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

天地虽大，其化均也；万物虽多，其治一也；人卒虽众，其主君也。

直译：天地虽然广大，它的化育是均平的；万物虽然繁多，它的条理是一致的；百姓虽然众多，他们的主宰是君主。

白话：天地再大，化育万物时一视同仁；万物再多，各自的运行都出于同一个理；人民再多，也总归要有一个君主来做主。

君原于德而成于天，故曰：玄古之君天下，无为也，天德而已矣。

直译：君主本源于德而成就于天，所以说：远古时候君临天下，是无为的，不过是顺任天德罢了。

白话：做君主的根本在于德，成就则靠顺应自然。所以说，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，并不刻意作为，只是顺着天然的德性行事而已。

以道观言，而天下之君正。以道观分，而君臣之义明。以道观能，而天下之官治。以道泛观，而万物之应备。

直译：用道来看待名言，天下的君主名位就端正了。用道来看待名分，君臣的义理就分明了。用道来看待才能，天下的官职就治理好了。用道普遍地观照，万物的回应就齐备了。

白话：从道的高度去看名号，君主的名位自然端正；去看上下名分，君臣之间该怎样就清楚了；去看各人才能，百官就各得其职；用道去普遍观照一切，万物都会各得其所地回应。

故通于天地者，德也。行于万物者，道也。上治人者，事也。能有所艺者，技也。

直译：所以贯通于天地的，是德。运行于万物的，是道。在上治理人的，是政事。才能有所专长的，是技艺。

白话：所以，贯通天地的是德，流行于万物之中的是道，居上位治理百姓靠的是各种政事，人在某方面有专门本领，那就是技艺。

技兼于事，事兼于义，义兼于德，德兼于道，道兼于天。

直译：技艺统属于政事，政事统属于义理，义理统属于德，德统属于道，道统属于天。

白话：技艺要归到政事里，政事要合乎义理，义理出于德，德出于道，道最终归于自然。这是一层层向上统摄的次序。

故曰：“古之畜天下者，无欲而天下足，无为而万物化，渊静而百姓定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“古代养育天下的人，没有贪欲而天下富足，没有作为而万物化育，深沉宁静而百姓安定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，古时养护天下的君主，自己不贪求，天下反而富足；不多事，万物自然生长变化；沉静不躁，百姓也就安定。

记曰：“通于一而万事毕，无心得而鬼神服。”

直译：古书上说：“通达于一而万事都完成，无心于得而鬼神都顺服。”

白话：古书里说：懂得了那个根本的“一”，万事自然都办妥；不存心去求取，连鬼神也会顺服。

夫子曰：“夫道，覆载万物者也，洋洋乎大哉！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

直译：先生说：“道，是覆盖和承载万物的东西，浩浩荡荡多么广大啊！君子不可以不剖除心中（私智）啊。

白话：先生说：道覆盖着、承载着万物，浩大无边。君子不能不把心里的成见和机巧剔除干净，才能去体会它。

无为为之之谓天，无为言之之谓德，爱人利物之谓仁，不同同之之谓大，行不崖异之谓宽，有万不同之谓富。

直译：以无为去做它，叫做天；以无为去说它，叫做德；爱人利物，叫做仁；把不同的看作相同，叫做大；行为不标新立异，叫做宽；包容万种不同，叫做富。

白话：不刻意去做而事情自成，这叫天；不刻意去说而意思自明，这叫德；爱护人、利于物，这叫仁；对各不相同的东西一样看待，不强求它们跟自己一样，这叫大；行事不故意与众不同，这叫宽；能容纳千差万别，这叫富。

故执德之谓纪，德成之谓立，循于道之谓备，不以物挫志之谓完。

直译：所以持守德叫做纲纪，德成就叫做立身，遵循道叫做完备，不因外物挫折心志叫做完全。

白话：所以，守住德就有了纲纪；德养成了，人就立得住；顺着道走，就什么都不缺；不让外物挫伤自己的心志，就是保全了自己。

君子明于此十者，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，沛乎其为万物逝也。

直译：君子明白了这十件事，就包容啊，他心胸之大（能容纳诸事）；充沛啊，他为万物所归往。

白话：君子明白了这十条，心胸宽广，什么事都容得下；德泽充沛，万物也就像水流一样自然归向他。

若然者，藏金于山，藏珠于渊，不利货财，不近贵富；不乐寿，不哀夭，不荣通，不丑穷；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把金子藏在山里，把珠子藏在深渊，不贪图货财，不接近富贵；不以长寿为乐，不以早死为哀，不以显达为荣，不以困穷为耻；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任金子留在山里、珍珠留在深水里，不去开采占有；不贪钱财，不靠近富贵；活得长不因此高兴，死得早不因此悲伤，显达了不觉得荣耀，困窘了不觉得羞耻；

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，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。显则明。万物一府，死生同状。”

直译：不攫取一世的利益作为自己私有的份额，不把称王天下当作自己处于显赫。（若说）显，就是明白：万物同在一府，死和生是同一形状。”

