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子方

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，数称谿工。文侯曰：“谿工，子之师邪？”

直译：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边，屡次称赞谿工。文侯说：“谿工，是您的老师吗？”

白话：田子方是魏文侯身边的贤士。一次陪文侯闲坐，他接连好几次夸起一个叫谿工的人。文侯就问：“谿工是你的老师吧？”

子方曰：“非也，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，故无择称之。”

直译：子方说：“不是，是无择的同乡人。他讲论道理常常恰当，所以无择称赞他。”

白话：子方说：“不是。他是我的同乡，谈起道理来常常说得在点子上，所以我夸他。”

文侯曰：“然则子无师邪？”子方曰：“有。”曰：“子之师谁邪？”子方曰：“东郭顺子。”文侯曰：“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？”

直译：文侯说：“那么您没有老师吗？”子方说：“有。”说：“您的老师是谁呢？”子方说：“东郭顺子。”文侯说：“那么先生为什么从来没称赞过他？”

白话：文侯问：“那你没有老师吗？”子方说有。问是谁，子方说是东郭顺子。文侯奇怪：“那你怎么从没夸过他？”

子方曰：“其为人也真，人貌而天虚，缘而葆真，清而容物。物无道，正容以悟之，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！”

直译：子方说：“他为人纯真，有人的外貌而心如天一样空虚，顺应外物而保全本真，清明而能容纳万物。别人不合道，他端正容色来使对方醒悟，让人的邪念自然消散。无择哪里配称赞他！”

白话：子方说：“他这个人纯然本真：样子是常人，心却像天一样空阔；随顺万物，又守得住自己的真；清澈却不排斥谁。遇到不合道的人，他只是端正自己的神色，对方就自己明白过来，坏念头也就消了。这样的人，我哪有资格去称赞？”

子方出，文侯傥然，终日不言。召前立臣而语之曰：“远矣，全德之君子！始吾以圣知之言，仁义之行，为至矣。

直译：子方出去后，文侯怅然若失，整天不说话。叫来站在面前的臣子告诉他说：“深远啊，德行完备的君子！起初我把圣智的言论、仁义的品行，当作最高的了。

白话：子方走后，文侯呆呆地出神，一整天没开口。后来他把跟前侍立的臣子叫过来，说：“德行完备的君子，真是高远得很！我原先以为，讲出圣明睿智的话、做出合乎仁义的事，就已经到顶了。

吾闻子方之师，吾形解而不欲动，口钳而不欲言。吾所学者，直土梗耳！夫魏真为我累耳！”

直译：我听说了子方的老师，我身体松懈而不想动，嘴巴像被夹住而不想说话。我所学的，只不过是泥偶罢了！魏国真是我的拖累啊！”

白话：听子方讲了他的老师，我只觉得浑身松软，一动也不想动，嘴像被钳住，一句话也不想说。我平日学的那一套，不过是个没有生气的泥人罢了！治理魏国这摊事，真是把我拖累住了。”

温伯雪子适齐，舍于鲁。鲁人有请见之者，温伯雪子曰：“不可。吾闻：中国之君子，明乎礼义，而陋于知人心。吾不欲见也。”

直译：温伯雪子去齐国，途中住在鲁国。鲁国有人请求见他，温伯雪子说：“不行。我听说，中原各国的君子，懂得礼义，却不善于了解人心。我不想见。”

白话：温伯雪子是位得道的人，前往齐国时，路上在鲁国歇脚。有个鲁国人求见，他回绝说：“不见。听说中原诸国的君子，对礼义很精通，对人心却很隔膜。我不想见他们。”

至于齐，反舍于鲁，是人也又请见。温伯雪子曰：“往也蕲见我，今也又蕲见我，是必有以振我也。”

直译：到了齐国，返回时又住在鲁国，这个人又请求相见。温伯雪子说：“上次求见我，现在又求见我，这一定是有什么可以启发我的。”

白话：从齐国回来，他又在鲁国住下，那人又来求见。温伯雪子说：“去时要见我，回来又要见我，想必是有什么能触动我的地方。”

出而见客，入而叹。明日见客，又入而叹。其仆曰：“每见之客也，必入而叹，何邪？”

