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运

“天其运乎？地其处乎？日月其争于所乎？孰主张是？孰维纲是？孰居无事，推而行是？

直译：“天是在运转吗？地是静止不动吗？日月是在争夺各自的位置吗？是谁主宰这些？是谁维系这些？是谁闲居无事，推动着让这些运行？

白话：篇首是一连串追问：天好像在转，地好像不动，日月轮番出没，像在争抢位置。这背后有没有一个主宰者，在牵着纲绳、在推着它们走？问的人没有点明，答话在后文。

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？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？

直译：或许是有机关封闭着它们而不得不这样吧？或许是它们运转起来就自己停不下来吧？

白话：提问者又猜：也许天地里装着某种机关，被锁定了，只能这样动；也许它们一旦转起来，就自己停不住了。

云者为雨乎？雨者为云乎？孰隆施是？孰居无事，淫乐而劝是？

直译：云是为了下雨吗？雨是为了成云吗？是谁使这些兴起又止息？是谁闲居无事，纵情取乐而促成这些？

白话：再看云和雨：云是为了降雨才有的吗？雨又是为了成云才落下的吗？是谁让云雨兴起，又让它停歇？难道有谁闲着没事，图个快活，在那里催动它们？

风起北方，一西一东，有上彷徨，孰嘘吸是？孰居无事而披拂是？敢问何故？”

直译：风从北方起，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，在高空回旋往来，是谁在呼出吸入这风？是谁闲居无事而吹拂这风？请问这是什么缘故？”

白话：风从北方刮起，忽西忽东，在天上盘旋不定。是谁在一呼一吸地吹它？是谁闲着没事在扇动它？到底是什么缘故？——追问到这里结束。

巫咸祒曰：“来！吾语女。天有六极五常，帝王顺之则治，逆之则凶。

直译：巫咸祒说：“来！我告诉你。天有六极和五常，帝王顺着它就安定，违背它就有凶祸。

白话：巫咸祒出来作答，他是传说中的神巫，相传做过殷代的宰相。他说：天有上下四方的六合，有五行的常道，做帝王的顺着它，天下就太平；逆着它，就有凶祸。

九洛之事，治成德备，监照下土，天下载之，此谓上皇。”

直译：九州聚落的事务，治理成功，德行完备，光照下方大地，天下拥戴他，这就叫做上皇。”

白话：能让九州各地的事都治理妥当、德行圆满，像日光一样照临人间，天下人都拥戴他，这样的君主就叫做“上皇”。巫咸的回答是：天地自有常道，人只需顺从，不必追问谁在主使。

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。庄子曰：“虎狼，仁也。”曰：“何谓也？”

直译：商国的太宰荡向庄子请教仁。庄子说：“虎狼，是仁的。”荡说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白话：宋国的太宰，名叫荡，向庄子请教什么是仁。庄子却说：虎狼也有仁。荡不明白，追问这话怎么讲。

庄子曰：“父子相亲，何为不仁？”曰：“请问至仁。”庄子曰：“至仁无亲。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（虎狼）父子相亲近，为什么不算仁？”荡说：“请问最高的仁。”庄子说：“最高的仁没有亲。”

白话：庄子说：虎狼父子之间也彼此亲爱，怎么不算仁呢？荡又请教最高的仁是什么。庄子说：最高的仁，不讲偏私的亲近。

大宰曰：“荡闻之：‘无亲则不爱，不爱则不孝。’谓至仁不孝，可乎？”

直译：太宰说：“荡听说：‘没有亲就不爱，不爱就不孝。’说最高的仁就是不孝，可以吗？”

白话：太宰反驳：我听说，不亲近就谈不上爱，不爱就谈不上孝。照您的说法，最高的仁就成了不孝，这说得通吗？

庄子曰：“不然。夫至仁尚矣，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过孝之言也，不及孝之言也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不是这样。最高的仁是高远的，孝本来就不足以用来说它。（你）这话不是超过孝的话，而是够不上孝的话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不是这个意思。最高的仁太高远了，拿“孝”根本说不尽它。你从“至仁无亲”推出“不孝”，这并不是比孝更高的见解，反倒是连孝都还没够着的见解。

夫南行者，至于郢，北面而不见冥山，是何也？则去之远也。

直译：向南走的人，到了郢都，面朝北却看不见冥山，这是为什么？那是离它远了。

白话：打个比方：一个人一路往南走，到了楚国都城郢，回头朝北望，已经看不见北方的冥山了。为什么？因为走得太远了。孝和至仁之间，就是这么远。

故曰：以敬孝易，以爱孝难；以爱孝易，而忘亲难；

直译：所以说：用恭敬来尽孝容易，用爱来尽孝难；用爱来尽孝容易，而忘掉亲人难；

白话：所以说，孝有层次：做到恭恭敬敬容易，真心去爱就难了；真心去爱还算容易，爱到不再把“亲”挂在心上，就更难了。

忘亲易，使亲忘我难；使亲忘我易，兼忘天下难；兼忘天下易，使天下兼忘我难。

直译：忘掉亲人容易，使亲人忘掉我难；使亲人忘掉我容易，一并忘掉天下难；一并忘掉天下容易，使天下一并忘掉我难。

白话：自己不执着于亲还算容易，让父母也自在到不必惦记我，就难了；做到这一步还算容易，把天下一并忘掉就难了；忘掉天下还算容易，让天下人都忘了我的存在，那才最难。一层比一层更自然、更不着痕迹。

