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木

庄子行于山中，见大木，枝叶盛茂，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，曰：“无所可用。”

直译：庄子在山中行走，看见一棵大树，枝叶繁盛茂密，伐木的人停在它旁边却不砍它。（庄子）问他缘故，（伐木人）说：“没有可以用的地方。”

白话：庄子在山里走，看见一棵大树枝繁叶茂，伐木的人站在树旁却不动手。庄子问为什么，伐木人说：这树没什么用处。

庄子曰：“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”夫子出于山，舍于故人之家。故人喜，命竖子杀雁而烹之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这棵树因为不成材，得以活完它天赋的年寿。”先生从山里出来，住宿在老朋友家里。老朋友很高兴，命令童仆杀一只鹅来烹煮。

白话：庄子感叹：这棵树正因为不成材，才能活到自然的寿数。庄子下了山，借住在一位老朋友家。朋友很高兴，吩咐童仆杀一只鹅来招待他。

竖子请曰：“其一能鸣，其一不能鸣，请奚杀？”主人曰：“杀不能鸣者。”

直译：童仆请示说：“其中一只能叫，其中一只不能叫，请问杀哪一只？”主人说：“杀不能叫的那只。”

白话：童仆来请示：两只鹅，一只会叫，一只不会叫，杀哪一只？主人说：杀那只不会叫的。

明日，弟子问于庄子曰：“昨日山中之木，以不材得终其天年；今主人之雁，以不材死。先生将何处？”

直译：第二天，弟子向庄子问道：“昨天山中的树，因为不成材得以活完它天赋的年寿；如今主人的鹅，因为不成材而死。先生将怎样自处？”

白话：第二天，弟子问庄子：昨天山里那棵树，因为没用活了下来；今天主人家的鹅，却因为没用被杀了。先生您打算怎样安顿自己呢？

庄子笑曰：“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。材与不材之间，似之而非也，故未免乎累。

直译：庄子笑着说：“我将处在那成材与不成材之间。成材与不成材之间，像是（道）却又不是，所以免不了牵累。

白话：庄子笑着说：我大概会处在有用和没用之间吧。不过，有用和没用之间，看上去像是对的，其实并不是，所以还是免不了受牵累。

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，无誉无訾，一龙一蛇，与时俱化，而无肯专为；

直译：至于顺乘道德而自在浮游就不是这样了：没有称誉也没有诋毁，时而如龙，时而如蛇，跟随时势一同变化，而不肯专执于某一种作为；

白话：如果能顺着道与德自在地游于世间，那就不一样了：既谈不上被人称赞，也谈不上被人诋毁；该显现时像龙一样腾起，该隐伏时像蛇一样蛰藏，随着时势一起变化，不肯死守某一种做法；

一上一下，以和为量，浮游乎万物之祖，物物而不物于物，则胡可得而累邪？此神农、黄帝之法则也。

直译：时而上时而下，把和顺作为尺度，浮游在万物的本源，主宰外物而不被外物所役使，那又怎么可能被牵累呢？这是神农、黄帝的处世法则。

白话：能上能下，以和顺为分寸，神游于万物产生之前的本源，驾驭外物而不被外物支配，这样又怎么会受牵累呢？这正是神农、黄帝所奉行的法则。

若夫万物之情，人伦之传，则不然：合则离，成则毁，廉则挫，尊则议，有为则亏，贤则谋，不肖则欺，胡可得而必乎哉？

直译：至于万物的实情、人类伦常的习惯，就不是这样了：聚合了就会分离，成就了就会毁坏，有棱角就会受挫，尊贵了就会遭非议，有作为就会受亏损，贤能就会被算计，不贤就会被欺负，怎么可能得到一定（的保全）呢？

白话：可世间万物的实际情形、人与人之间相沿的习俗，却不是这样：聚了要散，成了要毁，锋芒外露就会挨挫，地位尊贵就会招议论，有所作为就会有所亏损，贤能会被人算计，无能又会被人欺负，哪里有什么万全之策呢？

悲夫！弟子志之，其唯道德之乡乎！”

直译：可悲啊！弟子们记住它，大概只有道德的境地吧！”

白话：可悲啊！你们记住：能够安身的，恐怕只有道与德的境界了。

市南宜僚见鲁侯，鲁侯有忧色。市南子曰：“君有忧色，何也？”

