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

天道运而无所积，故万物成。帝道运而无所积，故天下归。圣道运而无所积，故海内服。

直译：天的道运行而没有停滞积压之处，所以万物生成。帝王之道运行而没有停滞积压之处，所以天下归附。圣人之道运行而没有停滞积压之处，所以四海之内顺服。

白话：天道流转不停，从不在哪里淤住，万物因此得以生成。帝王治世的道也这样畅行无阻，天下人就来归附；圣人的道同样畅通无滞，四海之内就都心服。

明于天，通于圣，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，其自为也，昧然无不静者矣。

直译：明晓天道，通达圣道，在帝王之德上六方通达、四方开辟的人，他自己作为，浑然没有不静的。

白话：真正明白天道、通晓圣道，在帝王之德上又四通八达、毫无阻碍的人，他自己做事时浑然不觉，处处都是静的。

圣人之静也，非曰静也善，故静也；万物无足以铙心者，故静也。

直译：圣人的静，不是说静是好的，所以才静；是万物没有什么能够扰乱他的心，所以静。

白话：圣人之所以静，并不是认定“静好”才刻意去静，而是外界万物没有一样能搅乱他的心，自然就静了。

水静则明烛须眉，平中准，大匠取法焉。水静犹明，而况精神？

直译：水静止就明亮地照见胡须眉毛，平正合于水准，高明的工匠从中取法。水静下来尚且明澈，何况人的精神呢？

白话：水一静下来，就清亮得能照见胡须眉毛；水面平得合乎水准，连高明的匠人都拿它来定平。水静尚且如此清明，何况人的精神？

圣人之心静乎！天地之鉴也，万物之镜也！

直译：圣人的心静啊！是天地的镜子，是万物的镜子！

白话：圣人的心是多么静啊！它是照见天地的明镜，是映出万物的镜子。

夫虚静恬淡、寂漠无为者，天地之平，而道德之至，故帝王圣人休焉。

直译：那虚静、恬淡、寂寞、无为，是天地的水平准则，是道德的极致，所以帝王圣人在这里止息。

白话：虚空宁静、恬淡寡欲、寂寞无为，这是天地的准绳，也是道德的极致，所以帝王和圣人都把心安放在这里。

休则虚，虚则实，实者伦矣。虚则静，静则动，动则得矣。

直译：止息就虚，虚就充实，充实就有条理了。虚就静，静就能动，动就能有所得了。

白话：心安止下来就空明，空明反而能容纳万有而充实，充实了一切自然有条理。空明就能静，静下来才动得恰当，动得恰当就无往而不得。

静则无为，无为也，则任事者责矣。无为则俞俞。俞俞者，忧患不能处，年寿长矣。

直译：静就无为，无为，那么担任事务的人就各负其责了。无为就和乐从容。和乐从容的人，忧患不能停留在心里，年寿就长了。

白话：心静就不妄作，君上不妄作，办事的人就各自担起自己的职责。不妄作的人心境和悦从容，忧愁祸患在他心里存不住，寿命自然长久。

夫虚静恬淡、寂漠无为者，万物之本也。明此以南乡，尧之为君也。明此以北面，舜之为臣也。

直译：那虚静、恬淡、寂寞、无为，是万物的根本。明白这个而面向南方，就是尧做君主的样子。明白这个而面向北方，就是舜做臣子的样子。

白话：虚静恬淡、寂寞无为，是万物的根本。懂得这个道理而坐北朝南治理天下，就是尧那样的君主；懂得它而面北称臣，就是舜那样的臣子。

以此处上，帝王天子之德也。以此处下，玄圣素王之道也。

直译：凭这个居于上位，是帝王天子的德。凭这个居于下位，是玄圣素王的道。

白话：以此居于上位，就是帝王天子应有的德；以此居于下位，就是那些有圣人之德却没有王位的人所行的道。

以此退居而闲游，江海山林之士服。以此进为而抚世，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。

直译：凭这个退居而闲游，江海山林中的隐士都信服。凭这个进而有为、安抚世人，就功业大、名声显而天下齐同为一了。

白话：以此退隐闲居，那些隐居江湖山林的人都会心服；以此出来做事、安定天下，就能功业宏大、名声显赫，天下人同归于一。

静而圣，动而王，无为也而尊，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。

直译：静就成为圣人，动就成为王者，无为却尊贵，质朴素淡而天下没有能与它比美的。

白话：静守时是圣人，出而行动时是王者；什么都不刻意去做却受人尊崇，质朴无华而天下没有什么能和它比美。

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，此之谓大本大宗，与天和者也。所以均调天下，与人和者也。