夫德遗尧、舜，而不为也，利泽施于万世，天下莫知也，岂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？

直译：德超越尧、舜，却不有所作为，利益恩泽施及万世，天下没有人知道，哪里只是叹息着去谈仁孝呢？

白话：真正的德，把尧、舜都抛在后面，却并不刻意去做什么；恩泽流传万代，天下人却不知道是谁给的。这样的德，哪里会唉声叹气地把仁孝挂在嘴上？

夫孝悌仁义，忠信贞廉，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，不足多也。

直译：孝悌仁义，忠信贞廉，这些都是勉强自己来役使自身德性的东西，不值得称道。

白话：孝悌、仁义、忠信、贞廉这些德目，都是人勉强自己去做、反过来驱使自己本性的东西，算不上什么了不起。

故曰：至贵，国爵并焉；至富，国财并焉；至愿，名誉并焉。是以道不渝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至高的尊贵，连国家的爵位都摒弃；至大的富有，连国家的财富都摒弃；至深的心愿，连名声荣誉都摒弃。因此道不会改变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真正尊贵的人，连一国的爵位也不放在眼里；真正富有的人，连一国的财富也弃而不要；真正称心如意的人，连名誉也不需要。正因为抛开了这些外物，道才始终不变。

北门成问于黄帝曰：“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，吾始闻之惧，复闻之怠，卒闻之而惑，荡荡默默，乃不自得。”

直译：北门成向黄帝问道：“您在洞庭的旷野上演奏咸池乐曲，我起初听它感到恐惧，再听它感到松懈，最后听它就迷惑了，心神恍恍惚惚、说不出话，竟至于不能自持。”

白话：北门成是黄帝的臣子。他对黄帝说：您在广阔的原野上演奏《咸池》，我听第一段觉得害怕，听第二段觉得松弛下来，听到最后完全迷糊了，整个人茫然无言，好像丢了自己。

帝曰：“女殆其然哉！吾奏之以人，征之以天，行之以礼义，建之以太清。

直译：黄帝说：“你大概本来就会这样吧！我用人事来演奏它，用天道来应合它，用礼义来推进它，用太清来确立它。

白话：黄帝说：你有这样的感受，本来就在情理之中。这乐是从人事奏起，又与天道相应；按礼义的次序推展，而以清虚的天道为根本。

夫至乐者，先应之以人事，顺之以天理，行之以五德，应之以自然，然后调理四时，太和万物。

直译：那最高的音乐，先用人事来应合它，用天理来顺承它，用五德来推行它，用自然来应合它，然后调理四季，使万物大为和谐。

白话：最高的音乐，先合乎人事，再顺着天理，用仁义礼智信这些德行去推行，最终与自然相应，然后才能调理四季，使万物达到极致的和谐。

四时迭起，万物循生，一盛一衰，文武伦经，一清一浊，阴阳调和，流光其声，蛰虫始作。

直译：四季交替兴起，万物依次生长，一时兴盛一时衰落，文与武有条理地展开，一时清一时浊，阴阳调和，使乐声流布光大，冬眠的虫子开始活动。

白话：乐声里有四季轮转、万物先后生长的节奏，有盛有衰，柔和与刚健的段落次第展开，清音浊音交错，阴阳相和；乐声流转明亮，就像春天到来，蛰伏的虫子开始苏醒。

吾惊之以雷霆，其卒无尾，其始无首，一死一生，一偾一起，所常无穷，而一不可待。女故惧也。

直译：我用雷霆来惊动它，它的结束没有尾，它的开始没有头，一时死一时生，一时倒下一时起来，它的常态变化无穷，而完全不可预期。所以你害怕了。

白话：蛰虫刚刚苏醒，我就用雷霆去惊动它们。这乐找不到开头也找不到结尾，忽而沉寂忽而复生，忽而倒伏忽而挺起，变化没有穷尽，完全无法预料。所以你听了第一段会害怕。

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，烛之以日月之明，其声能短能长，能柔能刚，变化齐一，不主故常，