白话：不把一时的利益揽来当自己的私产，也不把统治天下当作自己的风光。如果说他有什么显明之处，那就是看清了：万物同归一体，生和死本来没有两样。

夫子曰：“夫道，渊乎其居也，漻乎其清也，金石不得无以鸣。故金石有声，不考不鸣，万物孰能定之？

直译：先生说：“道，深沉啊，它的静处；清澈啊，它的明净。钟磬不得道就无法鸣响。所以钟磬有声音，不敲击就不鸣，万物（的感应）谁能定准它呢？

白话：先生说：道静处时深不可测，又清澈透明。钟磬离了道就发不出声；它们虽然本有声音，不敲也不会响。万物何时感应、怎样感应，谁能事先定下来呢？

夫王德之人，素逝而耻通于事，立之本原而知通于神，故其德广。其心之出，有物采之。

直译：那具有王德的人，持守素朴而行，耻于通晓俗事，立足于本原而智慧通于神妙，所以他的德广大。他的心有所发出，是因为有外物来求取它。

白话：具备盛德的人，保持本真地行事，以精通俗务为耻；他立足于根本，智慧通达神妙，所以德行广大。他的心并不主动向外发，总是外物来求，才有所回应。

故形非道不生，生非德不明。存形穷生，立德明道，非王德者邪？

直译：所以形体没有道不能产生，生命没有德不能彰明。保存形体，穷尽生命，树立德，彰明道，不就是具有王德的人吗？

白话：所以，形体离了道就无从产生，生命离了德就无从显明。能保全形体、活尽天年，确立德而彰显道，这不正是具备盛德的人吗？

荡荡乎，忽然出，勃然动，而万物从之乎！此谓王德之人。

直译：广大啊，忽然而出，勃然而动，而万物都跟从他啊！这就叫做具有王德的人。

白话：他胸怀浩荡，不经意间出现，自然而然地行动，万物便都跟随他。这就叫具备盛德的人。

视乎冥冥，听乎无声。冥冥之中，独见晓焉；无声之中，独闻和焉。

直译：看向幽暗无形之处，听向没有声音之处。在幽暗之中，独自看见光明；在无声之中，独自听到和声。

白话：他看的是幽深无形的地方，听的是没有声响的地方。在一片幽暗里，唯独他看得见光亮；在一片寂静里，唯独他听得到和谐之音。

故深之又深，而能物焉，神之又神，而能精焉。

直译：所以深而又深，却能主宰万物；神妙而又神妙，却能精纯入微。

白话：所以他深入到深之又深的地步，却能应接、驾驭万物；神妙到神妙之极，却能精纯入微。

故其与万物接也，至无而供其求，时骋而要其宿，大小、长短、修远。”

直译：所以他与万物交接，自身极为虚无却供给万物的需求，随时驰骋而会归于它们的归宿，无论大小、长短、远近。”

白话：所以他和万物打交道时，自己空无所有，却能满足万物的需要；随时而动，又能让万物各归其所。无论大的小的、长的短的、远的近的，都各得其宜。

黄帝游乎赤水之北，登乎昆仑之丘，而南望，还归，遗其玄珠。

直译：黄帝游历到赤水的北边，登上昆仑山丘，向南眺望，返回归来时，遗失了他的玄珠。

白话：黄帝到赤水以北游历，登上昆仑山向南远望，回来的时候，把他那颗黑色的宝珠丢了。这是一则寓言，玄珠比喻幽深难见的“道”。

使知索之而不得，使离朱索之而不得，使喫诟索之而不得也，乃使象罔。

直译：派知去寻找它而没找到，派离朱去寻找它而没找到，派喫诟去寻找它也没找到，于是派象罔去。

白话：黄帝先派“知”去找，没找到；又派眼力最好的离朱去找，也没找到；再派能说会辩的喫诟去找，还是没找到。最后才派了象罔。这几个名字都是寓意：知代表智慧，离朱代表敏锐的眼睛，喫诟代表口才，象罔代表无心无形。

象罔得之。黄帝曰：“异哉！象罔乃可以得之乎！”

直译：象罔得到了它。黄帝说：“奇怪啊！象罔竟然能够得到它吗！”

白话：结果象罔把珠子找回来了。黄帝惊叹道：“真奇怪！偏偏是象罔找到了！”意思是：道不是靠聪明、眼力、口才求得的，反而是不用心机的才能得到。

尧之师曰许由，许由之师曰啮缺，啮缺之师曰王倪，王倪之师曰被衣。

直译：尧的老师叫许由，许由的老师叫啮缺，啮缺的老师叫王倪，王倪的老师叫被衣。

白话：尧的老师是许由，许由的老师是啮缺，啮缺的老师是王倪，王倪的老师是被衣。这几位都是传说中尧那个时代的隐士。

尧问于许由曰：“啮缺可以配天乎？吾藉王倪以要之。”

直译：尧向许由问道：“啮缺可以匹配天吗？我想凭借王倪去邀请他。”

白话：尧问许由：“啮缺能不能担当与天相配的位置，做天子？我打算通过他的老师王倪去请他出来。”

许由曰：“殆哉圾乎天下！啮缺之为人也，聪明睿知，给数以敏，其性过人，而又乃以人受天。

直译：许由说：“危险啊，天下要危殆了！啮缺的为人，耳聪目明、睿智，口才敏捷而反应迅速，他的天性超过常人，却又要用人为去承接天然。

白话：许由说：“那天下可就危险了！啮缺这个人，耳目灵敏，聪明过人，口齿伶俐，反应又快，天资远超一般人，可他偏偏用人的心智去对待本属自然的东西。

彼审乎禁过，而不知过之所由生。与之配天乎？

直译：他精细地防禁过失，却不知道过失是从哪里产生的。让他去匹配天吗？

白话：他很会审察、禁止人的过错，却不明白过错正是从智巧里产生的。这样的人，能让他去做天子吗？

彼且乘人而无天，方且本身而异形，方且尊知而火驰，方且为绪使，方且为物絯，

直译：他将会凭借人为而不顾天然，将会以自身为本而区分各种形体，将会尊崇智巧而像火一样奔驰，将会被事端役使，将会被外物束缚，

白话：他会依仗人为而丢掉天然；会以自己为本位，把人和我、物和我分隔开，再去摆布万物；会推崇智巧，急切地使用它，像火势蔓延一样停不下来；会被一件件事务牵着走；会被外物捆住手脚；

方且四顾而物应，方且应众宜，方且与物化，而未始有恒，夫何足以配天乎？

直译：将会四面顾盼而让万物应和，将会去应合众人的所宜，将会跟随外物变化，而从来没有恒常，这怎么足以匹配天呢？

白话：会四下张望，指挥万物来响应自己；会忙着迎合各方面的需要；会跟着外物变来变去，始终没有一个定准。这样的人，怎么配得上做天子呢？

虽然，有族有祖，可以为众父，而不可以为众父父，治乱之率也，北面之祸也，南面之贼也。”

直译：即使这样，有族类就有宗祖，他可以做众人的父辈，却不可以做众父辈的父辈。治理，是祸乱的先导啊，是臣子的灾祸，是君主的祸害。”

白话：话虽如此，人群聚成族，总要有个领头的；啮缺可以当一群人的首领，却不能当统领首领们的天子。靠他这种智巧来治理，正是动乱的开端：做臣子会招祸，做君主会害事。”

尧观乎华，华封人曰：“嘻！圣人！请祝圣人！使圣人寿！”尧曰：“辞。”

直译：尧到华地巡视，华地守封疆的人说：“嘻！圣人！请让我祝福圣人！让圣人长寿！”尧说：“推辞。”