直译：那明白通晓天地之德的，这就叫做大本大宗，是与天相和的。用它来均衡调和天下，是与人相和的。

白话：真正明白天地之德的，这就叫作最大的根本、最大的本源，是与天和谐的；拿它来均平调理天下，就是与人和谐。

与人和者，谓之人乐；与天和者，谓之天乐。

直译：与人相和的，称它为人乐；与天相和的，称它为天乐。

白话：与人和谐所得的快乐，叫“人乐”；与天和谐所得的快乐，叫“天乐”。

庄子曰：“吾师乎！吾师乎！齑万物而不为戾，泽及万世而不为仁，长于上古而不为寿，覆载天地、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”此之谓天乐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我的宗师啊！我的宗师啊！粉碎调和万物而不算是暴戾，恩泽施及万世而不算是仁爱，比上古还年长而不算是长寿，覆盖承载天地、雕刻众物形体而不算是技巧。”这就叫做天乐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我所师法的道啊！它把万物碾碎又调和而成，却不算残暴；恩泽遍及万代，却不算仁慈；比远古还古老，却不算长寿；覆天载地、塑造万物的形状，却不算灵巧。”能体会这种境界，就叫天乐。

故曰：“知天乐者，其生也天行，其死也物化，静而与阴同德，动而与阳同波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“懂得天乐的人，他活着是顺天而行，他死去是随物变化，静时与阴同德，动时与阳同流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懂得天乐的人，活着就顺着自然运行，死了就随着万物变化；静下来和阴气一样沉静，动起来和阳气一同流行。

故知天乐者，无天怨，无人非，无物累，无鬼责。

直译：所以懂得天乐的人，没有天的怨怒，没有人的非议，没有外物的牵累，没有鬼神的责罚。

白话：所以懂得天乐的人，上不招天怨，下不受人非议，不被外物拖累，也不会遭鬼神责罚。

故曰：“其动也天，其静也地，一心定而王天下；其鬼不祟，其魂不疲，一心定而万物服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“他动时如天，静时如地，一心安定而称王天下；鬼神对他不作祟，他的魂不疲惫，一心安定而万物顺服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他动起来如天运转，静下来如地安宁，心念专一安定，就能统领天下；鬼神不来作祟，自己的精神也不疲惫，心念专一安定，万物都会顺服。

言以虚静推于天地，通于万物，此之谓天乐。天乐者，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。

直译：说的是把虚静推及于天地，通达于万物，这就叫做天乐。天乐，是圣人用心来养育天下的。

白话：这是说把虚静之心推广到天地，贯通于万物，这就是天乐。所谓天乐，就是圣人用这样一颗心来养护天下。

夫帝王之德，以天地为宗，以道德为主，以无为为常。

直译：帝王的德，以天地为根本，以道德为主旨，以无为为常法。

白话：帝王该有的德行，根源在天地，主干是道德，日常奉行的准则就是无为。

无为也，则用天下而有余；有为也，则为天下用而不足。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。

直译：无为，就能使用天下而有余；有为，就被天下所用而不足。所以古时的人看重无为。

白话：不刻意作为，天下都可以为我所用，还绰绰有余；处处亲自作为，反倒被天下的事务驱使，怎么也忙不过来。所以古人推重无为。

上无为也，下亦无为也，是下与上同德；下与上同德，则不臣。

直译：在上的无为，在下的也无为，这就是下与上同德；下与上同德，就不成其为臣。

白话：如果君主无为，臣下也跟着无为，臣下就和君主同一种德了；这样一来，臣下就失去了做臣子的本分。

下有为也，上亦有为也，是上与下同道；上与下同道，则不主。

直译：在下的有为，在上的也有为，这就是上与下同道；上与下同道，就不成其为君主。

白话：反过来，臣下有所作为，君主也去有所作为，君主就和臣下走同一条路；这样一来，君主也就不像君主了。

上必无为而用天下，下必有为为天下用，此不易之道也。

直译：在上的必定无为而使用天下，在下的必定有为而被天下所用，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。