直译：市南宜僚拜见鲁侯，鲁侯面带忧色。市南子说：“君主您面带忧色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市南宜僚去见鲁国国君，国君一脸愁容。市南宜僚问：您面带忧色，这是为什么？

鲁侯曰：“吾学先王之道，修先君之业；吾敬鬼尊贤，亲而行之，无须臾离居，然不免于患，吾是以忧。”

直译：鲁侯说：“我学习先王的道，修治先君的功业；我敬奉鬼神、尊重贤人，亲自去实行它，没有片刻离开所居之位，然而免不了祸患，我因此忧愁。”

白话：鲁君说：我学习先王之道，经营祖先留下的基业；我敬事鬼神，尊重贤人，事事亲力亲为，一刻也不敢懈怠离位，可还是躲不开祸患，所以发愁。

市南子曰：“君之除患之术浅矣！夫丰狐文豹，栖于山林，伏于岩穴，静也；夜行昼居，戒也；

直译：市南子说：“您消除祸患的方法太浅了！那大狐狸和花纹豹，栖息在山林中，潜伏在岩洞里，这是安静；夜里出行白天藏居，这是警戒；

白话：市南宜僚说：您消除祸患的办法太浅了！您看那肥大的狐狸、皮毛有花纹的豹子，住在山林里，躲在岩洞中，够安静了；夜里才出来，白天待着不动，够小心了；

虽饥渴隐约，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，定也；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。是何罪之有哉？其皮为之灾也。

直译：即使饥渴困厄，仍然远远地到江湖之上去寻求食物，这是安定；然而还是免不了罗网和捕兽机关的祸患。这有什么罪过呢？是它的皮毛给它招来灾祸。

白话：即便又饥又渴、困顿潜藏，也还要远离人迹，到江湖之上去觅食，够沉得住气了；然而还是逃不脱罗网和机关的捕捉。它们有什么罪呢？只是那身皮毛给自己招来了灾祸。

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？吾愿君刳形去皮，洒心去欲，而游于无人之野。

直译：如今鲁国难道不正是您的皮毛吗？我希望您剖除形骸、去掉皮毛，洗净心灵、去除欲望，而游于没有人的旷野。

白话：如今的鲁国，不就是您身上那张招祸的皮吗？我希望您舍弃形骸、抛开这张皮，把心洗干净，把欲望去掉，到没有人迹的旷野里去逍遥。

南越有邑焉，名为建德之国。其民愚而朴，少私而寡欲；知作而不知藏，与而不求其报；

直译：南越有一个城邑，名叫建德之国。那里的百姓愚钝而质朴，少私心而寡欲望；懂得劳作而不懂得收藏，给予别人而不求回报；

白话：南越有个地方，叫“建德之国”。那里的人憨厚朴实，私心少，欲望少；只知道干活，不知道积攒，给了别人东西也不想着回报；

不知义之所适，不知礼之所将；猖狂妄行，乃蹈乎大方；其生可乐，其死可葬。吾愿君去国捐俗，与道相辅而行。”

直译：不知道义该往哪里去，不知道礼该怎样奉行；随心任意而行，竟然踏上了大道；他们活着可以快乐，死了可以安葬。我希望您离开国家、抛弃俗务，与道相辅而行。”

白话：他们不懂什么叫义该怎么做，礼该怎么守；无拘无束地随性而行，却恰恰走在大道上；活着自得其乐，死了也安然入土。我希望您离开国家，抛开世俗的牵挂，和道相伴而行。

君曰：“彼其道远而险，又有江山，我无舟车，奈何？”市南子曰：“君无形倨，无留居，以为君车。”

直译：国君说：“那里路途遥远而危险，又有江河山岭阻隔，我没有船和车，怎么办？”市南子说：“您不要形体倨傲，不要留恋居处，就把这当作您的车。”

白话：鲁君说：那条路又远又险，还隔着江河山岭，我没有车船，怎么去？市南宜僚说：您只要不再摆出国君的傲慢架子，不再留恋眼前的安居，这就是您的车了。

君曰：“彼其道幽远而无人，吾谁与为邻？吾无粮，我无食，安得而至焉？”