直译：出去会见客人，回到屋里就叹气。第二天会见客人，又回到屋里叹气。他的仆人说：“每次见这位客人，一定回来就叹气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于是他出去见了客，回屋后连连叹气。第二天又见，回来还是叹气。仆人忍不住问：“每回见了这位客人，您回来都要叹气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曰：“吾固告子矣：‘中国之民，明乎礼义，而陋乎知人心。’

直译：说：“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了：‘中原国家的人，懂得礼义，却不善于了解人心。’

白话：温伯雪子说：“我早就跟你说过：中原的人懂礼义，却不懂人心。

昔之见我者，进退一成规、一成矩，从容一若龙、一若虎，其谏我也似子，其道我也似父。是以叹也。”

直译：先前来见我的那个人，进退一会儿合乎圆规、一会儿合乎方矩，举止一会儿像龙、一会儿像虎；他规劝我像儿子，他开导我像父亲。所以叹气。”

白话：这两天来见我的人，进进退退，一步一个规矩，转身回旋都像量过的；神态时而像龙那样舒展，时而像虎那样威严；劝我的时候恭敬得像个儿子，教导我的时候又俨然像个父亲。礼数样样周到，人心却一点不懂，所以我叹气。”

仲尼见之而不言。子路曰：“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，见之而不言，何邪？”

直译：孔子见了他却不说话。子路说：“您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，见了他却不说话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也去见了温伯雪子，见面却一言不发。子路问：“您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，见了面却什么也不说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仲尼曰：“若夫人者，目击而道存矣，亦不可以容声矣！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像那个人，眼光一接触就知道道在他身上了，也就容不下言语了！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像他那样的人，一眼看过去，就知道道在他身上；这时候再开口说话，就多余了。”

颜渊问于仲尼曰：“夫子步亦步，夫子趋亦趋，夫子驰亦驰，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！”夫子曰：“回，何谓邪？”

直译：颜渊向孔子问道：“先生慢走我也慢走，先生快走我也快走，先生奔跑我也奔跑，先生飞奔起来脚不沾尘，我就只能在后面瞪眼发呆了！”先生说：“颜回，这是说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颜渊对孔子说：“先生走，我跟着走；先生快步，我跟着快步；先生跑，我也跟着跑；可等先生飞奔起来，快得连尘土都不扬，我就只能在后面干瞪眼了！”孔子问：“颜回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
曰：“夫子步亦步也，夫子言亦言也；夫子趋亦趋也，夫子辩亦辩也；夫子驰亦驰也，夫子言道，回亦言道也；

直译：说：“先生慢走我也慢走，先生说话我也说话；先生快走我也快走，先生辩论我也辩论；先生奔跑我也奔跑，先生讲道，我颜回也讲道；

白话：颜渊解释说：“您走我也走，是说您开口我也能跟着讲；您快步我也快步，是说您论辩我也能跟着辩；您跑我也跑，是说您谈道我也能跟着谈；

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，夫子不言而信，不比而周，无器而民滔乎前，而不知所以然，而已矣。”

直译：至于飞奔起来脚不沾尘而我在后面瞪眼发呆，是说先生不说话而人们信服，不结党而与众人亲近，没有爵位权柄而民众涌聚到跟前，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，如此而已。”

白话：至于您飞奔起来、我只能瞪眼落在后面，是说您不用开口别人就信您，不拉帮结派却人人跟您亲近，没有官位权势百姓却纷纷聚到您面前，而我完全不知道您是怎么做到的。我说的就是这个。”

仲尼曰：“恶！可不察与？夫哀莫大于心死，而人死亦次之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唉！能不细察吗？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，而人身死亡还在其次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啊，这可得好好想想！人最可悲的，莫过于心死了；身体死了，倒还是次一等的事。

