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世

颜回见仲尼，请行。曰：“奚之？”曰：“将之卫。”曰：“奚为焉？”

直译：颜回去见孔子，请求出行。孔子说：“到哪里去？”颜回说：“要到卫国去。”孔子说：“去做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颜回是孔子最看重的学生。他来向老师辞行，说要去卫国。孔子问他去那里打算做什么。

曰：“回闻：卫君，其年壮，其行独，轻用其国，而不见其过。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我听说：卫国的国君，他年纪正壮，他行事专断，轻率地使用他的国家，却看不见自己的过错。

白话：颜回说：我听说卫国国君正当壮年，做事独断专行，拿整个国家当儿戏，自己犯了错却从不察觉。

轻用民死，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，民其无如矣。

直译：轻率地让百姓去死，死去的人要拿整个国家来计量，像沼泽里的草芥一样，百姓已经无处可归了。

白话：他随意驱使百姓去送命，死的人多到要按全国来计算，像沼泽里遍地的乱草一样不被当回事。老百姓已经走投无路了。

回尝闻之夫子曰：‘治国去之，乱国就之，医门多疾。’愿以所闻思其则，庶几其国有瘳乎？”

直译：我曾经听先生说过：‘治理好的国家就离开它，混乱的国家就到那里去，医生门前病人多。’我希望用所听到的来思考那做法，或许那个国家能够痊愈吧？”

白话：颜回接着说：老师教过我们，安定的国家不必去，越乱的国家越要去，就像病人都往医生家里去。我想照着老师的话去琢磨个办法，也许卫国的病还能治好。

仲尼曰：“嘻！若殆往而刑耳！夫道，不欲杂，杂则多，多则扰，扰则忧，忧而不救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唉！你恐怕去了只会受刑罢了！道是不宜驳杂的，驳杂就会头绪繁多，头绪繁多就会纷扰，纷扰就会生忧患，有了忧患就救不了（别人）。

白话：孔子叹道：你这一去，怕是要招来杀身之祸。求道最忌心思杂乱：念头一杂就多，多了就乱，乱了就生忧患，到那时连自己都救不了，更别说救人。

古之至人，先存诸己，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未定，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？

直译：古代的至人，先在自己身上立定（道），然后才去立定于别人。在自己身上所立定的还没有安稳，哪有空闲去管暴君的所作所为？

白话：古时修养最高的人，总是先把自己立稳了，再去帮助别人。你自己还没站稳，哪有余力去纠正一个暴君的行为？

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，而知之所为出乎哉？德荡乎名，知出乎争。

直译：况且你也知道德之所以流散，和智巧之所以产生的原因吗？德因为名而流散，智巧从争斗中产生。

白话：再说，你知道一个人的德为什么会走样、机巧又是从哪里来的吗？德是被求名的心弄坏的，机巧是在争胜中长出来的。

名也者，相轧也；知也者，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，非所以尽行也。

直译：名，是互相倾轧的东西；智巧，是争斗的工具。这两者都是凶器，不是可以用来完善行为的东西。

白话：名声，是人们拿来互相排挤的；心机，是用来争斗的工具。这两样都是伤人的凶器，不能靠它们把事情做好。

且德厚信矼，未达人气，名闻不争，未达人心，

直译：再说，德行深厚、诚信笃实，却还没有通达别人的气性；有名声而不与人争，却还没有通达别人的心思，

白话：就算你品德厚重、为人诚实，也还没能和对方意气相通；就算你名声好、不与人争，也还没能和对方心意相通，彼此并没有信任。

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，术暴人之前者，是以人恶有其美也，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，人必反菑之。若殆为人菑夫！

直译：却硬要拿仁义、规矩的言论，在暴君面前陈说，这是借别人的恶来显示自己的美，这就叫做害人。害人的人，别人一定反过来害他。你恐怕要被人害了吧！

白话：在这种情况下，你却硬要到暴君面前大讲仁义和规矩，等于拿他的丑来衬托你的好，这在他看来就是存心害他。害人的人，必定会被反害。你这样去，恐怕要遭殃。

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，恶用而求有以异？

直译：况且如果（卫君）真的喜爱贤人而厌恶不贤的人，哪里用得着你去求得与众不同的表现？

白话：反过来说，卫君要是真能亲近贤人、疏远小人，朝中自然不缺好人，又哪里用得着你去显示自己与众不同？

若唯无诏，王公必将乘人，而斗其捷，而目将荧之，而色将平之，口将营之，容将形之，心且成之，

直译：你最好不要进言，（否则）王公一定会抓住人的破绽，来施展他的辩捷，你的眼睛将被他弄得眩惑，你的脸色将故作平和，你的嘴将忙着自我辩解，你的容貌将显出顺从，你的心将会迁就他，

