘴里的珠子弄坏了。”满口诗礼，干的却是盗墓的勾当，讽刺那些拿经典装点私欲的人。

老莱子之弟子出薪，遇仲尼，反以告，曰：“有人于彼，修上而趋下，末偻而后耳，视若营四海。不知其谁氏之子？”

直译：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，遇见孔子，回来把情况告诉老莱子，说：“那边有个人，上身长而下身短，背微驼而耳朵靠后，看人的神情好像在经营四海。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子弟？”

白话：老莱子的学生外出砍柴，碰见了孔子，回来向老师描述：那边有个人，上身长、下身短，背有点驼，耳朵生得靠后，眼神里透着要治理天下的气概，不知道是哪家的人。老莱子是楚国的隐者，传说与孔子同时。

老莱子曰：“是丘也。召而来。”仲尼至。

直译：老莱子说：“这是孔丘啊。叫他过来。”孔子来了。

白话：老莱子一听就知道是孔子，让学生把他请来，孔子便来了。

曰：“丘，去汝躬矜，与汝容知，斯为君子矣。”

直译：（老莱子）说：“孔丘，去掉你身上的骄矜之态和你容貌上显露的智巧，这样就成为君子了。”

白话：老莱子对孔子说：把你身上那股端着的架子，和脸上流露出来的聪明劲儿都去掉，你就算得上君子了。

仲尼揖而退，蹙然改容，而问曰：“业可得进乎？”

直译：孔子作揖后退，局促不安地改变了脸色，问道：“我的事业还能够推进吗？”

白话：孔子作了个揖退到一边，神情不安，脸色都变了，问道：我所致力的这番事业，还能再往前推进吗？

老莱子曰：“夫不忍一世之伤，而骜万世之患，抑固窭邪？亡其略弗及邪？

直译：老莱子说：“不忍心看一世的伤害，却轻忽万世的祸患，是本来就浅陋呢？还是谋略达不到呢？

白话：老莱子说：你不忍心看着眼前这一代人受苦，四处奔走想去救，却不在意由此给后世留下的长远祸患。这是你见识本来就浅呢，还是考虑问题没想到那么远呢？

惠以欢为，骜终身之丑，中民之行进焉耳，相引以名，相结以隐。

直译：以施惠取人欢心为务，傲然不顾终身的耻辱，这是中等人的行为所追求的罢了，用名声互相援引，用私情互相结交。

白话：拿恩惠去讨人喜欢，却不顾这会让自己一辈子蒙羞，这不过是平常人才会去追求的作为；他们靠名声彼此提携，靠私下的交情彼此拉拢。

与其誉尧而非桀，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。反无非伤也，动无非邪也。

直译：与其称誉尧而非议桀，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停止对他们的称誉。违背（本性）没有不是伤害的，妄动没有不是邪僻的。

白话：与其去夸尧、骂桀，不如把这两样都忘了，不再去褒贬。违背本性去做，没有不伤害自己的；心不安静而乱动，没有不走偏的。

圣人踌躇以兴事，以每成功，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？”

直译：圣人从容审慎地兴办事情，因而常常成功。为什么你要始终把这些背在身上而一直矜持自负呢？”

白话：圣人做事，是迟疑再三、不得已时才动手，所以总能办成。你为什么偏要把仁义那一套一直背在身上，始终端着架子、自以为了不起呢？

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，曰：“予自宰路之渊，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。渔者余且得予。”

直译：宋元君半夜里梦见一个人披着头发从侧门窥看，说：“我来自宰路之渊，我替清江出使到河伯那里。渔夫余且捉住了我。”

白话：宋元君半夜做梦，梦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在侧门边偷偷张望，对他说：我从一个叫宰路的深潭来，是替清江出使去河伯那里的，半路被一个叫余且的渔夫捉住了。宋元君一般认为就是春秋末年的宋国国君宋元公，与孔子同时。

元君觉，使人占之，曰：“此神龟也。”君曰：“渔者有余且乎？”左右曰：“有。”

直译：宋元君醒来，派人占卜这个梦，（占者）说：“这是神龟。”元君说：“渔夫中有叫余且的吗？”左右的人说：“有。”