直译：我又用阴阳的和谐来演奏它，用日月的光明来照耀它，它的声音能短能长，能柔能刚，变化而齐一，不拘守旧的常规，

白话：第二段，我用阴阳调和的气息来演奏，用日月的光明来照亮它。乐声可短可长、可柔可刚，千变万化却始终浑然一体，不守着固定的程式，

在谷满谷，在坑满坑，涂郤守神，以物为量，其声挥绰，其名高明，

直译：在山谷就充满山谷，在坑洼就充满坑洼，堵塞孔隙、守住精神，以外物为限量，它的声音悠扬宽绰，它的名声高远明亮，

白话：它流到山谷就充满山谷，流到坑洼就充满坑洼；闭塞感官的缝隙，守住精神，随着万物的形状来定自己的分量。乐声悠扬舒展，名声也高远明亮，

是故鬼神守其幽，日月星辰行其纪。吾止之于有穷，流之于无止。

直译：因此鬼神安守它们的幽暗，日月星辰运行在它们的轨道上。我让它停止在有穷之处，让它流向没有止境之处。

白话：所以鬼神各安于幽暗之处，日月星辰各循自己的轨道运行。我让乐声在有穷尽处停住，又让它向没有止境处流去。

子欲虑之而不能知也，望之而不能见也，逐之而不能及也，

直译：你想思虑它却不能知晓，想望见它却不能看见，想追逐它却不能赶上，

白话：你想用心去琢磨它，琢磨不透；想用眼去看它，看不见；想去追它，追不上，

傥然立于四虚之道，倚于槁梧而吟：‘目知穷乎所欲见，力屈乎所欲逐，吾既不及已夫，形充空虚，乃至委蛇。’女委蛇，故怠。

直译：茫然地站在四面空虚的道路上，倚着枯槁的梧桐而吟叹：‘眼力和智力穷尽于想要看见的东西，体力竭尽于想要追赶的东西，我已经赶不上了啊，形体充满空虚，于是达到随顺。’你随顺了，所以松懈。

白话：只好茫然站在四下空荡的路上，靠着枯梧桐叹息：眼睛和心智到了想看的东西面前就到了头，力气在想追的东西面前就用尽了，我已经追不上了；身子里空空荡荡，于是只能随它去。你一旦随顺下来，就松懈了，这就是第二段让你觉得懈怠的原因。

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，调之以自然之命，故若混逐丛生，林乐而无形，布挥而不曳，幽昏而无声，

直译：我又用不使人懈怠的声音来演奏它，用自然的命理来调和它，所以好像混同相逐、丛集而生，像丛林齐鸣而没有形迹，振动散布而不受牵引，幽深昏暗而没有声音，

白话：第三段，我奏出不让人松懈的声音，按自然本来的节律去调和它。于是众声好像混在一起相互追逐、成丛生长，像林间万物齐鸣却看不出形状，自己四散飞扬，不靠什么去牵引，幽深昏暗，仿佛又听不到声音，

动于无方，居于窈冥，或谓之死，或谓之生，或谓之实，或谓之荣，行流散徙，不主常声。

直译：在没有方向处运动，在深远幽暗处停居，有人说它死了，有人说它生了，有人说它是果实，有人说它是花朵，流动散移，不拘守固定的声调。

白话：它的运动没有固定方向，停驻在深远幽暗之中；有人说它已经消亡，有人说它正在生发，有人说它结了果，有人说它开了花。它流转飘散，不守任何固定的曲调。

世疑之，稽于圣人。圣也者，达于情而遂于命也。

直译：世人对它疑惑，就向圣人求问。圣，是通达于实情而顺遂于天命的。

白话：世上的人对这种乐感到困惑，便去请教圣人。所谓圣人，就是通晓万物的真实情状、顺应天命而行的人。

天机不张，而五官皆备，此之谓天乐，无言而心说。

直译：天然的机能不张设，而五官都具备，这叫做天乐，不用言说而心中喜悦。

白话：不去刻意发动天生的机能，耳目口鼻等感官却都完好俱足，这就叫做“天乐”：用不着言语，心里自然欢喜。

故有焱氏为之颂曰：‘听之不闻其声，视之不见其形，充满天地，苞裹六极。’女欲听之而无接焉，而故惑也。

直译：所以有焱氏为它作颂说：‘听它听不到它的声音，看它看不见它的形状，充满天地，包裹六极。’你想听它却无从接触，所以迷惑了。

白话：所以有焱氏为这种乐作颂说：听也听不到声音，看也看不到形状，却充满天地，包裹上下四方。你想去听它，却怎么也接触不到，所以到第三段就迷惑了。

乐也者，始于惧，惧故祟；吾又次之以怠，怠故遁；卒之于惑，惑故愚，愚故道，道可载而与之俱也。”

直译：乐这东西，开始于恐惧，恐惧所以如有祸祟；我又接着用松懈，松懈所以（恐惧）消退；最后终结于迷惑，迷惑所以愚钝，愚钝所以合于道，道就可以承载在身而与它同在。”

白话：这乐，从恐惧开始，恐惧时人心惶惶，像被什么祸祟缠上；接着让人松懈，一松懈，恐惧就退去了；最后归于迷惑，迷惑了就放下了聪明，放下聪明就与道相合，于是能承载着道，与道同在。