白话：你最好什么都别说。一旦开口，国君必定抓住你的话头，卖弄他的口才和你争辩。那时你会被弄得眼花缭乱，只好强装镇定，嘴上忙着圆场，神情变得恭顺，心里最后也就顺着他了。

是以火救火，以水救水，名之曰益多，顺始无穷。

直译：这是用火去救火，用水去救水，把它叫做增多。顺从了开头，就没有尽头。

白话：这就像拿火去灭火、拿水去治水，只会让他的过错更多。一开始顺从了他，往后就只能一路顺从下去，没完没了。

若殆以不信厚言，必死于暴人之前矣！

直译：你恐怕要在没有取得信任的时候说恳切的话，那一定会死在暴君面前了！

白话：你还没得到他的信任，就对他直言极谏，只怕会死在这个暴君面前。

且昔者桀杀关龙逢，纣杀王子比干，是皆修其身，以下伛拊人之民，以下拂其上者也，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，是好名者也。

直译：再说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，商纣杀了王子比干，这些人都是修养自身，以臣下的身份去爱抚君主的百姓，以臣下的身份去违逆他们的君上，所以他们的君主就因为他们的修养而排挤他们，这是爱好名声的人。

白话：从前夏桀杀了忠臣关龙逢，商纣杀了他的叔父比干。这两人都修身自好，身为臣子却去体恤君主的百姓，以下犯上地违逆君主，所以君主正因为他们的贤名而容不下他们。这就是好名的下场。

昔者尧攻丛枝、胥敖，禹攻有扈，国为虚厉，身为刑戮，

直译：从前尧攻打丛枝、胥敖，禹攻打有扈，国家变成废墟，人成了厉鬼，（国君）自身遭受刑戮，

白话：从前尧征讨丛枝、胥敖两国，禹征讨有扈国，这些国家都成了废墟，百姓死绝成了无人祭祀的鬼，国君自己也被诛杀。

其用兵不止，其求实无已，是皆求名实者也。

直译：他们用兵不停止，他们求取实利没有满足，这都是追求名和实的人。

白话：这些国家不停地打仗，贪求土地财物没有止境，说到底都是在追逐名声和实利。

而独不闻之乎：名实者，圣人之所不能胜也，而况若乎？虽然，若必有以也，尝以语我来。”

直译：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：名和实，是圣人也不能胜过的，何况是你呢？虽然这样，你一定有你的打算，试着把它告诉我吧。”

白话：你没听说过吗？贪名求利的人，连尧、禹这样的圣人都感化不了，只好兴兵讨伐，何况是你？话虽如此，你既然要去，想必有自己的办法，不妨说给我听听。

颜回曰：“端而虚，勉而一，则可乎？”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外表端正而内心谦虚，勤勉而始终如一，那就可以了吗？”

白话：颜回换了个办法：我举止端正、心里谦虚，做事勤勉、始终一贯，这样去卫国总行了吧？

曰：“恶！恶可？夫以阳为充孔扬，采色不定，常人之所不违，

直译：（孔子）说：“唉！怎么可以？那（卫君）把刚猛之气充满在内而大大张扬在外，神色喜怒不定，是一般人不敢违逆的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唉，哪里行！卫君骄横之气满身、处处外露，脸色说变就变，平常人都不敢顶撞他。

因案人之所感，以求容与其心，名之曰‘日渐之德’不成，而况大德乎？

直译：于是压制别人对他的触动，用来求得自己内心的快意。这种人，叫作‘每日渐进的小德’都化不成，何况大德呢？

白话：别人想用好话打动他，他反倒把这些话压下去，只图自己心里畅快。对这样的人，每天一点一点地用小德去感化尚且不成，更别说大德了。

将执而不化，外合而内不訾，其庸讵可乎？”

直译：（他）将会固执而不受感化，外表附和而内心不加思量，那怎么可以呢？”

白话：他必定死守己见、不肯转变，面上点头附和，心里根本不当回事。你那套办法怎么能行呢？

“然则我内直而外曲，成而上比。内直者，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，知天子之与己，皆天之所子，

直译：（颜回说：）“那么我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，引用成说而向上比附古人。内心正直，就是与天做同类。与天做同类的人，知道天子和自己，都是天所生养的儿子，