白话：尧到华地视察，当地守边界的人说：“啊，圣人来了！让我为您祝福吧：祝圣人长寿！”尧说：“不用了。”

“使圣人富！”尧曰：“辞。”“使圣人多男子！”尧曰：“辞。”

直译：“让圣人富有！”尧说：“推辞。”“让圣人多有男孩！”尧说：“推辞。”

白话：“祝圣人富有！”尧说：“不用了。”“祝圣人多生儿子！”尧还是说：“不用了。”

封人曰：“寿、富、多男子，人之所欲也。女独不欲，何邪？”

直译：封人说：“长寿、富有、多男孩，是人们所想要的。你偏偏不想要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封人问：“长寿、富有、儿子多，这是人人都想要的，唯独你不要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尧曰：“多男子则多惧，富则多事，寿则多辱。是三者，非所以养德也，故辞。”

直译：尧说：“男孩多就忧惧多，富有就事务多，长寿就受辱多。这三样，不是用来养德的东西，所以推辞。”

白话：尧说：“儿子多，操心的事就多；钱财多，麻烦事就多；活得久，受的屈辱也多。这三样都无助于修养德性，所以我不要。”

封人曰：“始也，我以女为圣人邪；今然，君子也。

直译：封人说：“起初，我把你当作圣人呢；现在看来，是个君子罢了。

白话：封人说：“一开始，我还以为你是圣人；现在看来，你不过是个君子而已。

天生万民，必授之职。多男子而授之职，则何惧之有？富而使人分之，则何事之有？

直译：天生出万民，必定授给他们职分。男孩多而授给他们职分，那还有什么忧惧呢？富有而让别人分享它，那还有什么事务呢？

白话：天生下每个人，必定给他一份可做的事。儿子多，让他们各司其职就是了，有什么好担心的？钱财多，分给别人就是了，又哪来的麻烦？

夫圣人，鹑居而鷇食，鸟行而无彰，天下有道，则与物皆昌，天下无道，则修德就闲，

直译：圣人，像鹌鹑一样居处，像待哺的雏鸟一样饮食，像鸟一样飞行而不留痕迹；天下有道，就和万物一同昌盛；天下无道，就修养德性，退就闲居；

白话：真正的圣人，住处像鹌鹑那样随遇而安，饮食像雏鸟等喂那样不挑不求，行动像飞鸟掠过一样不留痕迹。天下有道时，就和万物一起兴旺；天下无道时，就修养自己的德性，退下来闲居。

千岁厌世，去而上仙，乘彼白云，至于帝乡，三患莫至，身常无殃，则何辱之有？”

直译：活了千年厌倦了人世，就离去而上升成仙，乘着那白云，到达天帝之乡；三种忧患都不会到来，身体常无灾殃，那还有什么屈辱呢？”

白话：等活够了千年，厌倦了人间，就离开尘世升天成仙，乘着白云去到天帝住的地方。前面说的三种忧患都找不上他，自身永远没有灾祸，又哪来什么屈辱呢？”

封人去之，尧随之，曰：“请问。”封人曰：“退已！”

直译：封人离开了尧，尧跟随着他，说：“请问。”封人说：“回去吧！”

白话：封人说完便走了。尧追上去说：“请让我向您请教……”封人只说了一句：“你回去吧！”

尧治天下，伯成子高立为诸侯。尧授舜，舜授禹，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。

直译：尧治理天下的时候，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。尧把天下传给舜，舜把天下传给禹，伯成子高辞去诸侯之位去种田。

白话：尧在位时，伯成子高被封为诸侯。后来尧传位给舜，舜又传位给禹，到这时伯成子高辞掉诸侯，回家种地去了。

禹往见之，则耕在野。禹趋就下风，立而问焉，

直译：禹前去见他，他正在田野里耕地。禹快步走到下方的位置，站着向他发问，

白话：禹去拜访他，他正在田里耕作。禹小步快走，恭敬地站在下首，向他请教，

曰：“昔尧治天下，吾子立为诸侯。尧授舜，舜授予，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。敢问：其故何也？”

直译：说：“从前尧治理天下，您被立为诸侯。尧传给舜，舜传给我，而您却辞去诸侯之位去种田。冒昧地问：其中的缘故是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说：“当年尧治理天下时，您做了诸侯。尧传给舜，舜又传给我，您却辞去诸侯回来种地。冒昧问一句，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子高曰：“昔尧治天下，不赏而民劝，不罚而民畏。

直译：子高说：“从前尧治理天下，不奖赏而百姓自己勉力向善，不惩罚而百姓自己有所畏惧。

白话：子高说：“当年尧治理天下，不用奖赏，百姓自会努力向善；不用惩罚，百姓自会知道害怕、不去作恶。

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，德自此衰，刑自此立，后世之乱自此始矣！

直译：如今您又赏又罚，而百姓尚且不仁，德从此衰落，刑罚从此确立，后世的祸乱从此开始了！

白话：如今你又是奖赏又是惩罚，百姓反倒还是不仁。德行从此衰败，刑罚从此建立起来，后世的混乱就从这里开了头。

夫子阖行邪？无落吾事！”俋俋乎耕而不顾。

直译：您何不走开呢？不要耽误我的事！”用力地耕地，不再回头看。

白话：“你怎么还不走？别耽误我干活。”说完就埋头用力耕地，再也不理会禹。

泰初有无，无有无名，一之所起，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，谓之德。

直译：太初的时候有“无”，没有“有”，也没有名称；“一”兴起的时候，有了“一”却还没有形体。万物得到它而生成，叫做“德”。

白话：天地最初的时候只有“无”，什么具体的东西都没有，也就无可称名。到“一”出现的时候，有了“一”，但还没有成形。万物从它那里得到了生命，这就叫“德”。

未形者有分，且然无间，谓之命。留动而生物，物成生理，谓之形。

直译：还没有形体的已经有了分别，而且这分别（流转）没有间隙，叫做“命”。（气）静止又运动而生出万物，万物生成而具有生命的条理，叫做“形”。

白话：还没成形的时候，各自的分限就已经定下了，而且一直连贯着、没有间断，这就叫“命”。气息有静有动，化生出万物，万物长成，有了各自生长的纹理，这就叫“形”。

形体保神，各有仪则，谓之性。性修反德，德至同于初，同乃虚，虚乃大。

直译：形体守护着精神，各自有其规范法则，叫做“性”。本性经过修养返回到德，德达到极点就与太初相同；相同就虚空，虚空就广大。

白话：形体里保存着精神，各有各的样子和规矩，这就叫“性”。把本性修养好，就能回到德；德修到了极处，就和天地最初的状态一样。和最初一样，心便是空的；心空了，就能广大无边。