日出东方，而入于西极，万物莫不比方。有目有趾者，待是而后成功，是出则存，是入则亡。

直译：太阳从东方升起，落入西边尽头，万物没有不依照它定方向的。有眼睛有脚的，依靠它然后才成就事功，它一出来，这些就存在；它一落下，这些就消亡。

白话：太阳从东方升起，落到西边尽头，万物都跟着它安排作息。有眼能看、有脚能走的，都得靠它才干得成事：太阳一出，就都活动起来；太阳一落，就都隐没下去。

万物亦然，有待也而死，有待也而生。

直译：万物也是这样，有所依待而死，有所依待而生。

白话：万物也都是这样：死，是有所依靠才死；生，也是有所依靠才生。

吾一受其成形，而不化以待尽，效物而动，日夜无隙，而不知其所终，

直译：我一旦承受了既成的形体，就不变化地等待它耗尽，随外物而活动，日夜没有间断，却不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，

白话：我一旦得了这副形体，就守着它，等它一点点耗尽；跟着外物转动，日日夜夜一刻不停，却不知道最后会到哪里。

薰然其成形，知命不能规乎其前，丘以是日徂。

直译：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形体，知晓命运的人也不能预先测度它的将来，我孔丘因此一天天随之前往。

白话：这形体是自然而然生成的，就算懂得天命的人，也没法事先算定它的去向。所以我只是一天天随着变化走下去。

吾终身与女交一臂而失之，可不哀与？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

直译：我一辈子和你臂挽着臂相处，却还是失去了它，能不悲哀吗？你大概只留意我那些显露出来的东西。

白话：我和你一辈子形影不离，像挽着胳膊挨在一起，可眼前这一刻还是转眼就溜走了，这不可悲吗？你大概只盯着我身上看得见的那些言行罢了。

彼已尽矣，而女求之以为有，是求马于唐肆也。

直译：那些已经过去了，而你还追求它，认为它还在，这就像到集市的过道上去找马。

白话：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早已过去了，你还当它们在那里，跟着去追，这就好比到集市的过道上去找先前经过的马，马早走远了。

吾服女也甚忘，女服吾也亦甚忘。虽然，女奚患焉？虽忘乎故吾，吾有不忘者存。”

直译：我记着你很快就忘了，你记着我也很快就忘了。虽然如此，你担忧什么呢？即使忘掉了过去的我，我还有不会被忘掉的东西存在。”

白话：我心里存着的你，很快就成了过去；你心里存着的我，也很快就成了过去。不过你又何必发愁呢？过去的我虽然忘掉了，我身上还有一样忘不掉的东西一直都在。”

孔子见老聃，老聃新沐，方将被发而干，慹然似非人。

直译：孔子去见老聃，老聃刚洗过头，正披散着头发等它晾干，一动不动的样子，好像不是活人。

白话：孔子去拜访老聃（即老子），老聃刚洗完头，披着头发在晾，整个人凝然不动，看上去不像个活人。

孔子便而待之，少焉，见曰：“丘也眩与？其信然与？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，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。”

直译：孔子退到一旁等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进见说：“是我眼花了吗？还是真是这样呢？刚才先生的身体直挺挺像枯木一样，好像遗弃了外物、离开了人群而立身在独一无二的境地。”

白话：孔子退到一旁等候。过了一阵才上前说：“是我看花了眼，还是真的如此？刚才先生站在那里，身体僵直得像一截枯树，仿佛把万物和众人都抛开了，独自立在一个谁也到不了的地方。”

老聃曰：“吾游于物之初。”孔子曰：“何谓邪？”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我在万物的起始处遨游。”孔子说：“说的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
白话：老聃说：“我刚才是到万物开始的地方去游了一趟。”孔子问：“这话怎么讲？”