直译：国君说：“那里路途幽深遥远而没有人，我和谁做伴？我没有粮食，我没有吃的，怎么能到达那里呢？”

白话：鲁君又说：那条路又僻又远，荒无人烟，我跟谁做伴呢？我没有干粮，没有吃的，怎么到得了？

市南子曰：“少君之费，寡君之欲，虽无粮而乃足。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，望之而不见其崖，愈往而不知其所穷。

直译：市南子说：“减少您的耗费，减少您的欲望，即使没有粮食也就足够了。您渡过江河而漂浮在海上，望它却看不见它的边岸，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它的尽头。

白话：市南宜僚说：只要减省您的用度，减少您的欲求，即便没有粮食也够用了。您渡过大江，漂到海上，四望不见岸边，越往前去越看不到尽头。

送君者皆自崖而反，君自此远矣！故有人者累，见有于人者忧。故尧非有人，非见有于人也。

直译：送您的人都从岸边返回，您从此就远去了！所以占有人的受累，被人占有的忧愁。所以尧不占有人，也不被人占有。

白话：送行的人都从岸边回去了，您从此就走远了！拥有臣民、役使别人的人会受拖累，被别人所拥有、为人所役使的人会忧愁。所以尧既不把人当作自己的占有物，也不让自己为人所占有。

吾愿去君之累，除君之忧，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。

直译：我希望去掉您的牵累，除掉您的忧愁，而独自与道遨游于广漠无际的国度。

白话：我希望替您卸下这些拖累，解除这些忧愁，让您独自与道同游，去往那广阔无边的境地。

方舟而济于河，有虚船来触舟，虽有惼心之人不怒；有一人在其上，则呼张歙之。

直译：并船渡河，有一只空船过来碰撞了船，即使有心胸狭急的人也不发怒；有一个人在那船上，就会呼喊让他撑开或靠拢（避让）。

白话：比如有人乘船过河，一条空船漂来撞上了他的船，就算是脾气急躁的人也不会发火；可要是那条船上有个人，他就会大声吆喝，叫对方把船撑开避让。

一呼而不闻，再呼而不闻，于是三呼邪，则必以恶声随之。向也不怒而今也怒，向也虚而今也实。人能虚己以游世，其孰能害之！”

直译：喊一次没有听见，喊两次没有听见，于是喊第三次，就必定用难听的话跟着它了。先前不发怒而现在发怒，是先前（船）空而现在（船）有人。人如果能使自己空虚而游于世间，有谁能伤害他呢！”

白话：喊一声对方没听见，喊两声还没听见，喊到第三声，就一定会跟着骂出难听的话来。刚才不生气，现在生气，只因为刚才那船是空的，现在船上有人。一个人若能把自己放空，像空船一样行走世间，谁又能伤害他呢？

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，为坛乎郭门之外，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王子庆忌见而问焉，曰：“子何术之设？”

直译：北宫奢替卫灵公征收钱财来铸钟，在外城门外筑起坛，三个月就造成了上下两层的钟架。王子庆忌见了就问他，说：“你施行的是什么方法？”

白话：北宫奢是卫国大夫，他替卫灵公向百姓募集钱财铸造编钟，在外城门外筑坛开工，只用三个月，上下两层钟架就挂齐了。周王子庆忌看了很惊讶，问他用了什么办法。

奢曰：“一之间，无敢设也。奢闻之：‘既雕既琢，复归于朴。’

直译：北宫奢说：“在专一之中，不敢有所设施。我听说过：‘雕过了，琢过了，再回到质朴。’

白话：北宫奢说：“我只是一心专注，不敢另外设什么办法。我听说：‘雕了又琢，最后还是回到本来的朴素。’

侗乎其无识，傥乎其怠疑；萃乎芒乎，其送往而迎来；来者勿禁，往者勿止；

直译：浑浑然好像没有知识，懵懵然好像迟钝犹疑；聚集而来也茫茫然，就那样送走去的、迎接来的；来的不禁止，走的不阻留；

白话：我浑浑噩噩，像什么都不懂，呆头呆脑，没有主见；人们聚来散去，我茫然无心，只是送走要走的，迎接要来的；来捐的不拦着，不捐的也不留着。

从其强梁，随其曲傅，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，而况有大涂者乎？”