合喙鸣，喙鸣合，与天地为合。其合缗缗，若愚若昏，是谓玄德，同乎大顺。

直译：与鸟鸣相合，同鸟鸣相合了，就与天地相合。这种相合浑然无迹，好像愚钝好像昏昧，这叫做“玄德”，与大顺相同。

白话：说话像鸟鸣一样出于无心，能做到这样，就和天地合而为一了。这种契合浑然一体、看不出痕迹，表面上像是愚笨糊涂，这就叫“玄德”，也就是完全顺应自然。

夫子问于老聃，曰：“有人治道，若相放，可不可，然不然。

直译：孔子向老聃发问，说：“有人研治道术，好像彼此仿效似的，（把）不可以的（说成）可以，（把）不是这样的（说成）是这样。

白话：孔子问老子：“有些人钻研治理之道，像是在互相攀比模仿，硬把不行的说成行，把不对的说成对。

辩者有言曰：‘离坚白，若县宇。’若是，则可谓圣人乎？”

直译：辩者有句话说：‘分离坚和白，就像把屋宇悬挂在人眼前一样（明白易见）。’像这样，就可以称为圣人吗？”

白话：有个辩士说：‘我把石头的“坚”和“白”分开讲，清楚得就像把一座房子悬在眼前，谁都看得见。’像这样的人，能算圣人吗？”

老聃曰：“是胥易技系，劳形怵心者也。执留之狗成思，猿狙之便自山林来。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这是胥吏办事、被技艺所拘系、劳累形体、惊扰心神的人。捕狸的狗（因有本事被拴住而）生出愁思，猿猴的灵便使它从山林里被捉来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这种人就像忙于差事的小吏、被手艺拴住的工匠，身体劳累，心里也不得安宁。会捕狸的狗因为这本事被拴起来，整天发愁；猴子因为身手灵便，被人从山林里捉了来。有本事反倒成了拖累。

丘，予告若而所不能闻，与而所不能言：凡有首有趾无心无耳者众，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。

直译：孔丘，我告诉你你所不能听到的、和你所不能说出的：凡是有头有脚却无心无耳的人很多，有形体的人能与无形无状的（道）一同存在的，完全没有。

白话：孔丘，我告诉你一些你平常听不到、也说不出来的道理：世上有头有脚、却不用心去体会也不用耳去听道的人多得很；而有形体的人能和无形无状的道融为一体、一同长存的，一个也没有。

其动，止也；其死，生也；其废，起也：此又非其所以也。

直译：它们的动和止，它们的死和生，它们的废和起，这又都不是它们靠自己所能做到的。

白话：万物或动或静，或死或生，或衰或兴，都是自然如此，并不是凭自己的心思和本事能够决定的。

有治在人，忘乎物，忘乎天，其名为忘己。忘己之人，是之谓入于天。”

直译：治理在于人（各自），忘掉外物，忘掉天，这叫做忘己。忘己的人，这就叫做进入了天。”

白话：天下能治好，靠的是人人各顺其性，而不在于在上的人逞用自己的心思。把外物忘了，连天也忘了，这叫“忘掉自己”。能忘掉自己的人，就算是融入自然了。”

将闾葂见季彻，曰：“鲁君谓葂也曰：‘请受教。’辞不获命，既已告矣，未知中否，请尝荐之。

直译：将闾葂去见季彻，说：“鲁君对我葂说：‘请让我接受教诲。’我推辞而没有得到允许，已经告诉他了，不知道是否切当，请让我试着向您陈述。

白话：将闾葂去见季彻，说：“鲁国国君对我说：‘请您指教。’我推辞不掉，已经跟他讲了，也不知道讲得对不对，想说给您听听。

吾谓鲁君曰：‘必服恭俭，拔出公忠之属，而无阿私，民孰敢不辑？’”

直译：我对鲁君说：‘一定要躬行恭敬节俭，选拔出公正忠诚一类的人，而没有偏袒私心，百姓谁敢不和顺？’”

白话：我对鲁君说：‘您自己一定要恭敬节俭，提拔公正忠诚的人，不偏袒、不徇私，这样百姓谁敢不服帖？’”

季彻局局然笑，曰：“若夫子之言，于帝王之德，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，则必不胜任矣！

直译：季彻俯身大笑，说：“像先生您的话，对于帝王之德来说，就好比螳螂奋起臂膀去阻挡车轮，必定是不能胜任的！

白话：季彻笑得弯下了腰，说：“您这番话，要拿来做帝王的德政，就好比螳螂举起前臂去挡车轮，一定是担当不起的。

且若是，则其自为处危，其观台，多物将往，投迹者众。”

直译：况且如果这样，那么他自己很快就会陷入危险，他（像）观台（那样高高显露），众人将纷纷前往，举足投奔的人很多。”

白话：再说照这样做，国君自己很快就会陷入危险。他把自己弄得像高台楼阁一样显眼，就会引来一大批人争着投奔，个个踮起脚来逢迎。”

将闾葂覤覤然惊，曰：“葂也汒若于夫子之所言矣！虽然，愿先生之言其风也。”

直译：将闾葂惊恐地吃惊，说：“我葂对于先生所说的，茫然不解啊！尽管这样，希望先生讲讲其中的大概。”

白话：将闾葂吓了一跳，说：“您说的这些，我听得一头雾水。不过还是请您讲讲大致该怎样。”

季彻曰：“大圣之治天下也，摇荡民心，使之成教易俗，举灭其贼心，而皆进其独志，若性之自为，而民不知其所由然。

直译：季彻说：“大圣人治理天下，鼓动摇荡百姓的心，使他们成就教化、改变习俗，全部消灭他们害人的心，而都增进他们各自独有的志向，就像本性自己做的一样，而百姓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。

白话：季彻说：“大圣人治理天下，是顺着百姓心里本有的动向去推动他们，让教化自然形成、风俗自然改变，把害人的念头都消除，让每个人自己的志向都得到发展，就好像出于他们的天性，百姓也说不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。