曰：“心困焉而不能知，口辟焉而不能言。尝为女议乎其将：至阴肃肃，至阳赫赫。

直译：（老聃）说：“心困在那里而不能知晓，口闭在那里而不能言说。姑且试着替你议论它的大略：至阴寒冷肃杀，至阳炽热显赫。

白话：老聃说：“那个境地，心想去弄懂却被困住，嘴想去说却张不开。我就勉强给你讲个大概：阴到了极点是一片清冷，阳到了极点是一片炽烈。

肃肃出乎天，赫赫发乎地，两者交通成和，而物生焉。

直译：寒冷肃杀从天而出，炽热显赫从地而发，两者交会相通形成和谐，于是万物便产生了。

白话：清冷之气出自天，炽烈之气发自地，天地之气交会融通，达到和谐，万物就从中生出来了。

或为之纪，而莫见其形；消息满虚，一晦一明，日改月化，日有所为，而莫见其功；

直译：有个什么在为它作纲纪，却没有谁看见它的形体；消减生长、充满空虚，一时昏暗一时光明，一天天改变一月月变化，每天都有所作为，却没有谁看见它的功绩；

白话：有个什么在给这一切定规矩，可谁也看不到它的模样；万物有消有长、有满有空，天色一暗一明，日日在变、月月在化，它天天都在起作用，可谁也看不到它出了什么力。

生有所乎萌，死有所乎归，始终相反乎无端，而莫知乎其所穷。非是也，且孰为之宗？”

直译：生有它萌发的地方，死有它回归的地方，开始与终结循环往复而没有端头，却没有谁知道它的穷尽之处。如果不是这个，那又有谁能作为万物的宗主呢？”

白话：生从某处萌发，死向某处回归，起点和终点首尾相接，转个不停，找不到头，也没人知道它到哪里为止。如果不是它，还有什么能做万物的根本呢？”

孔子曰：“请问游是？”老聃曰：“夫得是，至美至乐也。得至美而游乎至乐，谓之至人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请问在这里遨游（是怎样的）？”老聃说：“能得到这个，是最美最快乐的。得到最美的而遨游在最快乐之中，就叫作至人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请问在那里游是什么样子？”老聃说：“能得到它，就是最美好、最快乐的事。得到这最美好的，又在这最快乐之中自在遨游，这样的人就叫作至人。”

孔子曰：“愿闻其方。”曰：“草食之兽，不疾易薮，水生之虫，不疾易水，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，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希望听到其中的方法。”（老聃）说：“吃草的野兽，不忧虑更换草泽；生在水里的虫类，不忧虑更换水域，（这是）进行了小的变动而没有失去它们大的常态，喜怒哀乐不进入胸中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我想听听怎样才能做到。”老聃说：“吃草的野兽不怕换一片草泽，生在水里的小动物不怕换一片水域，因为那只是小小的变动，并没有丢掉它们生存的根本常态。人懂得了这一点，喜怒哀乐也就进不到心里去了。

夫天下也者，万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，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，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，

直译：那天下，是万物所同一的。得到它们所同一的而与之混同，那么四肢百骸将成为尘土污垢，而死生终始将成为昼夜，

白话：天下本是万物共同归一的整体。一个人能领会这个同一，把自己融进去，那么四肢和全身都不过像尘土一样，死和生、始和终也不过像白天和黑夜一样交替，

而莫之能滑，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？弃隶者若弃泥涂，知身贵于隶也。

直译：而没有什么能扰乱他，何况得失祸福之间的分别呢？舍弃隶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像舍弃泥土，是懂得自身比那些附属之物贵重。

白话：这些都扰乱不了他，更何况得失祸福之间那点分别呢？他丢掉身外的附属之物，就像扔掉一把泥土，因为他明白自身比这些东西贵重得多。

贵在于我，而不失于变。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，夫孰足以患心已？为道者解乎此。”

直译：可贵的在于我自身，而不会因变化而失去。况且万物千变万化而从来没有终极，那还有什么足以使心忧患呢？修道的人懂得这一点。”

白话：真正可贵的东西在自己身上，不会因为外界变化而丢失。况且万物变来变去，本来就没有尽头，还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发愁的呢？修道的人，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孔子曰：“夫子德配天地，而犹假至言以修心。古之君子，孰能脱焉？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先生的德行与天地相配，却仍然借助至理之言来修养心性。古代的君子，谁能免于（修养）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先生的德行可以和天地相比，却还要靠这些至理名言来修养内心。那古代的君子，又有谁能不经修养就做到呢？”

老聃曰：“不然。夫水之于汋也无为，而才自然矣。至人之于德也不修，而物不能离焉。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不是这样。那水对于涌流来说是无所作为的，而它的本性自然如此。至人对于德来说是不修养的，而万物不能离开他。

白话：老聃说：“不是这样的。水从地下涌出来，并不是水有意去做，它的本性自然就是这样。至人有德，也不是靠修养得来的，可万物自然离不开他。

若天之自高，地之自厚，日月之自明，夫何修焉？”