孔子西游于卫，颜渊问师金曰：“以夫子之行，为奚如？”师金曰：“惜乎！而夫子其穷哉！”颜渊曰：“何也？”

直译：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，颜渊问师金说：“拿我老师的行事来看，（您）认为怎么样？”师金说：“可惜啊！你的老师怕是要困窘了！”颜渊说：“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往西去卫国，弟子颜渊问鲁国的乐官师金：“您看我老师这样做事，结果会怎样？”师金说：“可惜了，你老师恐怕要走投无路。”颜渊问他为什么这么说。

师金曰：“夫刍狗之未陈也，盛以箧衍，巾以文绣，尸祝齐戒以将之。

直译：师金说：“那刍狗还没有陈列（上祭）的时候，用竹箱盛着，用绣花的巾盖着，尸祝斋戒之后来奉送它。

白话：师金说：“祭祀用的草扎狗，还没摆上祭台的时候，装在竹箱里，盖着绣花的布，主祭的人还要先斋戒，才恭恭敬敬地捧着它上供。

及其已陈也，行者践其首脊，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

直译：等到它已经陈列过了，走路的人踩它的头和脊背，打草的人拿去烧火做饭罢了。

白话：可等祭祀一结束，它就没用了：过路的人随脚踩它的头和背，打柴草的人捡回去当柴烧，如此而已。

将复取而盛以箧衍，巾以文绣，游居寝卧其下，彼不得梦，必且数眯焉。

直译：如果再把它拿来用竹箱盛着，用绣花的巾盖着，在它下面游乐、居处、睡觉，他即使不做（噩）梦，也必定屡次被梦魇住。

白话：要是有人再把这用过的草狗捡回来，照旧装箱盖布供起来，还整天守在它旁边起居睡觉，那么就算不做噩梦，也一定会时常被魇住。

今而夫子，亦取先王已陈刍狗，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，故伐树于宋，削迹于卫，穷于商、周，是非其梦邪？

直译：现在你的老师，也拿了先王已经陈列过的刍狗，聚集弟子在它下面游乐、居处、睡觉，所以在宋国被砍了树，在卫国被铲掉足迹，在商、周困窘，这不是他的噩梦吗？

白话：你老师现在做的正是这种事：把先王早已用过的那套礼法捡起来，带着弟子守着它过日子。所以在宋国，有人砍倒他习礼的大树；在卫国，人家不容他立足；在宋地和周地都走投无路。这不就是他做的噩梦吗？

围于陈、蔡之间，七日不火食，死生相与邻，是非其眯邪？

直译：在陈国、蔡国之间被围困，七天不能生火做饭，死和生互相紧挨着，这不是他的梦魇吗？

白话：后来又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，七天吃不上熟饭，离死只差一步。这不就是被魇住了吗？

夫水行莫如用舟，而陆行莫如用车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，而求推之于陆，则没世不行寻常。

直译：在水上走没有比得上用船的，在陆上走没有比得上用车的。因为船可以在水上走，就要在陆地上推它，那么一辈子也走不了几尺远。

白话：走水路最好用船，走陆路最好用车。要是因为船在水里好用，就把它搬到陆地上推，那推一辈子也挪不了几步。

古今非水陆与？周、鲁非舟车与？今蕲行周于鲁，是犹推舟于陆也，劳而无功，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传，应物而不穷者也。

直译：古和今不就是水和陆吗？周和鲁不就是船和车吗？现在想把周的（制度）推行到鲁国，这就像在陆地上推船，劳苦而没有功效，自身必定遭殃。他不懂得那没有定规的转变、顺应事物而不会困窘的道理。

白话：古代和现在，就像水路和陆路；周朝的旧制和眼下的鲁国，就像船和车，各有各的用处。如今硬要把周朝那一套搬到鲁国来，就是在陆地上推船，白费力气，还一定会惹祸上身。你老师不明白：只有不拘一格、随着变化而转，顺应事物，才不会走投无路。

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？引之则俯，舍之则仰。彼，人之所引，非引人也，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。

直译：况且您难道没有见过那桔槔吗？拉它就低下去，放开它就仰起来。它，是被人拉的，不是拉人的，所以或低或仰都不会被人怪罪。

白话：再说，你没见过井边汲水的桔槔吗？人一拉它就低头，一松手它就抬起来。它是随人牵引的，不是去牵引人，所以怎么低怎么仰，都不会招人怪罪。

故夫三皇、五帝之礼义法度，不矜于同而矜于治，

直译：所以那三皇、五帝的礼义法度，不看重相同，而看重治理（得好），

白话：所以，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，可贵之处不在于彼此一致，而在于能把天下治理好。

故譬三皇、五帝之礼义法度，其犹柤梨橘柚邪？其味相反，而皆可于口。故礼义法度者，应时而变者也。

直译：所以拿三皇、五帝的礼义法度来打比方，它们就像山楂、梨、橘、柚吧？它们的味道相反，却都可口。所以礼义法度，是顺应时势而变化的东西。

白话：打个比方，三皇五帝各自的礼法，就像山楂、梨、橘子、柚子，味道各不相同甚至相反，却都好吃。可见礼义法度本来就该随着时代变化。

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，彼必龁啮挽裂，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，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。