白话：君主一定要无为，才能驾驭天下；臣下一定要有为，替天下出力。这个分工是不能更改的。

故古之王天下者，知虽落天地，不自虑也；辩虽雕万物，不自说也；能虽穷海内，不自为也。

直译：所以古时统治天下的人，智慧虽然笼罩天地，自己却不去思虑；辩才虽然周遍万物，自己却不因此自喜；才能虽然穷尽海内，自己却不亲自去做。

白话：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，智慧足以笼罩天地，却不亲自谋划；口才足以说遍万物，却不自我得意；本事足以遍及四海，却不亲自动手。

天不产而万物化，地不长而万物育，帝王无为而天下功。

直译：天不生产而万物化生，地不养长而万物发育，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功。

白话：天并不去生产什么，万物自己化生；地并不去养育什么，万物自己成长；帝王不刻意作为，天下的事自然有成。

故曰：“莫神于天，莫富于地，莫大于帝王。”故曰：“帝王之德配天地。”此乘天地，驰万物，而用人群之道也。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“没有比天更神妙的，没有比地更富有的，没有比帝王更伟大的。”所以说：“帝王的德与天地相配。”这就是驾驭天地、驱使万物而使用人群的道理。

白话：所以说天最神妙、地最富饶、帝王最尊大；又说帝王的德可以和天地相配。帝王像天地那样无为，这就是驾驭天地、驱遣万物、任用众人的道理。

本在于上，末在于下；要在于主，详在于臣。

直译：根本在于上面，枝末在于下面；纲要在于君主，细节在于臣下。

白话：根本的东西归君主掌握，枝节的事交给下面；君主只管大要，具体细务由臣子去办。

三军五兵之运，德之末也；赏罚利害，五刑之辟，教之末也；礼法度数，形名比详，治之末也；

直译：三军五兵的运用，是德的末节；赏罚利害，五刑的法规，是教化的末节；礼法度数，形名的比较详察，是治理的末节；

白话：调动军队、使用兵器，只是德的末节；用赏罚利害和五种刑罚管人，只是教化的末节；礼仪法度、各种规制数目、按名分核对实际，只是治理的末节；

钟鼓之音，羽旄之容，乐之末也；哭泣衰绖，隆杀之服，哀之末也。

直译：钟鼓的声音，羽旄的仪容，是乐的末节；哭泣、衰绖，隆重或减省的丧服，是哀的末节。

白话：敲钟击鼓的声响、舞者手执羽毛旄尾的姿态，只是音乐的末节；号哭流泪、披麻戴孝、按亲疏定丧服的轻重，只是哀悼的末节。

此五末者，须精神之运，心术之动，然后从之者也。末学者，古人有之，而非所以先也。

直译：这五种末节，须等待精神的运行、心术的发动，然后才跟着出现。末节的学问，古人有它，但不是用来放在首位的。

白话：这五种末节，都要等内在的精神运转、心思发动之后，才跟着出现。这些末节上的学问，古人也有，但从不把它们放在首位。

君先而臣从，父先而子从，兄先而弟从，长先而少从，男先而女从，夫先而妇从。

直译：君在先而臣跟从，父在先而子跟从，兄在先而弟跟从，年长的在先而年少的跟从，男在先而女跟从，丈夫在先而妻子跟从。

白话：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长幼、男女、夫妇之间，都是前一方领头，后一方跟随。