直译：顺从那些强横的，随顺那些委曲依附的，依着他们自己尽其所能。所以早晚征收而（百姓）丝毫不受损伤，何况是掌握大道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硬着不肯的随他去，顺从依附的也顺着他，让每个人各尽自己的力。所以我天天征收，百姓却一根毫毛也没受损。我这点做法尚且如此，何况真正掌握大道的人呢？”

孔子围于陈、蔡之间，七日不火食。大公任往吊之，曰：“子几死乎？”曰：“然。”“子恶死乎？”曰：“然。”

直译：孔子被围困在陈国、蔡国之间，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吃。大公任前去慰问他，说：“你差点死了吧？”说：“是。”“你厌恶死吗？”说：“是。”

白话：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，整整七天没能生火做饭。有位叫任的大夫去慰问他，问：“你差点就死了吧？”孔子说：“是的。”“你怕死吗？”“怕。”

任曰：“予尝言不死之道。东海有鸟焉，名曰意怠。其为鸟也，翂翂翐翐，而似无能；

直译：任说：“我试着说说不死的方法。东海有一种鸟，名叫意怠。它作为鸟，飞得低低缓缓，好像没有能耐；

白话：任说：“那我来讲讲怎样才能不死。东海有一种鸟，叫意怠。这种鸟飞起来低低的、慢慢的，看上去很没本事；

引援而飞，迫胁而栖；进不敢为前，退不敢为后；食不敢先尝，必取其绪。

直译：互相牵引着才飞，彼此挤靠着才栖息；前进不敢在最前，后退不敢在最后；吃东西不敢先尝，一定拿剩下的。

白话：它总要跟着同伴一起才飞，挤在同伴中间才歇；往前飞不抢头，往后退不落尾；吃东西从不先下嘴，只捡别的鸟吃剩的。

是故其行列不斥，而外人卒不得害，是以免于患。直木先伐，甘井先竭。

直译：因此它在行列中不被排斥，而外人终究不能伤害它，因此免于祸患。直的树木先被砍伐，甜的水井先被汲干。

白话：所以它在鸟群里不受排挤，外面的人也始终伤不到它，就这样躲开了灾祸。笔直的树最先被砍，甘甜的井最先被打干。

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，修身以明污，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，故不免也。

直译：你想来是装饰才智来惊动愚人，修养自身来显明（别人的）污浊，明亮亮地像举着太阳月亮走路，所以不能免（于祸患）。

白话：你大概就是拿才智装点自己，让愚人吃惊；修养自身，好衬出别人的污浊；明晃晃的，像高举着日月走在路上，所以才躲不过灾难。

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：‘自伐者无功，功成者堕，名成者亏。’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？

直译：从前我从道德完满的人那里听说：‘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，功业成了就会毁坏，名声成了就会亏损。’谁能抛去功与名而回到众人中间去呢？

白话：我从前听一位得道圆满的人说过：‘自夸的人反而没有功劳，功成了要毁，名成了要损。’谁能放下功名，回到普通人中间，和大家一样呢？

道流而不明居，得行而不名处；纯纯常常，乃比于狂；削迹捐势，不为功名。

直译：道流行而不以显明自居，德施行而不以名声自处；纯朴朴、平常常，竟近似于狂人；削去行迹，抛弃权势，不求功名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让道流行天下，却不显露自己；德行在世间推行，也不顶着名声。他纯朴平常，看上去简直像个狂人；不留痕迹，不要权势，也不图功名。

是故无责于人，人亦无责焉。至人不闻，子何喜哉？”

直译：所以对别人没有要求，别人也对他没有要求。至人不求闻名，你为什么喜好（名声）呢？”

白话：所以他不向别人要求什么，别人也不来要求他。最高境界的人不求出名，你又何必喜欢名声呢？”

孔子曰：“善哉！”辞其交游，去其弟子，逃于大泽；衣裘褐，食杼栗；入兽不乱群，入鸟不乱行。鸟兽不恶，而况人乎？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好啊！”辞别他交往的朋友，离开他的弟子，逃到大泽中；穿粗毛皮衣，吃橡子栗子；走进兽群不扰乱兽群，走进鸟群不扰乱鸟的行列。鸟兽都不厌恶他，何况人呢？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说得好！”于是辞别朋友，离开弟子，躲进大泽里；穿粗皮毛衣，吃橡子和栗子；走进兽群，兽群不惊乱；走进鸟群，鸟群也照常成行。连鸟兽都不嫌他，何况人呢？