直译：就像天自然高，地自然厚，日月自然明亮，那需要修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就像天本来就高，地本来就厚，日月本来就明亮，它们哪里用得着去修炼呢？”

孔子出，以告颜回，曰：“丘之于道也，其犹醯鸡与？微夫子之发吾覆也，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！”

直译：孔子出来，把这告诉颜回，说：“我对于道来说，大概就像酒瓮里的小飞虫吧？没有先生揭开我的蒙蔽，我就不知道天地的广大完备了！”

白话：孔子出来后，对颜回说：“我对于道，大概就像酒瓮里的小飞虫一样见识短浅吧？要不是先生揭开罩在我头上的盖子，我真不知道天地有多么广大完整！”

庄子见鲁哀公，哀公曰：“鲁多儒士，少为先生方者。”庄子曰：“鲁少儒。”哀公曰：“举鲁国而儒服，何谓少乎？”

直译：庄子拜见鲁哀公，哀公说：“鲁国有很多儒士，很少有研究先生道术的人。”庄子说：“鲁国儒士少。”哀公说：“全鲁国的人都穿着儒者的服装，怎么说少呢？”

白话：庄子去见鲁哀公（庄子与哀公并不同时，这是虚构的寓言）。哀公说：“鲁国儒士多，学先生这套道术的人少。”庄子说：“鲁国其实儒士很少。”哀公说：“全国上下都穿着儒服，怎么能说少呢？”

庄子曰：“周闻之：‘儒者，冠圜冠者知天时，履句屦者知地形，缓佩玦者事至而断。’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我听说：‘儒者，戴圆帽的懂得天时，穿方鞋的懂得地形，用五彩丝绳系佩玉玦的事情来了就能决断。’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我听说，儒者戴圆帽，表示懂得天时；穿方头鞋，表示懂得地理；腰间用丝绳挂着玉玦，表示遇事能当机立断。

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，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。

直译：有这种道的君子未必穿这种服装，穿这种服装的未必懂得这种道。

白话：真正有这种本事的君子，不一定穿这身衣服；穿这身衣服的，也不一定有这种本事。

公固以为不然，何不号于国中曰：‘无此道而为此服者，其罪死。’”

直译：您如果一定认为不是这样，为什么不在国中发布号令说：‘没有这种道术而穿这种服装的，判处死罪。’”

白话：您如果坚持认为我说得不对，何不在全国下一道命令：‘没有儒者的本事却穿儒服的，处死。’”

于是哀公号之，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，独有一丈夫，儒服而立乎公门。

直译：于是哀公发布了这道号令，五天后鲁国就没有敢穿儒服的人了，只有一个男子，穿着儒服站在哀公的宫门前。

白话：于是哀公真的下了这道命令。才五天，鲁国就再没人敢穿儒服了，只剩一个男子，穿着儒服站在宫门外。

公即召而问以国事，千转万变而不穷。庄子曰：“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，可谓多乎？”

直译：哀公立即召他进来，用国家大事询问他，（他应对）千回万转而不会穷尽。庄子说：“凭鲁国这么大而儒者只有一个人罢了，可以说多吗？”

白话：哀公马上召他进宫，拿国家大事来问他，不管问题怎么千变万化，他都应答自如，没有被难住。庄子说：“偌大一个鲁国，真正的儒者只有一个人，这能算多吗？”

百里奚，爵禄不入于心，故饭牛而牛肥，使秦穆公忘其贱，与之政也。有虞氏，死生不入于心，故足以动人。

直译：百里奚，爵位俸禄不进入他的心中，所以喂牛而牛肥壮，使秦穆公忘记了他的卑贱，把国政交给他。有虞氏，死生不进入他的心中，所以足以感动人。

白话：百里奚（春秋时人，曾为人喂牛，后为秦国大夫）心里不把官位俸禄当回事，所以喂牛就把牛喂得很肥，让秦穆公忘了他出身低贱，把国政托付给他。有虞氏（即舜）心里不把生死当回事，所以能够感动人。