夫尊卑先后，天地之行也，故圣人取象焉。

直译：尊卑先后，是天地的运行，所以圣人取它作为法象。

白话：这种尊卑先后的次序，本是天地运行的样子，圣人就照着它来安排人间的秩序。

天尊地卑，神明之位也；春夏先，秋冬后，四时之序也；万物化作，萌区有状，盛衰之杀，变化之流也。

直译：天尊贵地卑下，是神明的位置；春夏在先，秋冬在后，是四时的次序；万物化生兴起，萌芽各有形状，盛衰的等差，是变化的流行。

白话：天高地低，这是天地神明各自的位置；春夏在前、秋冬在后，这是四季的次序；万物生长变化，一冒芽就各有形状，由盛到衰一步步递减，这是变化的流程。

夫天地至神，而有尊卑先后之序，而况人道乎？

直译：天地极为神妙，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，何况人道呢？

白话：天地那样神妙，尚且讲尊卑先后的次序，人间的道理就更不必说了。

宗庙尚亲，朝廷尚尊，乡党尚齿，行事尚贤，大道之序也。

直译：宗庙崇尚亲，朝廷崇尚尊，乡党崇尚年齿，办事崇尚贤能，这是大道的次序。

白话：在宗庙里看重血缘亲疏，在朝廷上看重地位尊卑，在乡里看重年纪长幼，办事看重才能高下，这些都是大道里的次序。

语道而非其序者，非其道也。语道而非其道者，安取道？

直译：谈论道却不合它的次序，就不是那个道了。谈论道而不是那个道，从哪里取得道呢？

白话：讲道却不讲它的次序，讲的就不是真正的道；讲的不是真正的道，又怎么能得道呢？

是故古之明大道者，先明天，而道德次之，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，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，

直译：所以古代明白大道的人，先明白天，道德排在其次；道德已经明白了，仁义排在其次；仁义已经明白了，名分职守排在其次；

白话：所以古时真正懂得大道的人，讲治理有个先后：先要弄清自然的天，然后才是道德；道德明白了，再讲仁义；仁义明白了，再讲各人的名分和职守。

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，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，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，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，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，

直译：名分职守已经明白了，形体与名称排在其次；形名已经明白了，因循任用排在其次；因任已经明白了，宽宥省免排在其次；原省已经明白了，是与非排在其次；是非已经明白了，奖赏惩罚排在其次。

白话：职守分清了，再让每样事物、每个职位名实相符；名实对上了，再顺着各人的本性任用他们；任用妥当了，再宽免过失；这一步做到了，再分辨是非；是非清楚了，最后才轮到赏和罚。

赏罚已明，而愚知处宜，贵贱履位，仁贤不肖袭情，必分其能，必由其名。

直译：赏罚已经明白了，于是愚蠢的和聪明的各处在适宜的地方，尊贵的和卑贱的各踏在应有的位置，仁贤的和不贤的各依循自己的实情，一定区分他们的才能，一定遵从他们的名分。

白话：赏罚也明确了，愚人和智者便各得其所，贵贱各安其位，贤与不贤都按自己的本来情形行事；各人的才能一定分得清，所担的事一定和名分相符。

以此事上，以此畜下，以此治物，以此修身，知谋不用，必归其天，此之谓太平，治之至也。

直译：用这个侍奉君上，用这个养育臣下，用这个治理万物，用这个修养自身，智巧谋略不用，一定回归到他们的天然，这叫作太平，是治理的极致。

白话：照这个次序，做臣子可以侍奉君上，做君主可以养护下属，对外可以治理事物，对内可以修养自身；用不着耍智谋，一切自然回到本来的样子，这就叫太平，是治理的最高境界。