白话：颜回又说：那我就内里守住正直，外面随和委曲，说话时引用古人的成说。所谓内里正直，是把自己看作和天同一类：明白天子和我一样，都是天的儿子。

而独以己言，蕲乎而人善之，蕲乎而人不善之邪？若然者，人谓之童子，是之谓与天为徒。

直译：又何必单凭自己的话，希求别人认为它好，或希求别人认为它不好呢？像这样的人，人们称他为童子，这就叫作与天做同类。

白话：既然如此，我说话又何必在乎别人说好还是说不好呢？这样的人像孩童一样天真无求，这就叫与天为伍。

外曲者，与人之为徒也。擎跽曲拳，人臣之礼也，人皆为之，吾敢不为邪？

直译：外表委曲，就是与人做同类。执笏、跪拜、鞠躬，是做臣子的礼节，别人都这样做，我敢不做吗？

白话：所谓外面委曲，是和世人保持一致。拱手执笏、跪拜、躬身，这是臣子应有的礼节，人人都做，我怎敢不做？

为人之所为者，人亦无疵焉，是之谓与人为徒。

直译：做别人所做的事，别人也就不会指摘他，这就叫作与人做同类。

白话：大家怎么做我就怎么做，别人也就挑不出毛病，这叫与人为伍。

成而上比者，与古为徒。其言虽教谪之，实也古之有也，非吾有也。

直译：引用成说而向上比附古人，就是与古人做同类。那些话虽然是教诲指责（君主）的，实际是古代就有的，不是我自己有的。

白话：所谓引用古人成说，是和古人站在一起。这些话虽然是在规劝批评国君，但本是古人早就说过的，不是我自己编出来的。

若然者，虽直，不为病，是之谓与古为徒。若是，则可乎？”

直译：像这样，即使直率，也不会成为祸患，这就叫作与古人做同类。像这样，那就可以了吗？”

白话：这样一来，话说得再直，也不会招祸，这叫与古为伍。照这样做，总可以了吧？

仲尼曰：“恶！恶可？太多政法而不谍，虽固，亦无罪；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唉！怎么可以？（纠正的）方法太多而不妥帖，虽然固陋，也还没有罪过；

白话：孔子说：唉，哪里行！你的办法名目太多，又不切合实际。这样虽然拘泥，倒也能保住自己不获罪。

虽然，止是耳矣，夫胡可以及化？犹师心者也。”

直译：即使这样，也只是如此罢了，怎么能够达到感化（他）呢？（你）仍然是以自己的成心为师的人啊。”

白话：可也就到此为止了，怎么谈得上感化卫君？说到底，你还是拿自己心里的成见当老师。

颜回曰：“吾无以进矣，敢问其方？”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我没有可以再进一步的了，冒昧请问那方法？”

白话：颜回说：我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，请问该怎么做？

仲尼曰：“斋，吾将语若。有而为之，其易邪？易之者，皞天不宜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斋戒，我将告诉你。有心而去做它，难道容易吗？把它看得容易的人，与明朗的天理不相宜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你先斋戒，我再告诉你。怀着成心去做事，哪有那么容易？把事情看得轻易的人，是不合自然之理的。

颜回曰：“回之家贫，唯不饮酒不茹荤者，数月矣。若此，则可以为斋乎？”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我家里贫穷，只是不喝酒、不吃荤菜，已经好几个月了。像这样，就可以算作斋戒了吗？”

白话：颜回说：我家穷，不喝酒、不吃葱蒜一类的荤菜已经好几个月了，这能算斋戒吗？

曰：“是祭祀之斋，非心斋也。”回曰：“敢问心斋？”

直译：（孔子）说：“这是祭祀的斋戒，不是心的斋戒。”颜回说：“冒昧请问（什么是）心斋？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那是祭祀前的斋戒，不是“心斋”。颜回问：那什么是心斋？

仲尼曰：“若一志，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，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你专一你的心志，不用耳朵去听而用心去听，不用心去听而用气去听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你把心志收拢专一。不要用耳朵去听，要用心去体会；再进一步，不用心去体会，要用气去感应。

听止于耳，心止于符。气也者，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，心斋也。”

直译：听觉止于耳朵，心止于与外物相符合。气这东西，是空虚而接应万物的。只有道会聚集在空虚之中。空虚，就是心斋。”