宋元君将画图，众史皆至，受揖而立，舐笔和墨，在外者半。

直译：宋元君要作画，众画师都来了，接受了揖礼就站着，舔笔调墨，（挤）在门外的有一半。

白话：宋元君（宋国国君）想请人画图，画师们全赶来了，行过礼便恭恭敬敬地站着，舔着笔、调着墨，争着表现，人多得有一半挤在门外。

有一史后至者，儃儃然不趋，受揖不立，因之舍。

直译：有一个画师后到，舒舒缓缓地不快步走，接受了揖礼也不站着，随即就回到馆舍去了。

白话：有一个画师来得最晚，不慌不忙，也不按礼节小步快走，行过礼也不站着候命，转身就回自己住处去了。

公使人视之，则解衣般礴，裸。君曰：“可矣，是真画者也！”

直译：元君派人去看他，（他）却解开衣服，叉开腿坐着，光着身子。元君说：“行了，这才是真正画画的人！”

白话：元君派人去看他在做什么，只见他脱了衣服，赤着身子，两腿伸开随意坐着。元君说：“行了，这才是真会画画的人！”——心里无所拘束，才画得出真东西。

文王观于臧，见一丈夫钓，而其钓莫钓，非持其钓有钓者也，常钓也。

直译：文王在臧地巡游，看见一个男子在钓鱼，可他的钓不是在钓，不是拿着钓竿有心钓（鱼）的人，只是一直那样钓着罢了。

白话：周文王到臧地游览，看见一个男子在钓鱼。他钓鱼却不为钓到什么，并不是握着竿子一心想鱼上钩的那种人，只是像平常一样随意钓着。

文王欲举而授之政，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；欲终而释之，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。

直译：文王想提拔他并把政事交给他，却又怕大臣和父兄辈不安心；想最终放下他不管，又不忍心百姓失去他们的天。

白话：文王想起用他，把国政托付给他，又担心大臣和宗族长辈们不服；想干脆作罢，又不忍让百姓失去这样一位能庇护他们的人。

于是旦而属之夫夫，曰：“昔者寡人梦见良人，黑色而髯，乘驳马而偏朱蹄，号曰：‘寓而政于臧丈人，庶几乎民有瘳乎！’”

直译：于是早晨嘱告大夫们，说：“昨夜我梦见一个贤良的人，面色黑而多胡须，骑着杂色马，有一只蹄子是红的，号令（我）说：‘把你的政事寄托给臧地的老人，百姓或许就能病愈了吧！’”

白话：于是文王一早把大夫们召来，对他们说：“昨晚我梦见一位贤人，脸色黝黑，满脸胡须，骑着一匹花马，马有一只蹄子是红的。他吩咐我：‘把你的国政交给臧地那位老人，百姓的苦难大概就能解除了！’”

诸大夫蹴然曰：“先君王也。”文王曰：“然则卜之？”诸大夫曰：“先君之命，王其无它，又何卜焉？”

直译：大夫们吃惊不安地说：“是先君王啊。”文王说：“那么占卜一下吧？”大夫们说：“是先君的命令，王就不必有别的（顾虑）了，又何必占卜呢？”

白话：大夫们一听，都肃然惊动，说：“那是先王（文王的父亲季历）啊！”文王说：“那要不要占卜一下？”大夫们说：“既是先王的命令，大王就不必多想了，还占卜什么呢？”

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无更，偏令无出。

直译：于是迎来臧地的老人，把政事交给他。典章法度没有更改，偏私的命令没有发出。

白话：于是把臧地老人接来，把国政交给了他。他上任后，旧有的典章法令一条也没改，也从不颁布偏私的命令。

三年，文王观于国，则列士坏植散群，长官者不成德，斔斛不敢入于四竟。

直译：三年后，文王在国中视察，就（见到）众士人拆散了朋党、解散了群体，做官长的不显示自己的功德，（别国的）斔斛不敢进入四方边境。

白话：过了三年，文王在国内巡视，只见士人们不再结党成派，做长官的不标榜自己的政绩，别国不合规格的量器也不敢再运进国境。

列士坏植散群，则尚同也；长官者不成德，则同务也；斔斛不敢入于四竟，则诸侯无二心也。

直译：众士人拆散朋党、解散群体，就是崇尚同一；做官长的不显示功德，就是共同致力于事务；斔斛不敢进入四方边境，就是诸侯没有二心。

白话：士人不结党，是因为大家看重的是彼此一致；长官不标榜功绩，是因为人人都在做共同的事；外来的量器进不了国境，说明各国诸侯都诚心归附，没有异心。

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，北面而问曰：“政可以及天下乎？”