故书曰：“有形有名。”形名者，古人有之，而非所以先也。

直译：所以书上说：“有形体有名称。”形名这东西，古人是有的，但不是用来放在前头的。

白话：所以古书里说“有实有名”。讲形名，古人也讲，但从不把它当作首要的事。

古之语大道者，五变而形名可举，九变而赏罚可言也。

直译：古代谈论大道的人，经过五次转换形名才可以提出，经过九次转换赏罚才可以谈论。

白话：古人讲大道，要从天说起，一层层推到第五步才提形名，推到第九步才谈赏罚。

骤而语形名，不知其本也；骤而语赏罚，不知其始也。

直译：突然就谈论形名，是不知道它的根本；突然就谈论赏罚，是不知道它的起始。

白话：一上来就讲名实，是不懂它的根本；一上来就讲赏罚，是不懂它从哪里开始。

倒道而言，迕道而说者，人之所治也，安能治人？

直译：颠倒道来讲，违逆道来说的人，是被人所治理的，怎么能治理人？

白话：把道的次序颠倒过来讲、逆着道来说的人，只配被别人管，哪里能去管别人？

骤而语形名赏罚，此有知治之具，非知治之道，可用于天下，不足以用天下，此之谓辩士，一曲之人也。

直译：突然就谈论形名赏罚，这是知道治理的工具，不是知道治理的道，可以被天下所用，不足以用天下，这叫作辩士，是只知一个角落的人。

白话：一开口就讲名实赏罚的人，懂的只是治理的工具，不是治理的大道；这种人可以替天下办事，却不够格驾驭天下。这就叫能言善辩之士，只看见一个偏角的人。

礼法数度，形名比详，古人有之，此下之所以事上，非上之所以畜下也。

直译：礼仪法度、数目规程，形名的比较详审，古人是有的，这是臣下用来侍奉君上的，不是君上用来养育臣下的。

白话：礼仪法度、各种规程，核对名实的细致功夫，古人也有，但那是臣下用来替君上办事的手段，不是君主用来养护臣下的根本。

昔者舜问于尧曰：“天王之用心何如？”

直译：从前舜向尧问道：“天王的用心怎么样？”

白话：从前舜问尧：“您作为天子，心思都用在哪里？”

尧曰：“吾不敖无告，不废穷民，苦死者，嘉孺子而哀妇人，此吾所以用心已。”

直译：尧说：“我不怠慢无处申告的人，不抛弃穷困的百姓，为死去的人悲苦，喜爱幼儿而怜悯妇人，这就是我用心的地方罢了。”

白话：尧说：“有苦无处诉的人我不轻慢，穷困的百姓我不丢下不管，有人死了我为之伤痛，疼爱孩子，怜恤妇女。我的心思就用在这些上面。”

舜曰：“美则美矣，而未大也。”尧曰：“然则何如？”

直译：舜说：“好是好了，但还不够大。”尧说：“那么怎么样？”

白话：舜说：“好是好，可格局还不够大。”尧问：“那该怎样呢？”

舜曰：“天德而出宁，日月照而四时行，若昼夜之有经，云行而雨施矣。”

直译：舜说：“与天同德而出来也安宁，日月照耀而四季运行，像昼夜有常规，云飘行而雨降下了。”

白话：舜说：“德行和天一样，即使出来治理也安然不扰；就像日月照着，四季自己运转，昼夜按常规交替，云一飘过，雨就落下来。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。”

尧曰：“胶胶扰扰乎！子，天之合也；我，人之合也。”

直译：尧说：“（我）纷纷扰扰啊！您，是与天相合的；我，是与人相合的。”

白话：尧说：“我真是忙乱多事啊！您是和天合一的，我只是和人事相合罢了。”

夫天地者，古之所大也，而黄帝、尧、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者，奚为哉？天地而已矣！

直译：天地，是古人所推为大的，也是黄帝、尧、舜所共同赞美的。所以古代称王天下的人，做什么呢？效法天地罢了！

白话：天地是古人最推崇的伟大，黄帝、尧、舜都一样赞美它。所以古时统治天下的君主，究竟做了什么？不过是像天地那样罢了。

孔子西藏书于周室，子路谋曰：“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，免而归居。夫子欲藏书，则试往因焉。”

直译：孔子要往西去把（自己编订的）书收藏到周王室，子路出主意说：“我听说周王室掌管收藏典籍的史官中有个叫老聃的，已经免职回家居住了。先生想要藏书，那就试着去通过他吧。”

白话：孔子打算把自己整理的典籍送到西边的周王室去收藏。子路出主意：周朝管藏书的史官老聃（即老子）已经辞官回家了，先生要藏书，不妨先去找他，请他帮忙引荐。

孔子曰：“善。”往见老聃，而老聃不许，于是翻十二经以说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好。”前去见老聃，可是老聃不答应，于是（孔子）翻来覆去地陈说十二经来说服他。

白话：孔子同意，就去见老聃。老聃不肯帮这个忙，孔子便把十二部经典一部部摊开来讲，想说动他。

老聃中其说，曰：“大谩，愿闻其要。”孔子曰：“要在仁义。”

直译：老聃打断他的陈说，说：“太冗长了，希望听听其中的要点。”孔子说：“要点在于仁义。”