孔子问子桑雽曰：“吾再逐于鲁，伐树于宋，削迹于卫，穷于商、周，围于陈、蔡之间。吾犯此数患，亲交益疏，徒友益散，何与？”

直译：孔子问子桑雽说：“我两次在鲁国被驱逐，在宋国被砍倒树木，在卫国被铲除足迹，在商、周困窘，在陈、蔡之间被围困。我遭受这几次祸患，亲近的交游越发疏远，门徒朋友越发离散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问隐士子桑雽：“我两次被赶出鲁国，在宋国有人把我讲学处的大树砍倒，在卫国待不下去，在宋、周一带走投无路，又在陈、蔡之间被围困。经历这几番祸患，亲朋越来越疏远，弟子朋友也越来越散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子桑雽曰：“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？林回弃千金之璧，负赤子而趋。

直译：子桑雽说：“你难道没听说假国人逃亡的事吗？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，背着婴儿快步跑。

白话：子桑雽说：“你没听说过假国人逃难的事吗？有个叫林回的，扔下价值千金的玉璧，背起自己的婴儿就跑。

或曰：‘为其布与？赤子之布寡矣；为其累与？赤子之累多矣。弃千金之璧，负赤子而趋，何也？’林回曰：‘彼以利合，此以天属也。’

直译：有人说：‘为了它的钱财价值吗？婴儿的钱财价值少啊；为了它的累赘少吗？婴儿的累赘多啊。丢弃千金的玉璧，背着婴儿跑，为什么呢？’林回说：‘那个是凭利益结合的，这个是凭天性相连的。’

白话：有人问他：‘论值钱，婴儿哪比得上玉璧；论省事，婴儿比玉璧累赘多了。你扔下千金之璧去背婴儿，图什么？’林回说：‘玉璧跟我是因利益凑到一起的，孩子跟我是天生连在一起的。’

夫以利合者，迫穷祸患害，相弃也；以天属者，迫穷祸患害，相收也。夫相收之与相弃，亦远矣。

直译：凭利益结合的，遇到穷困、祸患、灾害，就互相抛弃；凭天性相连的，遇到穷困、祸患、灾害，就互相收容。互相收容与互相抛弃，也相差很远了。

白话：因利益走到一起的，一碰上困厄灾祸就彼此丢开；因天性连在一起的，碰上困厄灾祸反而彼此护着。护着和丢开，差得太远了。

且君子之交淡若水，小人之交甘若醴；君子淡以亲，小人甘以绝。彼无故以合者，则无故以离。”

直译：况且君子的交往淡得像水，小人的交往甜得像甜酒；君子虽淡却因此亲近，小人虽甜却因此断绝。那无缘无故结合的，也就会无缘无故分离。”

白话：再说，君子之间的交往淡得像清水，小人之间的交往甜得像甜酒；君子越淡越亲，小人越甜越容易断。没有真实缘由凑到一起的，也会没有缘由地散掉。”

孔子曰：“敬闻命矣！”徐行翔佯而归，绝学捐书，弟子无挹于前，其爱益加进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恭敬地听受教诲了！”缓步悠闲地回去，断绝学业、抛弃书本，弟子不在面前作揖行礼，他们的爱戴却更加增进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我恭敬地领教了！”他慢悠悠、自在地走回家，不再讲学，丢开书本，弟子们也不必在跟前行礼了，可他们对他的感情反而更深了。

异日，桑雽又曰：“舜之将死，真泠禹曰：‘汝戒之哉！形莫若缘，情莫若率。’

直译：另一天，子桑雽又说：“舜将要死的时候，以真道嘱告禹说：‘你要警戒啊！形体不如顺随，情感不如率真。’

白话：又有一天，子桑雽说：“舜临终时，用真道告诫禹，叮嘱他：‘你要记住！身体行事，最好顺着外物；内心情感，最好率直真实。’

缘则不离，率则不劳；不离不劳，则不求文以待形；不求文以待形，固不待物。”