白话：宋元君醒来，让人占卜这个梦，占卜的人说：这是一只神龟。元君问：打鱼的人里有没有叫余且的？身边的人说：有。

君曰：“令余且会朝。”明日，余且朝。君曰：“渔何得？”

直译：元君说：“命令余且来朝见。”第二天，余且上朝。元君说：“你打鱼捕到了什么？”

白话：元君下令叫余且来朝见。第二天余且来了，元君问他：你近来打鱼捞到了什么？

对曰：“且之网，得白龟焉，其圆五尺。”君曰：“献若之龟。”

直译：（余且）回答说：“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，它周长五尺。”元君说：“献上你的龟。”

白话：余且回答：我的网里捞到一只白龟，龟甲一圈有五尺长。元君说：把你那只龟献上来。

龟至，君再欲杀之，再欲活之，心疑，卜之，曰：“杀龟以卜，吉。”乃刳龟，七十二钻而无遗筴。

直译：龟送到了，元君一会儿想杀它，一会儿想养活它，心里犹疑，就占卜这件事，（卜辞）说：“杀龟来占卜，吉利。”于是剖开龟，（用龟甲）钻灼占卜七十二次，没有一次失算。

白话：龟送来了，元君几次想杀它，又几次想放它活，拿不定主意，就去占卜，卜辞说：杀了这龟用来占卜，吉利。于是把龟剖开，用它的甲钻孔灼烧占卜了七十二次，每一次都应验。

仲尼曰：“神龟能见梦于元君，而不能避余且之网，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，不能避刳肠之患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神龟能够给元君托梦，却不能避开余且的网；智慧能够让七十二次钻卜没有一次失算，却不能避开剖腹挖肠的祸患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这只神龟能给宋元君托梦，却躲不开余且的网；它的灵知能让七十二次占卜次次应验，却救不了自己被开膛剖腹。

如是，则知有所困，神有所不及也。”

直译：这样看来，那么智慧有困窘的时候，神灵也有达不到的地方。”

白话：由此可见，再高的智慧也有走投无路的时候，再灵的神通也有顾不到的地方。

虽有至知，万人谋之。鱼不畏网，而畏鹈鹕。

直译：即使有最高的智慧，（也敌不过）万人来谋算它。鱼不害怕网，却害怕鹈鹕。

白话：一个人纵然有绝顶的智慧，也抵不住成千上万的人一起算计他。鱼并不怕渔网，却怕鹈鹕：网是无心的，鹈鹕却是存心要吃它。

去小知，而大知明，去善而自善矣。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，与能言者处也。

直译：去掉小智，大智就显明了；去掉（刻意的）善，自然就善了。婴儿生下来没有大师教却能学会说话，是因为和会说话的人相处啊。

白话：抛开耍小聪明，真正的大智慧才会显露出来；不刻意去行善，人自然就是善的。婴儿生下来并没有名师教，却能学会说话，只因为天天和会说话的人待在一起。

惠子谓庄子曰：“子言无用。”庄子曰：“知无用，而始可与言用矣。

直译：惠子对庄子说：“你的言论没有用。”庄子说：“懂得了无用，才可以和他谈论有用了。

白话：惠施对庄子说：你说的那些话都没有用处。庄子说：先懂得什么是无用，才能跟他谈什么是有用。惠子即惠施，名家人物，庄子的朋友和论敌。

夫地非不广且大也，人之所用，容足耳，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，人尚有用乎？”

直译：那大地不是不广阔并且大，人所用的，不过是容下双脚的地方罢了；那么把脚旁边的土地都挖掉，一直挖到黄泉，（这块立足之地）对人还有用吗？”

白话：大地不能说不宽广，可人真正用到的，只是两只脚踩着的那一小块。假如把脚边以外的土全挖掉，一直挖到地下的黄泉，那么脚下这块地对人还有用吗？

惠子曰：“无用。”庄子曰：“然则无用之为用也，亦明矣。”

直译：惠子说：“没有用。”庄子说：“那么无用之物作为有用，也就很明白了。”

白话：惠子说：那就没用了。庄子说：这样看来，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其实正是有用的，道理就很清楚了。