白话：孔子讲到一半，老聃就打断了他：讲得太繁琐了，你只说最要紧的是什么。孔子回答：最要紧的是仁义。

老聃曰：“请问：仁义，人之性邪？”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请问：仁义，是人的本性吗？”

白话：老聃追问：你说的仁义，是人天生就有的本性吗？

孔子曰：“然。君子不仁则不成，不义则不生。仁义，真人之性也，又将奚为矣？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是的。君子不仁就不能成就，不义就不能立身。仁义，确实是人的本性，（除此之外）又要做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当然是。君子没有仁就成就不了自己，没有义就站不住脚。仁义实在就是人的本性，除了它还要追求什么呢？

老聃曰：“请问：何谓仁义？”孔子曰：“中心物恺，兼爱无私，此仁义之情也。”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请问：什么叫仁义？”孔子说：“内心和乐、与物同乐，普遍地爱人而没有私心，这就是仁义的实情。”

白话：老聃再问：那么仁义到底是什么？孔子回答：内心坦诚和乐，愿万物都安乐，对人一视同仁地去爱，不存私心，这就是仁义的实质。

老聃曰：“意！几乎后言！夫兼爱，不亦迂乎？无私焉，乃私也。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唉！近乎是后起的浮言！那兼爱，不也太迂曲了吗？（标榜）无私，正是私啊。

白话：老聃叹道：唉，这话差不多是浮浅的空谈了！说要普遍地爱所有人，不是太绕远了吗？刻意标榜无私，本身就藏着私心。

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？则天地固有常矣，日月固有明矣，星辰固有列矣，禽兽固有群矣，树木固有立矣。

直译：先生想要让天下不失去养育吗？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常规，日月本来就有光明，星辰本来就有排列，禽兽本来就有群落，树木本来就有挺立。

白话：先生是想让天下人都不失去他们应有的养护吗？其实天地自有它运行的常规，日月自然就会发光，星辰本来就排列有序，禽兽本来就成群生活，树木本来就各自挺立——用不着谁去安排。

夫子亦放德而行，循道而趋，已至矣，又何偈偈乎揭仁义，若击鼓而求亡子焉？意！夫子乱人之性也！”

直译：先生也依循德去行事，顺着道去前进，就已经到了，又何必用力地高举仁义，好像敲着鼓去寻找逃走的人呢？唉！先生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！”

白话：先生只要顺着本有的德去做，循着道去走，就已经到家了，何必费尽力气高举仁义的旗号？那就像敲着大鼓去找逃跑的人，鼓敲得越响，人跑得越远。唉，先生这是在扰乱人的本性啊！

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：“吾闻夫子圣人也，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，百舍重趼而不敢息。

直译：士成绮见到老子，问他说：“我听说先生是圣人，我本来就不推辞路远而来，希望见您，走了上百个宿站，脚上磨出一层层老茧也不敢休息。

白话：有个叫士成绮的人来见老子，说：我听说先生是圣人，所以不怕路远特地赶来求见，一路走过上百个驿站，脚底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，都不敢停下歇一歇。

今吾观子，非圣人也。鼠壤有余蔬，而弃妹，不仁也。生熟不尽于前，而积敛无崖。”

直译：如今我看你，不是圣人。老鼠洞的土堆里有剩下的菜蔬，又抛弃妹妹，这是不仁。生的熟的东西在面前用不完，却还聚敛没有边际。”

白话：可现在亲眼一见，你并不是圣人。老鼠洞边的土里撒着吃剩的菜，可见你不爱惜东西；又把妹妹丢下不管，这是不仁。生的熟的食物摆在面前吃不完，却还不停地收罗积攒，没有个止境。

老子漠然不应。士成绮明日复见，曰：“昔者吾有刺于子，今吾心正却矣，何故也？”

直译：老子淡漠地不回应。士成绮第二天又来见，说：“昨天我对您有所讥刺，现在我的心正好退去了（那讥刺），是什么缘故呢？”

白话：老子神情淡然，一句话也没回答。第二天士成绮又来了，说：昨天我讥讽了您，今天心里那股劲儿却正好消下去了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
老子曰：“夫巧知神圣之人，吾自以为脱焉。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那种机巧、智慧、神妙、圣明的人，我自认为已经摆脱了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什么机巧聪明、神妙圣明的人，这些名号我自认为早就摆脱了，跟我不相干。