直译：现在拿猴子来给它穿上周公的衣服，它必定咬啃撕扯，全部去掉然后才满足。看古今的差别，就像猴子和周公的差别啊。

白话：假如抓只猴子，给它套上周公的礼服，它一定又咬又扯，全撕掉了才舒服。古代和现在差得那样远，就像猴子和周公差得那样远。

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，归亦捧心而矉其里，

直译：所以西施心口痛而在她的乡里皱着眉，她乡里的丑人看见了认为她美，回去也捂着心口在她的乡里皱着眉，

白话：再比如，西施心口疼，在村里皱着眉头走，同村一个丑女人看见了，觉得这样很美，回家后也学着捂着胸口、在村里皱眉。

其里之富人见之，坚闭门而不出，贫人见之，挈妻子而去之走。

直译：她乡里的富人看见她，紧紧关上门不出来；穷人看见她，带着妻子儿女离开她逃走。

白话：村里的富人见了，把大门关得紧紧的不出来；穷人见了，拉上老婆孩子躲得远远的。

彼知美矉，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！而夫子其穷哉！”

直译：她知道皱眉美，却不知道皱眉之所以美的原因。可惜啊！你的老师怕是要困窘了！”

白话：她只知道皱眉的样子美，却不知道那样子为什么美。可惜啊，你老师恐怕要走投无路了！”

孔子行年五十有一，而不闻道，乃南之沛，见老聃。

直译：孔子年纪到了五十一岁，还没有听闻道，于是往南到沛地，去见老聃。

白话：孔子活到五十一岁，还没有领会大道，就往南走到沛地，去拜见老聃（就是老子）。

老聃曰：“子来乎！吾闻：子，北方之贤者也。子亦得道乎？”孔子曰：“未得也。”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你来了！我听说，你是北方的贤人。你也得到道了吗？”孔子说：“没有得到。”

白话：老聃说：“你来啦！我听说你是北方有名的贤人，你也得道了吗？”孔子说：“还没有。”

老子曰：“子恶乎求之哉？”曰：“吾求之于度数，五年而未得也。”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你从哪里求它呢？”孔子说：“我从度数中求它，五年还没有得到。”

白话：老子问：“你是从哪里去找道的？”孔子说：“我从礼制法度、名物数目里去找，找了五年，没找到。”

老子曰：“子又恶乎求之哉？”曰：“吾求之于阴阳，十有二年而未得。”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你又从哪里求它呢？”孔子说：“我从阴阳中求它，十二年还没有得到。”

白话：老子又问：“后来又从哪里找？”孔子说：“我又从阴阳变化的道理里去找，找了十二年，还是没找到。”

老子曰：“然。使道而可献，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；使道而可进，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；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是这样的。假使道可以献出，那么人没有不把它献给他的君主的；假使道可以奉上，那么人没有不把它奉给他的父母的；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本来就会这样。要是道能拿来献，人人都会献给自己的国君；要是道能拿来奉送，人人都会奉送给自己的父母；