若然者，岂兄尧、舜之教民，溟涬然弟之哉？欲同乎德而心居矣！”

直译：像这样的话，难道还要把尧、舜教化百姓之道尊为兄长，而自己茫然地做它的弟弟吗？想要与德相同，心就要安定下来啊！”

白话：能做到这样，又何必把尧舜那一套教化奉为兄长，自己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当弟弟呢？要想与德相合，关键是让心安定下来，不向外追逐。”

子贡南游于楚，反于晋，过汉阴，见一丈人，方将为圃畦，凿隧而入井，

直译：子贡往南游历到楚国，返回晋国，经过汉水南岸，看见一位老人，正要整治菜园的畦垄，他挖了一条隧道下到井里，

白话：孔子的学生子贡往南去楚国游历，回晋国的路上经过汉水南岸，碰见一位老人在整治菜地。老人挖了一条坡道通到井底，自己走下去取水。

抱瓮而出灌，搰搰然用力甚多，而见功寡。

直译：抱着瓦瓮出来浇灌，吃力地用了很多力气，而见到的功效很少。

白话：他抱着一只水瓮爬上来浇地，累得吭哧吭哧的，花的力气很大，浇到的地却很少。

子贡曰：“有械于此，一日浸百畦，用力甚寡，而见功多。夫子不欲乎？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有一种器械在这里，一天能灌溉一百畦，用力很少，而见到的功效很多。先生您不想要吗？”

白话：子贡说：“现在有一种器械，一天能浇一百畦地，用不了多少力气，效果却好得多。老先生不想用用吗？”

为圃者卬而视之，曰：“奈何？”曰：“凿木为机，后重前轻，挈水若抽，数如泆汤，其名为槔。”

直译：种菜的人抬头看着他，说：“怎么样的？”（子贡）说：“凿削木头做成机械，后头重，前头轻，提水就像抽引一样，快得像沸水外溢，它的名字叫作槔。”

白话：种菜的老人抬起头来看他，问：“那是什么样的东西？”子贡说：“把木头削成一根杠杆，后端重，前端轻，打水就像往上一抽那么轻松，水快得像开锅时往外冒，这东西叫桔槔。”

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，曰：“吾闻之吾师：有机械者必有机事，有机事者必有机心。

直译：种菜的人愤然变了脸色，又笑了，说：“我从我的老师那里听说：有机械的人必定有机巧的事，有机巧之事的人必定有机巧的心。

白话：老人一下子沉下脸来，接着又冷笑一声，说：“我听我的老师讲过：用机械的人，做事就一定会耍巧；做事耍巧的人，心里就一定会生出算计。

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，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，神生不定者，道之所不载也。

直译：机巧之心存在胸中，那么纯洁素朴就不完备；纯洁素朴不完备，那么精神就不安定；精神不安定的人，是道所不承载的。

白话：心里一有算计，原本那份纯净质朴就残缺了；纯朴一残缺，精神就安定不下来；精神不安定的人，道就不会在他身上安住。

吾非不知，羞而不为也。”子贡瞒然惭，俯而不对。

直译：“我不是不知道（这种器械），是觉得羞耻而不去用罢了。”子贡惭愧得抬不起头，低着头不回答。

白话：“你说的那东西我不是不知道，只是觉得用它可耻，所以不用。”子贡羞愧得很，低下头说不出话来。

有间，为圃者曰：“子奚为者邪？”曰：“孔丘之徒也。”

直译：过了一会儿，种菜的人说：“你是干什么的人呢？”（子贡）说：“是孔丘的门徒。”

白话：过了一会儿，老人问：“你是做什么的？”子贡答：“我是孔丘的弟子。”

为圃者曰：“子非夫博学以拟圣，於于以盖众，独弦哀歌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？

直译：种菜的人说：“你不就是那种广博学习来比拟圣人，夸夸其谈来压倒众人，独自弹琴哀哀歌唱，以此在天下贩卖名声的人吗？

白话：老人说：“你不就是那种人吗——学了一肚子东西，想把自己比作圣人；大言不惭，好盖过别人；一个人弹着琴唱些哀伤的调子，到处给自己博取名声。

汝方将忘汝神气，堕汝形骸，而庶几乎！而身之不能治，而何暇治天下乎？子往矣，无乏吾事！”

直译：你正应当忘掉你的精神意气，舍弃你的形体躯壳，那就差不多了吧！你自身尚且不能治理，又哪里有空闲治理天下呢？你走吧，不要耽误我的事！”

白话：你要是能把那股精神心气忘掉，连身体也不当回事，或许才算接近道了。你连自己都管不好，哪有工夫去管天下？走吧，别耽误我干活！”

子贡卑陬失色，顼顼然不自得，行三十里而后愈。

直译：子贡惭愧得变了脸色，茫然若失而不自在，走了三十里以后才恢复过来。

白话：子贡羞得脸色都变了，心里空落落的，很不是滋味，一直走出三十里地才缓过来。

其弟子曰：“向之人，何为者邪？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，终日不自反邪？”

直译：他的弟子说：“刚才那个人，是干什么的呢？先生为什么见了他就变了面容、失了脸色，一整天都不能恢复常态呢？”

白话：子贡的弟子问：“刚才那个人是做什么的？您为什么见了他脸色大变，一整天都缓不过神来？”

曰：“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，不知复有夫人也。

直译：（子贡）说：“起初我认为天下只有一个人罢了，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。

白话：子贡说：“原先我以为天下只有我的老师孔子一个人了不起，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。

吾闻之夫子：事求可，功求成，用力少，见功多者，圣人之道。

直译：我从先生那里听说：做事追求可行，功业追求成就，用力少，见到的功效多，这是圣人之道。

白话：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是：做事要行得通，办事要有成效，花力气少而收效大，这就是圣人的做法。

今徒不然，执道者德全，德全者形全，形全者神全，神全者，圣人之道也。

直译：如今竟然不是这样。持守道的人德性完全，德性完全的人形体完全，形体完全的人精神完全，精神完全，这才是圣人之道。

白话：现在才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。守住道的人德性就完整，德性完整身体就健全，身体健全精神就饱满，精神饱满，这才是圣人之道。