庄子曰：“人有能游，且得不游乎？人而不能游，且得游乎？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人如果有能力遨游，还能不遨游吗？人如果没有能力遨游，还能遨游吗？

白话：庄子说：一个人心里本有自在游走的余地，自然就会游；心里没有这份余地，硬要去游也游不起来。这里的“游”指心不受拘束、随顺而行。

夫流遁之志，决绝之行，噫，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？

直译：那种随物流荡、一去不返的心志，那种决然与世隔绝的行为，唉，这大概不是有最高智慧、最厚德行的人所会做的吧？

白话：一味追逐外物、一去不回头的心思，和世人决然划清界限的做法，唉，恐怕都不是真有大智慧、德行深厚的人会去做的。

覆坠而不反，火驰而不顾，虽相与为君臣，时也，易世而无以相贱，故曰：至人不留行焉。

直译：（这种人）倾覆坠落而不回头，像火一样奔驰而不回顾。即使彼此做了君和臣，也是时势所致，换了一个时代就没有理由互相轻贱，所以说：至人不滞留于某种行迹。

白话：走极端的人，跌下去也不回头，像火一样往前冲也不看一眼。至于谁当君、谁做臣，不过是一时的时势，时代一变，谁也没有资格看不起谁。所以说，至人不把自己固定在某一种行为方式上。