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，呼我马也而谓之马。苟有其实，人与之名而弗受，再受其殃。吾服也恒服，吾非以服有服。”

直译：昨天你叫我牛，我就称作牛；叫我马，我就称作马。如果有那个实际，别人给了它名称却不接受，就会再受一次祸殃。我顺受是一向顺受，我不是为了顺受才有所顺受。”

白话：昨天你说我是牛，我就当自己是牛；说我是马，我就当自己是马。假如真有那样的实际，别人给了这个名称却硬不肯接受，那就是在实际之外又添一层祸害。我对别人怎么说一向是顺着接受的，这是我本来的样子，并不是为了表现顺从才故意去顺从。

士成绮雁行避影，履行遂进，而问：“修身若何？”

直译：士成绮像雁群那样斜着走、避开（老子的）影子，挪着步子随即上前，问：“修养自身该怎么样？”

白话：士成绮听了很惭愧，侧着身子斜着走，不敢踩到老子的影子，小心地挪步上前，请教：那该怎样修养自身呢？

老子曰：“而容崖然，而目冲然，而颡頯然，而口阚然，而状义然，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你的容貌高傲矜严，你的眼睛向外突瞪，你的额头高高显露，你的嘴巴张大像吼叫，你的样子矜持自负，

白话：老子说：你的神情高高在上，眼睛瞪得往外冒，额头高高地亮在外面，嘴张得像要吼人，整个人端着架子、强撑着自持，

似系马而止也，动而持，发也机，察而审，知巧而睹于泰，凡以为不信。边竟有人焉，其名为窃。”

直译：像被拴住的马勉强停住，一动就要竭力把持，一发动就像弩机，观察就要细究，有智巧而显露出骄泰，凡此都算是不真诚的表现。边境上有一种人，他的名字叫作窃贼。”

白话：就像一匹被拴住的马，身子停着，心却一直想往外冲；一动就要使劲克制，一发作就像弩机那样急；看什么都要明察细究；卖弄聪明机巧，露出骄矜之态。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本性。边境上有那么一种人，名字就叫窃贼——你现在的样子，就跟他差不多。

老子曰：“夫道，于大不终，于小不遗，故万物备。广广乎其无不容也，渊乎其不可测也。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道这个东西，在大处没有穷尽，在小处没有遗漏，所以万物都齐备于它。广大啊，它没有什么不包容；深远啊，它不可测度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道往大里说没有边际，往小里说一丝不漏，所以万物全在它里头。它宽广到什么都容得下，深邃到谁也量不出底。

形德仁义，神之末也，非至人，孰能定之？

直译：形、德、仁、义，是精神的末节，不是至人，谁能审定它们（的本末）？

白话：形体、德行、仁义这些，比起精神来只是末梢。不是至人，谁能分清其中哪是根本、哪是末节？

夫至人有世，不亦大乎？而不足以为之累；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，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，

直译：至人拥有天下，不也很大吗？却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；天下人奋力争夺权柄，他却不和他们一道，明察于无所凭借的真实之境，而不随着利益迁移，

白话：至人即使治理天下，这担子够大了吧，却拖累不了他。天下人都在抢夺权柄，他不跟着去抢；他看清了那不借外物的真实所在，所以利益也引不动他，

极物之真，能守其本，故外天地，遗万物，而神未尝有所困也。

直译：穷尽事物的真实，能守住它的根本，所以置天地于身外，遗忘万物，而精神不曾有所困顿。

白话：他把事物的真相看到了底，又守得住根本，所以能把天地放在心外，把万物忘掉，精神从来不会被什么困住。

通乎道，合乎德，退仁义，宾礼乐，至人之心有所定矣。”

直译：通达于道，契合于德，退去仁义，以礼乐为宾（放在次要位置），至人的心就有所安定了。”

白话：通达大道，合于本德，把仁义往后放，把礼乐放在次要的位置，至人的心才算有了安定的归处。”