直译：顺随就不会分离，率真就不会劳累；不分离不劳累，就不追求文饰来对待形体；不追求文饰来对待形体，本来就不依赖外物。”

白话：顺着外物，就不会与物相背；率真行事，就不会劳心费力。不相背、不劳累，就用不着拿文饰来装点自己；用不着装点自己，自然也就不必依赖外物了。”

庄子衣大布而补之，正緳系履而过魏王。魏王曰：“何先生之惫邪？”

直译：庄子穿着粗布衣服，衣服上打着补丁，整理好麻带、绑紧鞋子，去拜见魏王。魏王说：“先生怎么这样困顿啊？”

白话：庄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，用麻绳把破鞋捆好，就去见魏王。魏王看他这副样子，问：“先生怎么潦倒成这样？”

庄子曰：“贫也，非惫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，惫也；衣弊履穿，贫也，非惫也。此所谓非遭时也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是贫穷，不是困顿。士人有道德却不能施行，这是困顿；衣服破了、鞋子穿了洞，这是贫穷，不是困顿。这就是所谓没有遇上时运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我这是穷，不是潦倒。读书人怀有道德却无法施行，那才叫潦倒；衣服破、鞋子烂，只是穷而已。这叫生不逢时。

王独不见夫腾猿乎？其得柟梓豫章也，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，虽羿、蓬蒙不能眄睨也。

直译：大王难道没有见过那腾跃的猿猴吗？它们在楠、梓、豫章这些大树上的时候，攀援着树枝，在其间称王称长，即使是羿、蓬蒙也不能斜眼瞄准它们。

白话：大王没见过跳跃的猿猴吗？它们在楠树、梓树、樟树这类高大的树上，抓着枝条自在来去，俨然树林之王，就算是神射手羿和他的弟子逢蒙，也没法瞄准它们。

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，危行侧视，振动悼栗，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，处势不便，未足以逞其能也。

直译：等到它们处在柘、棘、枳、枸这些（有刺的树丛）之间，就小心行走、侧目而视，浑身发抖战栗；这并不是筋骨有了紧缩而不柔韧了，而是所处的形势不便，不足以施展它们的本领。

白话：可一旦落到柘树、荆棘、枳树这些带刺的灌木丛里，它们就走得小心翼翼，左顾右盼，吓得直发抖。这不是它们的筋骨变僵硬了，而是处境不利，本事施展不出来。

今处昏上乱相之间，而欲无惫，奚可得邪？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！”

直译：如今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昏乱的宰相之间，却想要不困顿，怎么能做得到呢？这就是比干被剖心的证明啊！”

白话：如今我夹在昏君和乱臣中间，想不潦倒，怎么可能呢？比干被剖心而死，就是明证啊！”比干是商纣王的叔父，因直谏被纣王剖心。

孔子穷于陈、蔡之间，七日不火食，左据槁木，右击槁枝，而歌猋氏之风，有其具而无其数，有其声而无宫角。

直译：孔子被困在陈国、蔡国之间，七天没有生火做饭，左手扶着枯树，右手敲着枯枝，唱着猋氏时代的歌谣，有敲击的器具却没有节拍，有声音却不合宫、角等音律。

白话：孔子在陈、蔡之间被围困，七天没吃上熟饭。他左手扶着枯树，右手拿枯枝敲打着，唱起远古猋氏时代的歌。敲打没有节拍，歌声也不合五音。

木声与人声，犁然有当于人之心。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。

直译：敲木的声音与人唱的声音，分明地切合人的心意。颜回端正地拱手站着，转动眼睛偷偷看他。

白话：木头的敲击声和人的歌声，清清楚楚地打动人心。颜回恭敬地拱手站在一旁，转过眼睛偷偷观察老师。

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，爱己而造哀也，曰：“回，无受天损易，无受人益难。无始而非卒也，人与天一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谁乎？”

直译：仲尼怕他推崇自己（孔子）而到了夸大的地步，爱护自己而到了哀伤的地步，就说：“回啊，不接受自然的损害容易，不接受人为的增益难。没有哪个开始不是终结，人与天是一体的。现在唱歌的人是谁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担心颜回因为推崇老师而把老师看得过于高大，或因为心疼老师而陷入哀伤，就对他说：“颜回，安然承受天降的损害是容易的，推掉别人给的好处才难。开始和结束本来连成一体，人和天也是一体。那么现在唱歌的，究竟是谁呢？”