托生与民并行，而不知其所之，汒乎淳备哉！功利机巧，必忘夫人之心。

直译：寄托生命和百姓一起走着，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，茫茫然淳厚而完备啊！功利机巧，在这个人的心里必定都忘掉了。

白话：他把自己寄身在百姓中间，和大家一样过日子，并不刻意要奔向哪里，浑浑然淳厚完足。什么功利、什么机巧，在他心里早就没有位置了。

若夫人者，非其志，不之；非其心，不为；虽以天下誉之，得其所谓，謷然不顾；以天下非之，失其所谓，傥然不受：

直译：像这个人，不是他的意愿，就不去；不是他的心意，就不做；即使全天下都称赞他，称赞得合乎他的实际，他也高傲地不加理会；全天下都非难他，非难得不合他的实际，他也漠然地不去接受：

白话：像他这样的人，不合心意的地方不去，不合心意的事不做。哪怕全天下都夸他，夸到了点子上，他也傲然不放在心上；哪怕全天下都骂他，骂得毫无道理，他也淡然不去理会。

天下之非誉，无益损焉，是谓全德之人哉！我之谓风波之民！”

直译：天下的非难和赞誉，对他没有增益和减损，这叫作德性完全的人啊！我（这样的人）称作随风波动的人啊！”

白话：天下人的毁誉对他既添不了什么也减不了什么，这才叫德性完全的人！像我这样的，不过是随着风浪摇摆的人罢了！”

反于鲁，以告孔子。孔子曰：“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。识其一，不知其二，治其内，而不治其外。

直译：返回鲁国，把这件事告诉孔子。孔子说：“他是并非真正修习浑沌氏道术的人。只认识其中的一面，不懂得另一面；治理他的内心，而不治理他的外在。

白话：子贡回到鲁国，把这事告诉了孔子。孔子说：“这个人修的是浑沌氏的道术，却只学到个样子，并不是真浑沌。他只懂得守住古朴，不懂得随着时势应变；只顾修养内心，不懂得应对外面的世界。

夫明白入素，无为复朴，体性抱神，以游世俗之间者，汝将固惊邪？且浑沌氏之术，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？”

直译：那种明白通达而进入素朴、无所作为而复归淳朴、体认本性怀抱精神，以此游走于世俗之间的人，你难道会因他而惊讶吗？况且浑沌氏的道术，我和你哪里够得上去认识它呢？”

白话：真正心里通透却回到素朴、无所作为而复归本真、守住天性和精神、照样混在世俗中来去的人，看上去和常人没有两样，你见了哪里会吃惊呢？再说浑沌氏的道术，我和你又哪里够资格去了解呢？”

谆芒将东之大壑，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。苑风曰：“子将奚之？”曰：“将之大壑。”

直译：谆芒将要往东到大壑去，恰好在东海边遇到苑风。苑风说：“您要到哪里去？”回答说：“将要到大壑去。”

白话：谆芒正要往东去大壑，在东海边上碰见了苑风。苑风问他：“您这是去哪儿？”谆芒说：“去大壑。”谆芒、苑风都是寓言里虚设的人物，旧注有的把谆芒说成混茫的雾气，把苑风说成轻微的小风。

曰：“奚为焉？”曰：“夫大壑之为物也，注焉而不满，酌焉而不竭。吾将游焉。”

直译：问：“到那里做什么？”回答说：“那大壑作为一种东西，往里灌注却不会满，从中舀取却不会干。我将要到那里去游。”

白话：苑风问：“去那儿干什么？”谆芒说：“大海这东西，往里灌多少水也不满，从里面舀多少水也不干。我要到那里去游一游。”大海无穷无尽、来去不留，正是谆芒所向往的境界。

苑风曰：“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？愿闻圣治。”

直译：苑风说：“先生对横着长眼睛的百姓没有心意吗？希望听听圣人的治理。”

白话：苑风说：“您就不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吗？我想听听圣人是怎样治理天下的。”

谆芒曰：“圣治乎？官施而不失其宜，拔举而不失其能，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，

直译：谆芒说：“圣人的治理吗？设官施政而不失去它的适宜，选拔举用而不失去有才能的人，完全看清实情事理而去做所应做的事，

白话：谆芒说：“你问圣人的治理吗？设官施政，各项安排都合宜；选拔人才，有本事的人不被遗漏；把实际情况看得一清二楚，然后去做该做的事，

行言自为而天下化；手挠顾指，四方之民莫不俱至，此之谓圣治。”

直译：行动言语都出于自身而天下受到感化；挥一挥手、顾盼一下、指点一下，四方的百姓没有不都来归附的，这就叫做圣人的治理。”

白话：他的一言一行都是自然而然发出的，天下却因此受到感化；他只须动动手、看一眼、指一指，四面八方的百姓就都来归附了。这就叫圣人的治理。”

“愿闻德人。”曰：“德人者，居无思，行无虑，不藏是非美恶；

直译：“希望听听有德的人。”回答说：“有德的人，居处时没有思索，行动时没有谋虑，不在心里藏着是非美丑；

白话：苑风又说：“我想听听什么是有德之人。”谆芒说：“有德之人，平日里不起什么念头，做事时也不费心盘算，心里不存是非好坏的分别；

四海之内，共利之之谓悦，共给之之为安；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，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；

直译：四海之内，大家共同得到利益就叫做喜悦，大家共同得到供给就算是安宁；怅然的样子像婴儿失去了他的母亲，茫然的样子像走路而迷失了他的道路；

白话：让四海之内的人都得到好处，他就觉得快乐；让大家都得到供养，他就觉得安心。他那怅然若失的样子，像婴儿离开了母亲；茫然的样子，又像走路的人迷了路，好像没有什么可依傍的；

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，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。此谓德人之容。”

直译：财物用度有余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，饮食取用充足却不知道它从何而出。这叫做有德之人的仪容。”

白话：财物用不完，却不知道是从哪来的；吃喝样样充足，也不知道是从哪出的。这就是有德之人的样子。”他的心思本不在财物饮食上，所以从不过问这些从何而来。

“愿闻神人。”曰：“上神乘光，与形灭亡，此谓照旷。

直译：“希望听听神人。”回答说：“最上等的神人乘驾着光明，与形体一起消失，这叫做照旷。

白话：苑风又说：“我想听听什么是神人。”谆芒说：“最高的神人乘着光明而行，连自己的形迹也一并消失了，这种境界叫作‘照旷’，光明照彻，一片空旷。

致命尽情，天地乐而万事销亡，万物复情，此之谓混冥。”