世之所贵道者，书也。书不过语，语有贵也。语之所贵者，意也。意有所随。

直译：世人所珍重的道，（寄托在）书上。书不过是言语，言语有它可贵的地方。言语所可贵的，是意思。意思有它所追随的东西。

白话：世人认为能够传道而加以珍重的，是书。可书不过是写下来的话，话有可贵之处，可贵在它表达的意思；而意思背后，还有它所指向的东西。

意之所随者，不可以言传也。而世因贵言传书，世虽贵之哉，犹不足贵也，为其贵非其贵也。

直译：意思所追随的东西，是不可以用言语传达的。而世人因为看重言语而传授书籍，世人虽然看重它，还是不值得看重，因为它被看重的并不是真正可贵的。

白话：意思所指向的那个东西，是话语传不过去的。世人却因为看重言辞，就把书一代代传下去。世人尽管珍重它，它其实不值得这样珍重，因为人们珍重的并不是真正可贵的东西。

故视而可见者，形与色也；听而可闻者，名与声也。悲夫！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！

直译：所以看而可以见到的，是形状与颜色；听而可以听到的，是名称与声音。可悲啊！世人认为形状、颜色、名称、声音足以得到那（道）的实情！

白话：眼睛能看到的，只是形状和颜色；耳朵能听到的，只是名称和声音。可悲的是，世人以为凭这些就能把握道的真实面目。

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，则知者不言，言者不知，而世岂识之哉？

直译：形状、颜色、名称、声音果真不足以得到那实情，那么知道的人不说，说的人不知道，而世人哪里认识这一点呢？

白话：既然形色名声确实把握不了道的真实，那么真懂的人不说，说的人并不真懂。这个道理，世人又哪里明白呢？

桓公读书于堂上，轮扁斫轮于堂下，释椎凿而上，问桓公曰：“敢问：公之所读为何言邪？”

直译：桓公在堂上读书，轮扁在堂下砍削车轮，放下锤子和凿子走上来，问桓公说：“冒昧请问：您所读的是什么话呢？”

白话：齐桓公在堂上读书，名叫扁的造车轮工匠在堂下做轮子。他放下锤子和凿子走上堂，问桓公：“斗胆问一句，您读的是谁的话？”

公曰：“圣人之言也。”曰：“圣人在乎？”公曰：“已死矣。”

直译：桓公说：“是圣人的话。”轮扁说：“圣人还在吗？”桓公说：“已经死了。”

白话：桓公说：“是圣人的话。”轮扁问：“那位圣人还活着吗？”桓公说：“早就死了。”

曰：“然则君之所读者，古人之糟魄已夫！”

直译：轮扁说：“那么您所读的，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！”

白话：轮扁说：“这么说，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留下的渣滓罢了！”

桓公曰：“寡人读书，轮人安得议乎？有说则可，无说则死！”

直译：桓公说：“寡人读书，做车轮的人怎么能够议论呢？有说法就可以，没有说法就处死！”

白话：桓公说：“我读书，你一个做轮子的怎么敢说三道四？说得出道理就罢了，说不出道理就处死你！”

轮扁曰：“臣也以臣之事观之。斫轮，徐则甘而不固，疾则苦而不入，不徐不疾，得之于手而应于心，

直译：轮扁说：“臣是拿臣自己做的事来看这件事。砍削车轮，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，急了就涩紧而进不去，不慢不急，得之于手而相应于心，

白话：轮扁说：“我是拿我自己干的活儿来看的。做车轮时，下手慢了，榫眼削得松，装上去滑溜却不牢；下手急了，削得紧，涩得装不进去。要不慢不急，手上做到了，心里也正好相合，

口不能言，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，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，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。

直译：嘴里说不出来，有分寸技巧存在于其中。臣不能用它来使臣的儿子明白，臣的儿子也不能从臣这里承受它，因此年纪到了七十还老在砍削车轮。

白话：这里头的分寸，嘴上说不出来，却实实在在存在。我没法讲给儿子听懂，儿子也没法从我这里学到手，所以我活到七十岁了，还得自己做轮子。

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，然则君之所读者，古人之糟魄已夫！”

直译：古代的人和他们那不可传授的东西一起死了，那么您所读的，不过是古人的糟粕罢了！”

白话：古人连同他们那些传不下来的真东西，都已经一起死去了。这样看来，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留下的渣滓罢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