缮性

缮性于俗，俗学以求复其初；滑欲于俗，思以求致其明；谓之蔽蒙之民。

直译：在世俗之中修治本性，凭世俗的学问来求恢复他的本初；在世俗之中被欲念乱了心，又凭思虑来求达到他的明澈；这叫做被遮蔽蒙昧的人。

白话：在世俗的风气里修养本性，指望靠世俗的学问找回本来的样子；心已经被世俗的欲望搅乱，又指望靠思虑求得明白——这种人只能叫做被蒙住了眼的人。

古之治道者，以恬养知。生而无以知为也，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，而和理出其性。

直译：古代修治道的人，用恬静来涵养智慧。（智慧）生成了却不用智慧去做什么，这叫做用智慧来涵养恬静。智慧与恬静交互相养，和顺与条理就从他的本性中生出。

白话：古时修道的人，用恬静来养护智慧。智慧生成了却不拿它去有所作为，这就叫用智慧养护恬静。智慧和恬静彼此滋养，和顺与条理便从本性里自然流露出来。

夫德，和也；道，理也。德无不容，仁也；道无不理，义也；

直译：德，是和顺；道，是条理。德无所不包容，就是仁；道无所不合条理，就是义；

白话：所谓德，就是和顺；所谓道，就是条理。德宽容万物、无所不包，这便是仁；道使一切各得其理，这便是义。

义明而物亲，忠也；中纯实而反乎情，乐也；信行容体而顺乎文，礼也。

直译：义彰明而万物亲附，就是忠；内心纯粹真实而回归于真情，就是喜乐；诚信体现在操行和仪容举止上而顺乎礼文，就是礼。

白话：义理分明、万物都来亲近，这便是忠；内心纯粹笃实、回到真性情，这便是真正的喜乐；诚信落实在操行和仪容举止上，又合乎礼文节度，这便是礼。

礼乐遍行，则天下乱矣。彼正而蒙己德，德则不冒，冒则物必失其性也。

直译：礼乐普遍推行，天下就乱了。他们端正自身而保有自己的德，德就不覆盖（他人），覆盖（他人），万物就必定丧失它们的本性。

白话：如果只把礼乐当作外在规矩推行到天下，天下反而会乱。人人端正自己、守住自己的德，德就不会强加到别人身上；一旦拿自己的德去覆盖别人，万物必定丧失各自的本性。

古之人，在混芒之中，与一世而得澹漠焉。

直译：古代的人，处在混沌茫昧之中，和整个世间的人一起获得恬淡寂漠。

白话：上古的人生活在一片混沌未分的淳朴状态里，整个世道的人一起过着恬淡安静的日子。

当是时也，阴阳和静，鬼神不扰，四时得节，万物不伤，群生不夭，人虽有知，无所用之，此之谓至一。当是时也，莫之为而常自然。

直译：在那个时候，阴阳和谐宁静，鬼神不作扰，四季合乎节令，万物不受伤害，众生不夭折，人即使有智慧，也没有地方用它，这叫做最高的纯一。在那个时候，没有谁去作为而常常自然如此。

白话：那时阴阳调和安静，鬼神不出来作祟，四季按时序运行，万物不受损伤，生灵都能尽享天年；人虽然有智慧，却没有用得着的地方，这就叫做最高的浑然一体。那时没有人刻意去做什么，一切总是自然如此。

逮德下衰，及燧人、伏戏始为天下，是故顺而不一。

直译：等到德向下衰落，到燧人、伏羲开始治理天下，因此只能顺应（民心）而不能（使天下）纯一。

白话：到了德开始衰落，燧人氏（传说中钻木取火的古帝）、伏羲氏（传说中画八卦的古帝）出来治理天下，也只能顺着民心去做，已经不能让天下浑然纯一了。

德又下衰，及神农、黄帝始为天下，是故安而不顺。

直译：德又向下衰落，到神农、黄帝开始治理天下，因此只能（使天下）安定而不能顺应（众生）。

白话：德再往下衰落，神农氏（传说中教民耕种的古帝）、黄帝出来治理天下，只求天下安定，已经做不到顺应众生的本性了。

德又下衰，及唐、虞始为天下，兴治化之流，浇淳散朴，离道以善，险德以行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。

直译：德又向下衰落，到唐尧、虞舜开始治理天下，兴起治理教化的风气，使淳厚变薄、使质朴离散，背离道去求善，损害德去立品行，这之后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思。

白话：德又进一步衰落，唐尧、虞舜出来治理天下，大兴政治教化之风，淳厚被冲淡，质朴被打散；人们背离大道去追求善名，损害天德去修饰品行，从此舍弃本性，听凭心思计较。

心与心识，知而不足以定天下，然后附之以文，益之以博。

直译：心与心相互窥察，（这样的）智巧不足以安定天下，然后给它附上文饰，给它增添广博。

白话：人心彼此揣测较量，都想抢先看透对方，可这样的心智仍不能安定天下，于是又在上面附加礼文修饰，再添上广博的学问。

文灭质，博溺心，然后民始惑乱，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

直译：文饰毁灭了质朴，广博淹没了心灵，这之后百姓开始迷惑混乱，没有办法返回他们的本性真情而恢复他们的本初。

白话：文饰掩盖了本来的质地，博杂的知识淹没了心灵，从此百姓开始迷惑昏乱，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本性真情、恢复最初的样子。