直译：穷尽天命，竭尽真情，天地喜乐而万事消亡，万物回复本真，这就叫做混冥。”

白话：他彻底顺应天命，完全回到本性，与天地同乐，世间万事都消融不见，万物也都回到自己本来的真性，这种境界叫作‘混冥’，浑然一体，幽深难辨。”

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。赤张满稽曰：“不及有虞氏乎！故离此患也！”

直译：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。赤张满稽说：“比不上有虞氏啊！所以遭遇这样的祸患啊！”

白话：门无鬼和赤张满稽一起去看周武王伐纣的大军。赤张满稽感叹说：“武王到底比不上舜啊！所以天下才会遭这场兵祸。”

门无鬼曰：“天下均治，而有虞氏治之邪？其乱而后治之与？”

直译：门无鬼说：“是天下太平安治了，有虞氏才去治理它呢？还是天下混乱了，然后才去治理它呢？”

白话：门无鬼反问：“舜去治理天下，是在天下已经太平的时候呢，还是在天下大乱以后才去治理的？”意思是：舜也是因为天下乱了才去治，和武王并没有根本的不同。

赤张满稽曰：“天下均治之为愿，而何计以有虞氏为？

直译：赤张满稽说：“天下太平安治才是所希望的，那又何必考虑拿有虞氏来做什么呢？

白话：赤张满稽说：“天下本来就太平无事，这才是人们真正希望的，那还要舜干什么呢？

有虞氏之药疡也，秃而施髢，病而求医。孝子操药，以修慈父，其色燋然，圣人羞之。

直译：有虞氏的治理是给疮疡上药，秃了头才戴上假发，生了病才去求医。孝子拿着药来调治慈父，他的面色憔悴，圣人为此感到羞耻。

白话：舜治天下，就像给疮上药：头秃了才去戴假发，病了才去请医生。孝子捧着药伺候生病的父亲，愁得面容憔悴，这在圣人看来是可羞的，因为最好是父亲根本不生病。

至德之世，不尚贤，不使能，上如标枝，民如野鹿，

直译：道德最高的时代，不崇尚贤人，不任用能人，在上位的像树梢上的高枝，百姓像野地里的鹿，

白话：在德行最完满的远古时代，不推崇贤人，也不任用能人；君主高高在上，却像树梢的枝条那样无心无为，百姓则像野鹿一样自由自在，

端正而不知以为义，相爱而不知以为仁，实而不知以为忠，当而不知以为信，

直译：端方正直却不知道把它当作义，相亲相爱却不知道把它当作仁，诚实却不知道把它当作忠，得当却不知道把它当作信，

白话：人们行为端正，却不知道这叫“义”；彼此相爱，却不知道这叫“仁”；为人实在，却不知道这叫“忠”；做事得当，却不知道这叫“信”，

蠢动而相使，不以为赐，是故，行而无迹，事而无传。”

直译：自然地活动而互相支使，不把它当作恩赐，因此，行动了却没有痕迹，做了事却没有流传。”

白话：人们自然而然地活动，互相帮忙，谁也不觉得是给了别人恩惠。所以那时的人做了事不留痕迹，也没有什么事迹流传下来。”

孝子不谀其亲，忠臣不谄其君，臣子之盛也。

直译：孝子不奉承他的父母，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，这是做臣子、做儿子的最高境界。

白话：孝顺的儿子不一味讨好父母，忠诚的臣子不一味逢迎君主，这被看作儿子和臣子最了不起的地方。

亲之所言而然，所行而善，则世俗谓之不肖子；君之所言而然，所行而善，则世俗谓之不肖臣，

直译：父母说的就认为对，做的就认为好，那么世俗就称他为不成器的儿子；君主说的就认为对，做的就认为好，那么世俗就称他为不成器的臣子，

白话：父母说什么都说对、做什么都说好，世人就骂他是没出息的儿子；君主说什么都说对、做什么都说好，世人就骂他是没出息的臣子。

而未知此其必然邪？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，所谓善而善之，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。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？

直译：却不知道这种看法是否一定对呢？世俗认为对的就跟着认为对，世俗认为好的就跟着认为好，却不称这种人为逢迎谄媚的人。那么世俗本来就比父母更威严、比君主更尊贵吗？

白话：可这种说法真的站得住吗？对世俗认为对的就附和，对世俗认为好的就叫好，这样的人世人却不说他是在奉承讨好。照这么说，难道世俗比父母还威严、比君主还尊贵？

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，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，而终身道人也，终身谀人也，合譬饰辞聚众也，是终始本末不相坐。

直译：说自己是逢迎别人的人就勃然变了脸色，说自己是谄媚别人的人就愤然变了脸色，可是一辈子都在逢迎别人，一辈子都在谄媚别人，凑合比喻、修饰言辞来聚拢众人，这是始终本末互不相应。

白话：说他逢迎别人，他马上变脸；说他讨好别人，他立刻发火。可他一辈子都在逢迎讨好，凑譬喻、修辞藻，只为招揽众人的附和。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的自我认定，前后根本对不上。

垂衣裳，设采色，动容貌，以媚一世，而不自谓道谀，与夫人之为徒，通是非，而不自谓众人，愚之至也。

直译：垂下衣裳，设置彩色，变动容貌，来讨好一世之人，却不认为自己逢迎谄媚；和那些人做同伙，是非与他们相通，却不认为自己是众人，这是愚蠢到了极点。

白话：穿戴得体面，装点得光鲜，做出种种姿态，去讨一世人的欢心，却不觉得自己是在逢迎；跟那些人混在一起，人家说是他也说是、人家说非他也说非，却不承认自己就是庸众中的一个，这真是糊涂到家了。