白话：耳朵只能听到声音，心只能捕捉与它相合的印象；气却是空的，能容纳一切、随物应接。道只在空虚处汇聚。让心空下来，这就是心斋。

颜回曰：“回之未始得使，实自回也；得使之也，未始有回也，可谓虚乎？”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我还没能得到（心斋的）运用时，实实在在觉得有个颜回在；得以运用它之后，就从来不曾有颜回了。这可以叫作虚吗？”

白话：颜回说：没听到心斋之前，我处处觉得有一个“我”；一旦照着去做，这个“我”就不见了。这算不算做到了“虚”？

夫子曰：“尽矣！吾语若：若能入游其樊，而无感其名，入则鸣，不入则止，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完全了！我告诉你：你能进入他的藩篱中游走，却不被那里的名声所触动，（他）接纳就鸣说，不接纳就停止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你说得很到位了。我再告诉你：你可以进入卫君的范围里周旋，但别被名声打动；他听得进，你就说；听不进，你就停下。

无门无毒，一宅而寓于不得已，则几矣。

直译：不立门户，不施药治，以纯一（之道）为居所，而寄托于不得已，那就差不多了。

白话：不给自己立门户、存成见，也不急着开药方去治人；心守在纯一之中，凡事到了不得不应的时候才应，这样就差不多了。

绝迹易，无行地难。为人使，易以伪；为天使，难以伪。

直译：断绝足迹容易，走路而不着地难。被人欲驱使，容易作假；被天性驱使，难以作假。

白话：不走路、不留痕迹容易，走路却不沾地面就难了——要做事又不露有心的痕迹最难。受人的欲望驱使，容易弄虚作假；顺着天然本性去做，就假不起来。

闻以有翼飞者矣，未闻以无翼飞者也；闻以有知知者矣，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

直译：听说过凭借有翅膀飞的，没听说过凭借没有翅膀飞的；听说过凭借有智慧去知的，没听说过凭借没有智慧去知的。

白话：人都知道靠翅膀才能飞，没听说没有翅膀也能飞；人都知道靠心智去认识事物，却没听说过放下心智也能认识——孔子要颜回领会的正是后一种。

瞻彼阕者，虚室生白，吉祥止止；夫且不止，是之谓坐驰。

直译：看那空隙之处，空的屋子生出光亮，吉祥停留在静止之处；如果还不停止，这就叫作坐着奔驰。

白话：看那空着的地方：屋子空了，光才照得进来；心空了，好事才会停驻在宁静里。如果心不能静下来，那就是身子坐着、心却在外面奔跑，这叫“坐驰”。

夫徇耳目内通，而外于心知，鬼神将来舍，而况人乎？

直译：使耳目向内通达，而把心智排除在外，鬼神都将来依止，何况人呢？

白话：让耳目的感受向内贯通，不用心机智巧去盘算，连鬼神都会来依附，何况是人呢？

是万物之化也，禹、舜之所纽也，伏羲、几蘧之所行终，而况散焉者乎？”

直译：这是万物得以化育的道理，是禹、舜所把握的关键，是伏羲、几蘧终身奉行的，何况一般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这就是感化万物的门道，禹和舜靠它立身处事，伏羲、几蘧一生都照此而行，普通人就更该如此了。

叶公子高将使于齐，问于仲尼曰：“王使诸梁也甚重，齐之待使者，盖将甚敬而不急。

直译：叶公子高将要出使到齐国，向孔子请教说：“楚王派给我诸梁的使命很重大，齐国对待使者，大概会很恭敬却不着急。

白话：叶公子高（楚国大夫沈诸梁，字子高，封在叶地）要出使齐国，来问孔子：楚王交给我的差事很重，齐国接待使者，多半表面上礼数周到，办事却一拖再拖。

匹夫犹未可动也，而况诸侯乎？吾甚栗之。

直译：一个普通人尚且不可以说动，何况是诸侯呢？我很害怕这件事。

白话：连一个普通人都很难说动，何况一国之君？我心里非常害怕。

子尝语诸梁也曰：‘凡事，若小若大，寡不道以欢成。

直译：您曾告诉我诸梁说：‘凡是事情，无论小或大，很少有不依循道而能圆满成功的。

白话：您曾对我说过：凡事不论大小，不合正道而能顺顺当当办成的，很少。

事若不成，则必有人道之患；事若成，则必有阴阳之患。

直译：事情如果不成功，就一定有人事方面的祸患；事情如果成功，就一定有阴阳失调的祸患。

白话：事情办不成，国君会降罪惩罚；事情办成了，人也会因为忧惧焦虑而内里失调，弄出病来。

若成，若不成，而后无患者，唯有德者能之。’