使道而可以告人，则人莫不告其兄弟；使道而可以与人，则人莫不与其子孙。

直译：假使道可以告诉别人，那么人没有不告诉他的兄弟的；假使道可以给予别人，那么人没有不给予他的子孙的。

白话：要是道能讲给人听，人人都会讲给自己的兄弟；要是道能交到别人手里，人人都会传给自己的子孙。

然而不可者，无他也，中无主而不止，外无正而不行。

直译：然而不能这样，没有别的原因，是内里没有主宰，道就不停留；外面没有相应的正，道就不通行。

白话：可事实上做不到，原因不在别处：一个人心里没有能承接道的主心骨，道到了也留不住；外面没有能与之相应、相印证的东西，道也行不开。

由中出者，不受于外，圣人不出；由外入者，无主于中，圣人不隐。

直译：从内里发出的，外面不接受，圣人就不拿出来；从外面进入的，内里没有主宰，（圣人之道）就藏留不住。

白话：圣人的道是从心里发出来的，听的人接受不了，圣人就不说出来；道理从外面听进去，听的人心里若没有主心骨承接，圣人的道也存不进他心里。

名，公器也，不可多取。仁义，先王之蘧庐也，止可以一宿，而不可久处，觏而多责。

直译：名声，是公共的器物，不可多取。仁义，是先王的旅舍，只可以住一夜，而不可以久留，被人看见就多遭责难。

白话：名声是天下人共用的东西，不能一个人多占。仁义就像先王留下的驿站客舍，路过时住一晚可以，不能赖着长住；住久了让人看在眼里，招来的指责就多了。

古之至人，假道于仁，托宿于义，以游逍遥之虚，食于苟简之田，立于不贷之圃。

直译：古时的至人，向仁借路，在义寄宿，用来游于逍遥的地方，在苟简的田里取食，立身于不施予的园圃。

白话：古时的至人，只是把仁当作借道而过的路、把义当作临时歇脚的地方，真正要去的是逍遥自在的境地：在简简单单的田地里过活，在不必向外施舍的园子里安身。

逍遥，无为也；苟简，易养也；不贷，无出也。古者谓是采真之游。

直译：逍遥，是无为；苟简，是容易供养；不贷，是没有付出。古时的人称这为采真之游。

白话：逍遥，就是不刻意作为；苟简，就是生活容易维持；不贷，就是不必耗费自己去给人。古人把这样的生活叫作“采真之游”，也就是顺着本真去遨游。

以富为是者，不能让禄；以显为是者，不能让名；亲权者，不能与人柄。

直译：把富有当作对的人，不能让出俸禄；把显达当作对的人，不能让出名声；亲近权力的人，不能把权柄给别人。

白话：认定富有才是好的人，俸禄一分也不肯让；认定显赫才是好的人，名声一点也不肯让；贪恋权力的人，手里的权柄绝不肯交给别人。

操之则栗，舍之则悲，而一无所鉴，以窥其所不休者，是天之戮民也。

直译：握着它就战栗，放开它就悲伤，而一点镜鉴都没有，用来窥见自己那不肯止息的（追逐），这是受天刑戮的人。

白话：这些东西抓在手里，他提心吊胆怕失去；一旦放手，又伤心难过。他心里没有一面镜子，能照见自己那永不停歇的追逐。这种人等于是受了上天刑罚的人。

怨、恩、取、与、谏、教、生、杀，八者正之器也，唯循大变，无所湮者，为能用之。

直译：怨、恩、取、予、谏、教、生、杀，这八种是正人的器具，只有顺循大变化、没有什么滞塞的人，才能运用它们。

白话：怨与恩、取与给、劝谏与教导、让人生与令人死，这八样都是用来矫正人的手段。只有顺着天地的大变化走、心里没有一点阻塞的人，才配使用它们。

故曰：‘正者，正也。’其心以为不然者，天门弗开矣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‘正，就是（合于）正。’心里认为不是这样的人，天门就不会打开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“所谓‘正’，就是让所做的事合于正理。”心里不认同这一点的人，他那与自然相通的心门就始终打不开。”

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。老聃曰：“夫播糠眯目，则天地四方易位矣；蚊虻噆肤，则通昔不寐矣。夫仁义憯然，乃愤吾心，乱莫大焉！

直译：孔子见老聃而谈论仁义。老聃说：“扬糠迷了眼睛，那么天地四方就变换了位置；蚊虻叮咬皮肤，那么整夜不能入睡。仁义惨毒地扰乱我的心，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！

白话：孔子去见老聃，谈起仁义。老聃说：“扬糠时糠屑进了眼，人就分不清天地东西南北；蚊子牛虻叮了皮肤，人就一整夜睡不着。仁义这东西也是这样刺痛人心，把人心搅得烦乱，没有比这更大的扰乱了！

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，吾子亦放风而动，总德而立矣，又奚杰然，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？

直译：您使天下不失去它的淳朴，您也依随风化而行动，持守德而立身就是了，又何必用力张扬，好像背着大鼓去寻找逃亡的孩子那样呢？

白话：您要是想让天下人不丢掉淳朴，自己也顺着自然的风气去行动，守住本有的德立身就够了，何必那样卖力张扬，就像背着大鼓一路敲着去找走失的孩子，越敲孩子跑得越远呢？

夫鹄不日浴而白，乌不日黔而黑。黑白之朴，不足以为辩；名誉之观，不足以为广。

直译：天鹅不每天洗浴而白，乌鸦不每天染黑而黑。黑白的本色，不值得用来争辩；名誉的外观，不足以使人广大。

白话：天鹅不用天天洗澡也是白的，乌鸦不用天天染色也是黑的。黑白都是天生的本色，用不着去争谁对谁错；名誉不过是给人看的外表，并不能让人真的变得宽广。

泉涸，鱼相与处于陆，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若相忘于江湖。”

直译：泉水干涸，鱼一起处在陆地上，用湿气相互吐呵，用唾沫相互沾湿，不如在江湖中相互忘却。”

白话：泉水干了，鱼儿一起困在陆地上，互相吐着湿气、用唾沫彼此润湿，与其这样，不如在江湖里各自游着，谁也想不起谁。”

孔子见老聃归，三日不谈。弟子问曰：“夫子见老聃，亦将何规哉？”

直译：孔子见过老聃回来，三天不说话。弟子问道：“先生见了老聃，又打算给他什么规劝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从老聃那里回来，一连三天一句话也不说。弟子们以为他是去开导对方的，便问：您见了老聃，给了他什么劝告？