回曰：“敢问无受天损易？”仲尼曰：“饥渴寒暑，穷桎不行，天地之行也，运物之泄也，言与之偕逝之谓也。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冒昧请问，什么叫不接受自然的损害容易？”仲尼说：“饥渴寒暑，困窘阻塞行不通，这是天地的运行，是万物运转的流泄，说的是与它一同流逝。

白话：颜回问：“请问‘不受天损容易’是什么意思？”孔子说：“饥饿口渴、寒冷酷暑，困窘受阻、走投无路，这都是天地运行、万物流转的结果。所谓‘不受’，就是跟着它一起流转，不去抗拒。

为人臣者，不敢去之。执臣之道犹若是，而况乎所以待天乎？”

直译：做人臣子的，不敢逃避君命。奉行臣子之道尚且像这样，何况用来对待天的呢？”

白话：做臣子的，不敢违抗君主的差遣。对待君主尚且如此，对待天的安排，不更应如此吗？”

“何谓无受人益难？”仲尼曰：“始用四达，爵禄并至而不穷，物之所利，乃非己也，吾命有在外者也。君子不为盗，贤人不为窃，吾若取之，何哉？

直译：“什么叫不接受人为的增益难？”仲尼说：“一开始被任用就四方通达，爵位俸禄一齐来到而没有穷尽，这是外物带来的利益，并不属于自己，是我的命运中有在外的部分。君子不做强盗，贤人不做小偷，我如果拿取它，算是什么呢？

白话：颜回又问：“‘不受人益难’又是什么意思？”孔子说：“一旦被起用，就处处顺利，官位俸禄接连而来，没有尽头。可这些都是外物带来的好处，不是自己本来的东西，只是命运里偶然从外面加上的。君子不抢，贤人不偷，我要是把它据为己有，又算什么呢？

故曰：鸟莫知于鷾鸸，目之所不宜处，不给视，虽落其实，弃之而走。其畏人也，而袭诸人间，社稷存焉尔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鸟类中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，看到不适宜停留的地方，就不再多看，即使掉了嘴里的食物，也丢下它飞走。它畏惧人，却栖入人的屋舍之间，是因为它的社稷（安身之所）在那里罢了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鸟里面最聪明的是燕子。看到不该停留的地方，看都不多看一眼，哪怕衔着的食物掉了，也丢下就飞走。它本来怕人，却把窝筑在人家屋里，只因为它的安身之所就在那里罢了。”

“何谓无始而非卒？”仲尼曰：“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，焉知其所终？焉知其所始？正而待之而已耳。”

直译：“什么叫没有哪个开始不是终结？”仲尼说：“使万物变化，却不知道是谁在更替它们，怎么知道它们在哪里终结？怎么知道它们从哪里开始？只是守正等待罢了。”

白话：“‘没有开始不是结束’是什么意思？”孔子说：“万物不停变化，却不知道是什么在让它们交替更迭，又怎能知道哪里是终点、哪里是起点？我们只能端正自身，顺其自然地等待罢了。”

“何谓人与天一邪？”仲尼曰：“有人，天也；有天，亦天也。人之不能有天，性也。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。”

直译：“什么叫人与天是一体的呢？”仲尼说：“有人，是天；有天，也是天。人不能占有天，是本性决定的。圣人安然地体察流逝，而终结一生。”

白话：“‘人与天一体’又是什么意思？”孔子说：“人的存在出于天，天的存在也出于天。人不能把天据为己有，这是本性所定。所以圣人安安稳稳地顺着变化走，直到生命的终点。”

庄周游乎雕陵之樊，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，翼广七尺，目大运寸，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。