直译：无论成功还是不成功，而后都没有祸患的，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’

白话：不管成不成，事后都不留下祸患，只有德行深厚的人才做得到。

吾食也执粗而不臧，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，我其内热与？

直译：我饮食拿粗糙的而不求精美，厨房里没有想要求凉的人。如今我早上接受命令，晚上就喝冰水，我大概是内里发热了吧？

白话：我平日吃得粗淡，不讲究精细，连烧火做饭的人都不嫌热、不想乘凉。可现在早上刚接了王命，晚上就得喝冰水来解燥，我怕是心里急出火来了吧？

吾未至乎事之情，而既有阴阳之患矣，事若不成，必有人道之患，是两也，

直译：我还没接触到事情的实际，就已经有了阴阳失调的祸患；事情如果不成功，一定还有人事方面的祸患，这是两重祸患，

白话：事情还没真正开始办，我就已经焦虑得身体出了问题；要是办不成，还得受国君惩罚。这是两头受害，

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。子其有以语我来？”

直译：做臣子的不足以承担它。您大概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吧？”

白话：做臣子的实在承受不了。您有什么话能教教我吗？

仲尼曰：“天下有大戒二：其一命也，其一义也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天下有两条大的戒律：其中一条是命，其中一条是义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天下有两条最根本、人无法回避的法则：一是命，一是义。

子之爱亲，命也，不可解于心；臣之事君，义也，无适而非君也：无所逃于天地之间，是之谓大戒。

直译：子女爱父母，是命，不可能从心中解除；臣子侍奉君主，是义，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没有君主：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，这就叫作大戒。

白话：子女爱父母，是天生的，心里怎么也去不掉；臣子侍奉君主，是本分，走到哪里都有君主在上。这两样在天地间都躲不开，所以叫“大戒”。

是以夫事其亲者，不择地而安之，孝之至也；夫事其君者，不择事而安之，忠之盛也；

直译：因此侍奉自己父母的人，不挑选处境而让他们安适，是孝的极致；侍奉自己君主的人，不挑选事情而安心去做，是忠的极点；

白话：所以侍奉父母，不论在什么境地都让他们过得安稳，这是孝到了头；侍奉君主，不论派什么差事都安心去办，这是忠到了头。

自事其心者，哀乐不易施乎前，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德之至也。

直译：自己侍奉自己内心的人，哀乐不轻易在他面前施加影响，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安然接受它如同接受命运，是德的极致。

白话：至于修养自己的内心，悲喜不因眼前的境遇而轻易起伏，明知无可奈何，就坦然接受，当作命运一样，这才是德行的最高境界。

为人臣子者，固有所不得已，行事之情而忘其身，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？夫子其行，可矣！

直译：做臣子儿女的，本来就有不得已的事，按照事情的实际去做而忘掉自身，哪有空闲顾得上贪生而怕死呢？您就这样去吧，可以了！

白话：做臣子、做儿女，本来就有身不由己的时候。只要按事情本来的样子去办，把自身得失放下，哪还顾得上贪生怕死？您就这样去出使吧，没问题的。

丘请复以所闻：凡交，近则必相靡以信，远则必忠之以言。言必或传之。夫传两喜两怒之言，天下之难者也。

直译：我请求再把（我）所听到的告诉你：凡是（国与国）交往，距离近的就一定用信用来相互亲顺，距离远的就一定用言语来表示忠诚。言语一定要有人去传递它。传递两国国君都欢喜或都愤怒的言辞，是天下最难的事。

白话：孔子接着说：我再讲讲我听来的道理。国与国打交道，挨得近的靠实际的信用彼此亲近，离得远的只能靠言辞表达诚意，而言辞总得有人来传。替两国国君传那些带着喜怒情绪的话，是天底下最难办的差事。

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，两怒必多溢恶之言。

直译：两方欢喜，必定多有过分赞美的言辞；两方愤怒，必定多有过分憎恶的言辞。

白话：双方高兴时，话里必有过头的夸赞；双方恼怒时，话里必有过头的贬斥。

凡溢之，类妄，妄则其信之也莫，莫则传言者殃。

直译：凡是过分的话，都像是虚妄编造的；像是虚妄编造，那么（听的人）对它的相信就疑惑不定；疑惑不定，那么传话的人就遭殃。

白话：话一过头，就像是编出来的，听的人会疑心是传话人自己添了油加了醋；一起了疑心，倒霉的就是夹在中间传话的人。

故法言曰：‘传其常情，无传其溢言，则几乎全。’