直译：文王于是就把他当作太师，面朝北问道：“（这样的）政治可以推广到天下吗？”

白话：文王于是拜他为太师，以学生的身份向他请教：“这样的治理，能推行到整个天下吗？”

臧丈人昧然而不应，泛然而辞，朝令而夜遁，终身无闻。

直译：臧地老人茫然地不回答，漫不经心地推辞，早上（还在发）命令，夜里就逃走了，终身再没有音讯。

白话：臧地老人神情茫然，不作回答，随口推辞了几句。早上还在处理政令，当天夜里就悄悄走了，从此一辈子再没有他的消息。

颜渊问于仲尼曰：“文王其犹未邪？又何以梦为乎？”

直译：颜渊问孔子说：“文王大概还不够（到家）吧？又为什么要借梦呢？”

白话：颜渊问孔子：“文王是不是还没到最高的境界？不然为什么还要假托做梦呢？”

仲尼曰：“默，女无言！夫文王，尽之也，而又何论刺焉？彼直以循斯须也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别作声，你不要说！文王是做到尽头了，又有什么可议论讥刺的呢？他只不过是顺应一时（的人心）罢了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住口，别乱说！文王已经做到极致了，有什么好指摘的？他托梦只是顺着当时众人的心思行事罢了。”
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，引之盈贯，措杯水其肘上，发之，适矢复沓，方矢复寓。当是时，犹象人也。

直译：列御寇给伯昏无人表演射箭，把弓拉满，在他的肘上放一杯水，射出箭去，前一支刚飞出，后一支又紧跟着重叠而去；前一支正在飞，后一支又已搭在弦上。正当这个时候，（他）像个木偶人一样。

白话：列御寇（即列子）射箭给伯昏无人看，把弓拉到满弦，在肘上放一杯水，箭一支接一支射出去，前一支刚离弦，后一支已经搭上。射的时候，他整个人一动不动，像个木雕泥塑。

伯昏无人曰：“是射之射，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，履危石，临百仞之渊，若能射乎？”

直译：伯昏无人说：“这是有心去射的射，不是不射的射。试着跟你登上高山，踩在危险的石头上，面对百仞深的深渊，你能射吗？”

白话：伯昏无人说：“你这是一心想着射箭的射法，还不是忘掉射箭的那种射法。咱们试试一起登上高山，站到摇摇欲坠的石头上，下临百仞深渊，你还能射吗？”

于是无人遂登高山，履危石，临百仞之渊，背逡巡，足二分垂在外，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，汗流至踵。

直译：于是伯昏无人就登上高山，踩着危险的石头，面对百仞深渊，背朝（深渊）往后退，脚有三分之二悬在外面，向御寇作揖请他上前。御寇趴在地上，汗一直流到脚跟。

白话：于是伯昏无人真的登上高山，站上险石，背对着百仞深渊往后退，直退到脚掌大半悬在崖外，然后向列御寇作揖，请他上前来射。列御寇吓得趴在地上，冷汗一直淌到脚后跟。

伯昏无人曰：“夫至人者，上闚青天，下潜黄泉，挥斥八极，神气不变。今女怵然有恂目之志，尔于中也，殆矣夫！”

直译：伯昏无人说：“那至人，向上窥探青天，向下潜入黄泉，纵放于八方极远之处，精神气色都不改变。现在你惊惧地有眼花目眩的心思，你对于射中来说，危险了啊！”

白话：伯昏无人说：“真正的至人，上能望透青天，下能潜入黄泉，在天地八方之间纵横自如，神色始终不变。你现在却心惊胆战、头晕眼花，这样下去，你想射中目标，可就难了！”