孔子曰：“吾乃今于是乎见龙。龙，合而成体，散而成章，乘乎云气，而养乎阴阳。予口张而不能嗋。予又何规老聃哉？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我直到今天才在这里见到了龙。龙，聚合起来就成为形体，散开来就成为文采，乘着云气，而在阴阳之中涵养。我的嘴张开了却合不拢。我又能规劝老聃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我这回才算见到了龙。龙聚起来成一个整体，散开来是满天的纹彩，驾着云气，在阴阳之间养着自己，变化莫测。我看得嘴张着合不上，哪里还谈得上去劝他。

子贡曰：“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，雷声而渊默，发动如天地者乎？赐亦可得而观乎？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这样说来，人当真有像尸一样安居不动却像龙一样显现，像雷一样有声却像深渊一样沉默，一举一动像天地一样的吗？我端木赐也能够见一见吗？”

白话：子贡是孔子的弟子，名赐。他听了问：这么说，世上真有那种静坐如尸却神采毕现、一言不发却如雷贯耳、一动一静都像天地运行的人？我也能去见识一下吗？

遂以孔子声见老聃。老聃方将倨堂，而应微曰：“予年运而往矣，子将何以戒我乎？”

直译：于是凭着孔子的名声去见老聃。老聃正伸腿坐在堂上，低声应答说：“我的年岁已经流转过去了，你打算拿什么来告诫我呢？”

白话：子贡就借着孔子的名义去拜见老聃。老聃正随随便便地坐在堂上，轻声回了一句：我已经老了，你有什么要指教我的？

子贡曰：“夫三王、五帝之治天下不同，其系声名，一也。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，如何哉？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三王、五帝治理天下的方式不同，他们所连带的声誉名望，却是一样的。而先生偏偏认为他们不是圣人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子贡开门见山：三王五帝治天下各有办法，可都留下了圣明的名声。偏偏您说他们算不上圣人，这是什么道理？

老聃曰：“小子少进！子何以谓不同？”对曰：“尧授舜，舜授禹，禹用力，而汤用兵，文王顺纣而不敢逆，武王逆纣而不肯顺，故曰不同。”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年轻人稍微往前来！你凭什么说不同？”回答说：“尧传位给舜，舜传位给禹，禹用力气（治水），而汤用武力，文王顺从纣而不敢违抗，武王违抗纣而不肯顺从，所以说不同。”

白话：老聃叫他走近些，问：你说他们不同，不同在哪里？子贡举例：尧把天下让给舜，舜又让给禹；禹靠辛劳治水，汤靠起兵；文王服从纣王不敢反抗，武王却起兵推翻纣王。所以说各不相同。

老聃曰：“小子少进，余语女三皇、五帝之治天下。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年轻人稍微往前来，我告诉你三皇、五帝是怎样治理天下的。

白话：老聃又叫他再上前些：我来跟你说说三皇五帝究竟是怎么治天下的。

黄帝之治天下，使民心一，民有其亲死，不哭，而民不非也。

直译：黄帝治理天下，使百姓的心纯一，百姓中有人亲人死了，不哭，而百姓也不责怪他。

白话：黄帝治天下时，人心淳朴专一，没有分别。有人父母去世不哭，旁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尧之治天下，使民心亲，民有为其亲，杀其杀，而民不非也。

直译：尧治理天下，使百姓的心有了亲近，百姓中有人为了自己的亲人，把该减等的减等，而百姓也不责怪他。

白话：到尧的时候，人心开始讲亲疏。人们为亲人服丧，按关系远近定下轻重等差，近的从重，远的递减，大家也都认为理所当然。

舜之治天下，使民心竞，民孕妇十月生子，子生五月而能言，不至乎孩而始谁，则人始有夭矣。

直译：舜治理天下，使百姓的心互相竞争，百姓中孕妇怀胎十月生下孩子，孩子生下五个月就会说话，还没到会笑的时候就开始分辨谁是谁，于是人开始有了夭折。

白话：到舜的时候，人心开始争竞，连孩子都被催着早熟：生下五个月就会说话，还不会笑就懂得认人分彼此。人过早地开了心智，于是有了短命早死。

禹之治天下，使民心变，人有心而兵有顺，杀盗非杀人，自为种而天下耳，

直译：禹治理天下，使百姓的心起了变化，人有了机心，而用兵被当作顺理的事，杀盗贼不算杀人，人各自分成种类，天下（都成了这样）罢了，

白话：到禹的时候，人心变了，人人有了心计，动刀兵也被说成顺理成章，还有“杀盗贼不算杀人”的说法。人们各自划分你我、只认自己那一类，整个天下都成了这个样子。

是以天下大骇，儒墨皆起。其作始有伦，而今乎妇女，何言哉？

直译：因此天下大为惊扰，儒家、墨家都兴起了。他们开创时还有条理，而如今竟弄到了妇女（伦常错乱）的地步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？