直译：庄周游览于雕陵的篱笆之内，看见一只奇异的鹊从南方飞来，翅膀宽七尺，眼睛直径一寸，碰到庄周的额头，然后落在栗树林里。

白话：庄周在雕陵栗园的篱笆里游玩，看见一只怪鹊从南方飞来，翅膀展开有七尺宽，眼睛直径有一寸，它擦过庄周的额头，落进了栗树林。

庄周曰：“此何鸟哉？翼殷不逝，目大不睹！”蹇裳躩步，执弹而留之。

直译：庄周说：“这是什么鸟啊？翅膀大却飞不远，眼睛大却看不见！”他提起衣裳快步走去，拿着弹弓等候它。

白话：庄周心想：“这是什么鸟？翅膀那么大却飞不远，眼睛那么大却看不见人！”他提起衣襟，快步跟上去，举着弹弓等待时机射它。

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；螳螂执翳而搏之，见得而忘其形；异鹊从而利之，见利而忘其真。

直译：看见一只蝉刚得到一片好树荫，就忘了自身；一只螳螂借着遮蔽去捕捉它，看见可得之物就忘了自己的形体；奇异的鹊跟在后面以它为利，看见利益就忘了自己的真性。

白话：这时他看见一只蝉，正在美美的树荫下乘凉，忘了自身的安危；一只螳螂借着树叶的遮掩扑向那只蝉，眼里只有猎物，忘了自己也会被吃掉；那只怪鹊又跟在后面想吃螳螂，见了好处，就忘了自己的本性。

庄周怵然曰：“噫！物固相累，二类相召也！”捐弹而反走，虞人逐而谇之。

直译：庄周惊惧地说：“唉！物本来就互相牵累，两类相互招致啊！”他扔下弹弓往回跑，看守园林的人追着责骂他。

白话：庄周猛然一惊，叹道：“唉！万物原来就是这样互相牵连，有利就有害，一个引来另一个！”他扔掉弹弓转身就走，看园子的人却以为他偷栗子，追着骂他。

庄周反入，三月不庭。蔺且从而问之：“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？”

直译：庄周回到家中，三个月不愉快。蔺且跟着问他：“先生为什么近来很不愉快呢？”

白话：庄周回到家，一连三个月闷闷不乐。弟子蔺且问他：“先生最近怎么这么不痛快？”

庄周曰：“吾守形而忘身，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。且吾闻诸夫子曰：‘入其俗，从其俗。’

直译：庄周说：“我执守着形迹却忘了自身，观看浊水却对清澈的深渊迷惑了。而且我从老师那里听说：‘进入那里的习俗，就遵从那里的习俗。’

白话：庄周说：“我只盯着外物，却忘了自己的处境；就像只顾看浑水，反倒认不清清澈的深潭。而且我听老师说过：‘到了一个地方，就要守那里的规矩。’

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，异鹊感吾颡，游于栗林而忘真，栗林虞人以吾为戮，吾所以不庭也。”

直译：如今我游于雕陵而忘了我的自身，奇异的鹊碰了我的额头，我游于栗林而忘了真性，栗林的看守人把我当作罪人羞辱，这就是我不愉快的原因。”

白话：这次我在雕陵游玩，忘了自身，怪鹊碰了我的额头，我追进栗林，也忘了本性，结果看园人把我当成小偷羞辱一番。这就是我不痛快的缘故。”

阳子之宋，宿于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，其一人美，其一人恶，恶者贵而美者贱。

直译：阳子到宋国去，住在旅店里。旅店主人有两个妾，其中一个美，其中一个丑；丑的受尊宠，而美的被轻贱。

白话：阳子去宋国，路上住在一家旅店。店主有两个妾，一个漂亮，一个难看，可难看的那个受宠，漂亮的那个反倒被冷落。阳子即杨朱，战国时思想家。

阳子问其故，逆旅小子对曰：“其美者自美，吾不知其美也；其恶者自恶，吾不知其恶也。”

直译：阳子问其中的缘故，旅店的年轻主人回答说：“那个美的自以为美，我不觉得她美；那个丑的自以为丑，我不觉得她丑。”

白话：阳子问为什么，店主回答：“漂亮的那个自以为漂亮，我倒不觉得她漂亮；难看的那个自知难看，我也不觉得她难看。”

阳子曰：“弟子记之！行贤而去自贤之行，安往而不爱哉！”

直译：阳子说：“弟子们记住它！做贤良的事却去掉自以为贤良的作风，到哪里会不受人喜爱呢！”

白话：阳子对弟子们说：“记住这件事！做了好事，却不自以为了不起，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喜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