肩吾问于孙叔敖曰：“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，三去之而无忧色。

直译：肩吾向孙叔敖问道：“您三次做令尹却不以为荣耀，三次离开这个职位也没有忧愁的神色。

白话：肩吾去问孙叔敖：“你三次当上楚国的令尹，并不因此觉得荣耀；三次被罢免，脸上也看不出忧愁。

吾始也疑子，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。子之用心独奈何？”

直译：我起初怀疑您，现在看您鼻息之间舒畅自得的样子。您的用心究竟是怎样的呢？”

白话：我起初不太相信你真能这样，如今看你呼吸舒缓、神情安然，才知道是真的。你到底是怎样存心的呢？”

孙叔敖曰：“吾何以过人哉？吾以其来，不可却也；其去，不可止也。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，而无忧色而已矣。

直译：孙叔敖说：“我凭什么胜过别人呢？我认为它来了，不能推却；它去了，不能阻止。我认为得与失都不在于我，因而没有忧愁的神色罢了。

白话：孙叔敖说：“我哪有什么过人之处？我只是觉得，官位要来，推不掉；要走，也留不住。得到也好失去也好，都不是我本身的事，所以我不发愁，仅此而已。

我何以过人哉？且不知其在彼乎？其在我乎？其在彼邪？亡乎我。在我邪？亡乎彼。

直译：我凭什么胜过别人呢？况且不知道那份尊贵是在令尹之位上呢，还是在我身上呢？如果在那个位子上，就与我无关；如果在我身上，就与那个位子无关。

白话：我哪有什么过人之处？再说，人们看重的那份尊贵，究竟属于令尹这个位子，还是属于我这个人？要是属于位子，那就跟我不相干；要是属于我，那也就跟位子不相干，丢了官也丢不了它。

方将踌躇，方将四顾，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？”

直译：我正要从容自得，正要环顾四方，哪有闲暇顾及别人看我是贵还是贱呢？”

白话：我正悠然自得、四处观望，过得自在，哪有工夫去在意别人觉得我是显贵还是卑贱呢？”

仲尼闻之，曰：“古之真人，知者不得说，美人不得滥，盗人不得劫，伏戏、黄帝不得友。

直译：仲尼听说了这件事，说：“古代的真人，有智慧的人不能说动他，美色不能使他淫乱，强盗不能劫持他，伏羲、黄帝也不能和他结交。

白话：孔子听说这件事，说：“古时候的真人，聪明人游说不动他，美色迷乱不了他，强盗胁迫不了他，就连伏羲、黄帝这样的圣王，也不能拉他做朋友。

死生亦大矣，而无变乎己，况爵禄乎？

直译：死和生也算是大事了，却不能使自身有所改变，何况爵位俸禄呢？

白话：生死算得上头等大事了，都不能让他内心有所改变，更何况官爵和俸禄呢？

若然者，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，入乎渊泉而不濡，处卑细而不惫，充满天地。既以与人，己愈有。”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他的精神穿越泰山而没有阻碍，进入深渊而不沾湿，处在卑下微小的地位而不困乏，充满天地之间。全都拿来给予别人，自己却更加富有。”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他的精神越过泰山也毫无阻隔，潜入深渊也不会被沾湿，身处卑微也不觉困顿，可以充满天地。他把所有都给了别人，自己反而拥有得更多。”

楚王与凡君坐，少焉，楚王左右曰“凡亡”者三。

直译：楚王和凡国国君坐在一起，过了一会儿，楚王身边的人三次说“凡国灭亡了”。

白话：楚王和凡国国君同坐，不一会儿，楚王身边的人接连三次来说：“凡国已经亡了。”

凡君曰：“凡之亡也，不足以丧吾存。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，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

直译：凡国国君说：“凡国的灭亡，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。凡国的灭亡既然不足以使我的存在丧失，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全真正的存在。

白话：凡君说：“凡国亡了，并不能让我失去我自身真正的存在。既然凡国灭亡夺不走它，那么楚国虽然还在，也保不住那真正值得保存的东西。

由是观之，则凡未始亡，而楚未始存也。”

直译：由此看来，那么凡国未曾灭亡，而楚国也未曾存在。”

白话：这样看来，凡国其实不曾灭亡，楚国也不曾真正存在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