由是观之，世丧道矣，道丧世矣，世与道交相丧也。

直译：由此看来，世间丧失了道，道也丧失了世间，世间和道相互丧失了。

白话：由此看来，世道失去了大道，大道也失去了世道，两者彼此丢失了对方。

道之人何由兴乎世？世亦何由兴乎道哉？

直译：有道的人凭什么在世间兴起呢？世间又凭什么在道中兴起呢？

白话：有道的人凭什么能在这样的世道里兴起呢？这样的世道又凭什么能借着道兴盛起来呢？

道无以兴乎世，世无以兴乎道，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，其德隐矣。隐，故不自隐。

直译：道无法在世间兴起，世间无法在道中兴起，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，他的德也隐没了。隐没，本来就不是自己要隐藏。

白话：道既无法在世上兴行，世道也无法借道复兴，所以圣人即使不躲进山林，他的德也已被埋没了。这种隐没，本来就不是他自己要去隐藏的。

古之所谓隐士者，非伏其身而弗见也，非闭其言而不出也，非藏其知而不发也，时命大谬也。

直译：古代所说的隐士，不是藏起自身而不显露，不是闭住言语而不说出，不是藏起智慧而不施展，是时运命遇大相违背啊。

白话：古时所谓的隐士，并不是故意藏起身子不露面，不是故意闭口不说话，也不是故意藏着才智不施展，而是时运和命遇太不合了。

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，则反一无迹；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，则深根宁极而待。此存身之道也。

直译：遇上时运命遇而在天下大有作为，就返回纯一而不留痕迹；遇不上时运命遇而在天下极为困窘，就深固根本、安守至极而等待。这是保全自身的道理。

白话：遇上合适的时运，在天下大行其道，就回归浑然纯一，不留下作为的痕迹；遇不上时运，在天下穷困失意，就把根扎深，安守本性的极致，静静等待。这就是保全自身的办法。

古之存身者，不以辩饰知，不以知穷天下，不以知穷德，危然处其所，而反其性已，又何为哉？

直译：古代保全自身的人，不用辩说来装饰智慧，不用智慧使天下困累，不用智慧使德困累，端正独立地处在自己的位置上，而返回自己的本性罢了，又要做什么呢？

白话：古时保全自身的人，不用巧辩来粉饰才智，不用才智去搅扰天下，也不用才智去拖累自己的德；只是端端正正守在自己的位置上，回到本性罢了，此外还要做什么呢？

道固不小行，德固不小识；小识伤德，小行伤道。故曰：“正己而已矣。”

直译：道本来不靠小的品行，德本来不靠小的见识；小的见识损伤德，小的品行损伤道。所以说：“端正自己罢了。”

白话：大道本来不是靠细小的善行来体现的，大德本来也不是靠细碎的见识来体察的；小见识反而伤害德，小善行反而伤害道。所以说：“端正自己也就够了。”

乐全之谓得志。古之所谓得志者，非轩冕之谓也，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。

直译：快乐完全叫做得志。古代所说的得志，不是指高车冠冕，是说他的快乐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罢了。

白话：内心的快乐完整无缺，才叫得志。古人说的得志，不是指坐上高官的车、戴上高官的帽子，而是说他的快乐已经圆满，用不着外物来增添。

今之所谓得志者，轩冕之谓也。轩冕在身，非性命也，物之傥来寄也。

直译：现今所说的得志，是指高车冠冕。高车冠冕在身上，不是自己的性命，是外物偶然到来而寄托的。

白话：如今人们说的得志，指的就是做大官。可官位加在身上，并不是本性和生命里固有的东西，只是偶然来到、暂时寄放在这里的外物。

寄之，其来不可圉，其去不可止。故不为轩冕肆志，不为穷约趋俗，其乐彼与此同，故无忧而已矣。

直译：寄托的东西，它来不能抵挡，它去不能阻止。所以不因为高车冠冕而放纵心志，不因为穷困窘迫而趋附世俗，他的快乐在那里和在这里相同，所以没有忧愁罢了。

白话：寄放的东西，来了挡不住，走了也留不下。所以有道的人不因为得了官位就得意忘形，也不因为穷困就去迎合世俗；他在富贵和贫贱中快乐是一样的，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忧愁。

今寄去则不乐，由是观之，虽乐，未尝不荒也。

直译：现在寄托的东西离去就不快乐，由此看来，即使快乐，也未尝不是迷乱的。

白话：如今的人一旦官位这类寄放之物离去，就闷闷不乐；由此看来，他们即使在快乐的时候，心里也未尝不是荒乱失守的。

故曰：“丧己于物，失性于俗者，谓之倒置之民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“在外物中丧失自己，在世俗中失去本性的人，叫做本末倒置的人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“为了外物把自己弄丢、在世俗中迷失本性的人，就叫做本末颠倒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