夫尊古而卑今，学者之流也。且以狶韦氏之流，观今之世，夫孰能不波？

直译：推崇古代而贬低当今，是学者一类人（的见识）。况且拿狶韦氏这类人来看当今之世，谁能不随波而动呢？

白话：抬高古代、看低现在，是一般学者的见识。其实就算是狶韦氏那样的上古帝王放到今天，恐怕也免不了要随着世道而动。狶韦氏是传说中的远古帝王。

唯至人，乃能游于世而不僻，顺人而不失己。彼教不学，承意不彼。

直译：只有至人，才能遨游于世间而不偏邪，顺应众人而不丧失自己。别人的教导他不去学，顺承其意而不与之对立。

白话：只有至人能在人世间自在往来而不走偏，能随顺别人却不丢掉自己。对世俗的那套教化，他不去照着学；但能体会其中的用意，也不去和它对立。

目彻为明，耳彻为聪，鼻彻为颤，口彻为甘，心彻为知，知彻为德。

直译：眼睛通达叫做明，耳朵通达叫做聪，鼻子通达叫做膻，口通达叫做甘，心通达叫做智，智通达叫做德。

白话：眼睛畅通才看得清，耳朵畅通才听得明，鼻子畅通才闻得出气味，嘴巴畅通才尝得出滋味；心畅通就有智慧，智慧畅通就成了德。一切都在于“通”。

凡道，不欲壅，壅则哽，哽而不止则跈，跈则众害生。

直译：凡是道，都不想被堵塞，堵塞了就会梗阻，梗阻而不停止就会互相践踏，互相践踏，种种祸害就产生了。

白话：无论什么通道都怕堵。一堵就卡住，卡住了还不疏通，里面就互相冲撞、彼此伤害，各种毛病都由此而来。

物之有知者，恃息，其不殷，非天之罪，天之穿之，日夜无降，人则顾塞其窦。

直译：万物中有知觉的，依靠气息；气息不旺盛，不是天的罪过。天贯通它们，日夜不停息，人却反而堵塞自己的孔窍。

白话：有知觉的生命都靠一口气活着。气不畅旺，怪不到天头上：天一直日夜不停地为它打通，是人自己反倒把孔窍塞住了。

胞有重阆，心有天游。室无空虚，则妇姑勃豀。心无天游，则六凿相攘。

直译：腹腔中有层层空旷之处，心有自然遨游的余地。屋里没有空余的地方，婆媳就会争吵；心没有自然遨游的余地，六种孔窍就会互相侵扰。

白话：人的身体里本有层层空处，心也需要一片能自在游走的天地。就像屋子太挤，婆婆和媳妇就会吵架；心里没有空间，眼耳鼻口这些感官就会互相打架。

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，亦神者不胜。

直译：大树林、山丘对人之所以好，也是因为人的精神承受不住（内心的拥塞）。

白话：人们之所以喜欢到大森林、山丘中去，也是因为心神被挤得受不了，才要去那里透一口气。

德溢乎名，名溢乎暴，谋稽乎誸，知出乎争，柴生乎守，官事果乎众宜。

直译：德因求名而外溢，名因张扬而外溢，谋略在急迫时才去考求，智巧出于争夺，闭塞产生于固守，官府的事务依顺众人所宜而决断。

白话：德行一追求名声就越出了分寸，名声一张扬就越出了限度；计谋是被紧迫逼出来的，机巧是从争斗中生出来的；固执守护就会闭塞，官府办事则要看是否顺应众人的需要来决断。

春雨日时，草木怒生，铫鎒于是乎始修，草木之到植者过半，而不知其然。

直译：春雨应时降下，草木蓬勃生长，锄头于是开始修整，草木被锄倒而又重新长出来的超过一半，而（人们）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。

白话：春雨按时落下，草木猛长，人们这才开始修整锄具去除草；可被锄掉的草木一大半又重新长了起来，人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
静然可以补病，眦搣可以休老，宁可以止遽。

直译：静默可以调补疾病，按摩眼眶可以延缓衰老，安宁可以止住急躁。

白话：安静下来可以调养病体，按摩眼眶可以延缓衰老，心安定下来可以止住慌急。

虽然，若是，劳者之务也，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。

直译：虽然如此，像这样，是劳碌的人所致力的事，安逸的人对此从不过问。

白话：话虽如此，这些养生的办法，都是劳心劳力的人才要操心的；真正安闲自在的人，根本不去理会这些。

圣人之所以駴天下，神人未尝过而问焉。贤人所以駴世，圣人未尝过而问焉。

直译：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，神人不曾过问；贤人用来惊动世人的，圣人不曾过问。

白话：圣人能震动天下的那些作为，神人看都不看；贤人能震动一时的那些作为，圣人也不去过问。

君子所以駴国，贤人未尝过而问焉。小人所以合时，君子未尝过而问焉。

直译：君子用来惊动一国的，贤人不曾过问；小人用来迎合时势的，君子不曾过问。

白话：君子能轰动一国的做法，贤人不去过问；小人用来趋时迎合的手段，君子不去过问。境界越高，越不把下一层看重的东西放在眼里。

演门有亲死者，以善毁，爵为官师，其党人毁而死者半。

直译：演门有个死了父母的人，因为善于哀毁（自己的身体），被授爵为官师，他的乡党中效仿哀毁而死的人有一半。

白话：宋国演门有个人死了父母，因为守丧哀伤到形销骨立，被封了官；结果同乡的人纷纷效仿，有一半人因此毁伤而死。

尧与许由天下，许由逃之。汤与务光，务光怒之。

直译：尧把天下让给许由，许由逃走了；汤把天下让给务光，务光对此发怒。

白话：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，许由逃开了；商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，务光反而动了气。许由、务光都是传说中拒绝君位的隐士。

纪他闻之，帅弟子而踆于窾水，诸侯吊之。三年，申徒狄因以踣河。

直译：纪他听说了这事，带着弟子蹲居在窾水边，诸侯前去慰问他。过了三年，申徒狄因此投河而死。

白话：纪他听说务光的事，怕汤再让位给自己，就带着弟子跑到窾水边蹲守，诸侯怕他投水，纷纷去慰问。三年后，申徒狄效仿这种名声，竟投了河。

荃者所以在鱼，得鱼而忘荃。蹄者所以在兔，得兔而忘蹄。

直译：荃是用来捕鱼的，得到了鱼就忘掉荃；蹄是用来捕兔的，得到了兔就忘掉蹄。

白话：鱼笼是为了捉鱼，捉到鱼，鱼笼就可以忘了；兔网是为了捉兔，捉到兔，兔网就可以忘了。

言者所以在意，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？”

直译：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思的，得到了意思就忘掉言语。我怎样才能找到那忘掉言语的人而和他说说话呢？”

白话：话是用来传达意思的，意思领会了，话就可以放下。我到哪里才能找到一个懂得忘掉言语的人，好跟他说说话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