白话：于是天下大受惊扰，儒家墨家纷纷兴起。他们起初还讲些伦理次序，到如今竟弄得男女伦常都颠倒了，还有什么好说的！

余语女：三皇、五帝之治天下，名曰治之，而乱莫甚焉！

直译：我告诉你：三皇、五帝治理天下，名义上叫作治理它，而混乱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！

白话：我跟你说：三皇五帝治天下，名义上是治，其实把天下搅得比什么都乱。

三皇之知，上悖日月之明，下睽山川之精，中堕四时之施。

直译：三皇的智巧，向上违背了日月的光明，向下背离了山川的精华，在中间毁坏了四季的运行。

白话：三皇的那套聪明才智，上扰乱了日月的光明，下违逆了山川的灵秀，中间又打乱了四季的节序。

其知憯于蛎虿之尾，鲜规之兽，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，而犹自以为圣人，不可耻乎？其无耻也！”子贡蹴蹴然立不安。

直译：他们的智巧比蝎子的尾刺还要惨毒，连细小的鸟兽都没有能安守自己本性真情的，却还自以为是圣人，不可耻吗？他们真是无耻啊！”子贡局促不安地站着。

白话：他们的心智比蝎子尾巴上的毒刺还毒，连细小的虫兽都被扰得不能安于本性，却还自命圣人，这不可耻吗？真是不知羞耻！子贡听了，局促地站着，心里很不安。

孔子谓老聃曰：“丘治诗、书、礼、乐、易、春秋六经，自以为久矣，孰知其故矣；

直译：孔子对老聃说：“我研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部经典，自认为时间已经很久了，熟知其中的故实了；

白话：孔子对老聃说：我钻研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这六部经典，自认为下了很长时间的功夫，里面的典章旧事都熟透了。

以奸者七十二君，论先王之道，而明周、召之迹，一君无所钩用。甚矣夫！人之难说也，道之难明邪！”

直译：拿它去求见了七十二个君主，论说先王的道理，阐明周公、召公的事迹，却没有一个君主有所采用。太过分了！人是这样难以说服啊，道是这样难以讲明啊！”

白话：我带着这些学问求见过七十二位国君，讲先王之道，讲周公、召公的功业，结果没有一位国君肯采用一点。真是太难了！人难说动，道理也难讲明白。

老子曰：“幸矣，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！夫六经，先王之陈迹也，岂其所以迹哉？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幸运啊，你没有遇到治世的君主！六经，是先王留下的旧足迹，难道是他们之所以留下足迹的那个东西吗？

白话：老子说：你没遇上太平治世的明君，这倒是你的幸运。六经不过是先王走过以后留下的旧脚印，哪里是踩出这些脚印的那个根本呢？

今子之所言，犹迹也。夫迹，履之所出，而迹岂履哉？

直译：如今你所说的，仍是足迹。足迹，是鞋子踩出来的，而足迹难道就是鞋子吗？

白话：你现在讲的这些，还只是脚印。脚印是鞋踩出来的，可脚印本身并不是鞋。

夫白鶂之相视，眸子不运而风化。虫，雄鸣于上风，雌应于下风而化；类自为雌雄，故风化。

直译：白鶂互相对视，眼珠不转动就感应而孕化。虫，雄的在上风鸣叫，雌的在下风应和就孕化；类这种兽自身兼为雌雄，所以自行感应孕化。

白话：白鶂鸟雌雄对望，眼珠一动不动就怀了胎；虫类雄的在上风叫，雌的在下风应一声就怀了胎；有一种叫“类”的野兽，一身兼有雌雄，自己就能孕育。万物各有感化而生的天然方式。

性不可易，命不可变，时不可止，道不可壅。苟得于道，无自而不可；失焉者，无自而可。”

直译：本性不可改易，天命不可变更，时势不可停止，道不可堵塞。如果得了道，无论从哪里都没有不行的；失了道的，无论从哪里都不行。”

白话：本性改不了，天命变不了，时间停不住，道也堵不住。真正合了道，怎么做都行得通；离了道，怎么做都行不通。

孔子不出三月，复见，曰：“丘得之矣。乌鹊孺，鱼傅沫，细要者化，有弟而兄啼。

直译：孔子三个月不出门，再去见（老聃），说：“我领会了。乌鸦喜鹊孵卵而生，鱼以口沫相附而生，细腰蜂化育而生，有了弟弟哥哥就啼哭。

白话：孔子闭门三个月，再去见老聃，说：我明白了。乌鸦喜鹊孵蛋生育，鱼靠吐沫相濡而生，细腰蜂把别的幼虫化成自己的后代，家里添了弟弟，哥哥就哭了。万物都在各自的变化里生生不息。

久矣夫，丘不与化为人！不与化为人，安能化人？”老子曰：“可，丘得之矣！”

直译：很久了啊，我没有和变化一同做人！不和变化一同做人，怎么能感化别人？”老子说：“行了，孔丘领会了！”

白话：孔子接着说：我很久以来都没有顺着变化去做人。自己不能随化而行，又怎么去化育别人呢？老子说：好，你算是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