知其愚者，非大愚也。知其惑者，非大惑也。大惑者，终身不解。大愚者，终身不灵。

直译：知道自己愚蠢的，不是最愚蠢的。知道自己迷惑的，不是最迷惑的。最迷惑的人，一辈子都不能解开。最愚蠢的人，一辈子都不能明白。

白话：知道自己蠢，就还不算真蠢；知道自己糊涂，就还不算真糊涂。真糊涂的人一辈子都想不通，真蠢的人一辈子都开不了窍。

三人行而一人惑，所适者犹可致也，惑者少也；二人惑，则劳而不至，惑者胜也。

直译：三个人同行而一个人迷惑，要去的地方还能到达，因为迷惑的人少；两个人迷惑，那就劳累而到不了，因为迷惑的人占了多数。

白话：三个人一起赶路，一个人迷了方向，还能走到目的地，因为糊涂的是少数；要是两个人都迷了，就只能白费力气，到不了了，因为糊涂的占了上风。

而今也以天下惑，予虽有祈向，不可得也，不亦悲乎！

直译：而现在因为整个天下都迷惑，我虽然有所求的方向，也不能达到，不也可悲吗！

白话：如今是整个天下都糊涂了，我即便心里清楚该往哪里走，也走不到，这难道不可悲吗！

大声不入于里耳，折杨、皇荂则嗑然而笑，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。

直译：高雅的音乐进不了乡里人的耳朵，听到《折杨》《皇荂》就哈哈地笑，所以高明的言论留不在众人的心里。

白话：高雅的乐曲，乡里人听不进去；一听《折杨》《皇荂》这类俗曲，就乐得哈哈大笑。所以高明的道理在众人心里是停不住的。

至言不出，俗言胜也。以二缶钟惑，而所适不得矣。

直译：最高的言论不显现出来，是因为俗言占了上风。因为缶和钟两种量器而迷惑，那么要去的地方就到不了了。

白话：真正的至理之言出不了头，是因为庸俗的话占了上风。就像分不清缶和钟这两种量器各装多少，拿它们去量东西就无所适从，要去的地方也就到不了了。

而今也以天下惑，予虽有祈向，其庸可得邪？

直译：而现在因为整个天下都迷惑，我虽然有所求的方向，又怎么能达到呢？

白话：如今整个天下都糊涂了，我即便知道该往哪里去，又怎么走得到呢？

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，又一惑也，故莫若释之而不推。不推，谁其比忧？

直译：知道它不能达到而勉强去做，又是一种迷惑，所以不如放下它而不去推求。不去推求，还有谁和（我）一同忧愁呢？

白话：明知做不到还硬要去做，这本身又是一种糊涂。所以不如撒开手，不去强求。不强求了，还有什么忧愁能缠上来呢？这是庄子自我宽解的话。

厉之人，夜半生其子，遽取火而视之，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。

直译：患恶疾的人，半夜生下他的孩子，急忙拿火来看孩子，心急地只怕孩子像自己。

白话：长了癞疮的人半夜里生了孩子，慌忙举着火去照，满心只怕孩子长得像自己。连他都知道自己丑，不愿后代像他。

百年之木，破为牺樽，青黄而文之，其断在沟中。

直译：百年的树木，剖开做成牺樽，用青色黄色给它绘上花纹，那砍下的剩材丢在沟里。

白话：一棵长了百年的树，被剖开做成祭祀用的牺樽，涂上青黄花纹；剩下砍断的木头就扔在了沟里。

比牺樽于沟中之断，则美恶有间矣，其于失性，一也。跖与曾、史，行义有间矣，然其失性，均也。

直译：把牺樽和沟中的断木相比，那么美丑是有差别的，它们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，是一样的。盗跖与曾参、史鰌，行为道义是有差别的，然而他们丧失本性，是相同的。

白话：牺樽和沟里的断木相比，一个精美一个丑陋，差得很远，可是在失去树木本来的样子这一点上，两者没有分别。盗跖和曾参、史鰌，一个作恶一个讲仁义，品行差得很远，可是在丧失本性这一点上，也是一样的。

且夫失性有五：一曰五色乱目，使目不明；二曰五声乱耳，使耳不聪；

直译：况且丧失本性的情形有五种：第一是五色扰乱眼睛，使眼睛看不清；第二是五声扰乱耳朵，使耳朵听不清；

白话：再说，人丧失本性有五条路子：一是各种颜色扰乱眼睛，让人看不清；二是各种声音扰乱耳朵，让人听不清；

三曰五臭薰鼻，困惾中颡；四曰五味浊口，使口厉爽；五曰趣舍滑心，使性飞扬。

直译：第三是五种气味熏鼻子，使人窒塞而伤及额头；第四是五种滋味搅浊口舌，使口舌受伤败坏；第五是取舍扰乱内心，使本性飞散浮动。

白话：三是各种气味冲鼻子，熏得人透不过气、头脑发胀；四是各种滋味败坏口舌，让人尝不出真味；五是对得失的取舍搅乱人心，让本性飘浮不定。

此五者，皆生之害也，而杨、墨乃始离跂，自以为得，非吾所谓得也。

直译：这五种，都是对生命的危害，而杨朱、墨翟却开始踮起脚来标新立异，自以为有所得，这不是我所说的得。

白话：这五样都是伤害生命的东西，杨朱、墨翟却偏要在这上面卖力、自命不凡，以为自己得了道，这可不是我所说的“得”。

夫得者困，可以为得乎？则鸠鸮之在于笼也，亦可以为得矣。

直译：有所得的人反而受困，可以算作得吗？那么斑鸠、鸱鸮被关在笼子里，也可以算作得了。

白话：如果“得”到的结果是把自己困住，那还算得吗？要是这也算，那关在笼子里的斑鸠、猫头鹰，也可以说是有所得了。

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，皮弁、鹬冠、搢笏、绅修以约其外，

直译：况且用取舍、声色来堵塞他的内心，用皮帽、鹬羽冠、插笏板、长带来约束他的外表，

白话：何况他们用取舍得失、声色享受把内心堵得严严实实，又用皮帽、鹬羽冠、笏板、长长的腰带把外表捆扎起来，

内支盈于柴栅，外重纆缴，睆睆然在纆缴之中，而自以为得，

直译：里面被栅栏塞满，外面被绳索层层捆绑，睁着眼睛呆在绳索之中，却自以为有所得，

白话：里面像被栅栏塞满，外面像被绳索一层层捆住，还瞪着眼睛待在绳索里头，自以为有所得，

则是罪人交臂历指，而虎豹在于囊槛，亦可以为得矣！

直译：那么罪人被反绑双臂、夹住手指，而虎豹被关在袋子和笼槛里，也可以算作得了！

白话：要是这也算得，那被反绑胳膊、夹着手指的犯人，关在皮囊和兽笼里的虎豹，也都可以说是有所得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