直译：所以格言说：‘传达那平常真实的情况，不要传达那过分的言辞，那就差不多可以保全（自己）了。’

白话：所以古人的格言说：只传实情，不传过头的话，差不多就能保住自身。

且以巧斗力者，始乎阳，常卒乎阴，泰至则多奇巧；

直译：况且用技巧来角力的人，开始时光明正大，常常结束时阴谋暗算，到了极点就多出种种诡诈手段；

白话：再说，凭技巧比试力气的人，本是玩着比，起初还明着来，到后来往往暗中下手，闹到极处就花招百出；

以礼饮酒者，始乎治，常卒乎乱，泰至则多奇乐。

直译：按礼节饮酒的人，开始时规矩有序，常常结束时混乱失态，到了极点就多出种种放纵的取乐。

白话：按礼数喝酒的人，起初规规矩矩，到后来往往乱了套，喝到极处就放浪胡闹。

凡事亦然，始乎谅，常卒乎鄙；其作始也简，其将毕也必巨。

直译：凡事也是这样：开始时诚信，常常结束时鄙诈；它开头的时候简单，它将要结束的时候必定巨大。

白话：什么事都一样：开头彼此诚实，到头来常常互相欺诈；起初只是一点小事，到最后必定闹成大事。

言者，风波也；行者，实丧也。夫风波易以动，实丧易以危，

直译：言语，就像风和波浪；（照着言语去）行事，就会丧失真实。风波容易被鼓动，丧失真实容易招致危险，

白话：话语就像风吹起的波浪，一传就变样；照着这样的话去办事，就会离开实情。风浪容易掀起，离开实情就容易出危险。

故忿设无由，巧言偏辞，兽死不择音，气息茀然，于是并生心厉；

直译：所以愤怒的发作没有别的缘由，（就出在）花言巧语和偏颇的言辞上。野兽临死时不选择叫声，气息急促，于是一齐生出伤人的恶念；

白话：所以人发怒，往往没别的原因，就是那些花巧、偏颇的话惹出来的。好比野兽被逼到绝路，乱吼乱叫、喘着粗气，扑咬伤人的狠心也就跟着起来了；人被逼急了也是这样。

克核太至，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，而不知其然也。苟为不知其然也，孰知其所终？

直译：苛刻逼迫太过分，就必定有不善的心念来回应它，而（他自己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如果连为什么会这样都不知道，谁能知道它的结局？

白话：对人逼得太紧太苛，对方必然生出恶意来回击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怎么就这样了。既然连起因都不明白，谁又料得到最后会落到什么地步？

故法言曰：‘无迁令，无劝成。’过度益也，迁令、劝成，殆事。美成在久，恶成不及改，可不慎与？

直译：所以格言说：‘不要改变（所受的）命令，不要强求成功。’超过限度就是添加。改变命令、强求成功，是危害事情。美好的事情成就在于长久，坏事一旦造成来不及更改，能不谨慎吗？

白话：所以格言说：别改动君主交代的话，别硬要把事办成。多出分寸之外的，就是自己添加的；擅改使命、强求成事，都会把事情弄坏。好事要慢慢做成，坏事一旦做成就来不及改了，能不小心吗？

且夫乘物以游心，托不得已以养中，至矣，何作为报也？莫若为致命，此其难者。”

直译：况且顺着事物（的自然）来让心神遨游，寄托于不得已来养护内心，这就到了极点了，何必刻意作为来回报（君主）呢？不如照实传达君命，这才是那困难的地方。”

白话：说到底，顺应外物，让心自在而不被牵累，把一切托付给不得不然的形势，借此养护内在，这就是最高的境界了，何必特意做些什么去向君主交差？不如老老实实把使命传达到，难就难在这一点。”

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，而问于蘧伯玉，曰：“有人于此，其德天杀，

直译：颜阖将要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，就向蘧伯玉请教，说：“这里有个人，他的德性天生刻薄嗜杀，

白话：颜阖要去给卫灵公的太子当老师，事先去请教卫国大夫蘧伯玉。他说：有这么一个人，天性凶狠刻薄，

与之为无方，则危吾国；与之为有方，则危吾身；

直译：和他（一起）做事没有规矩，就危害我的国家；和他（一起）做事讲规矩，就危害我自身；

白话：我若放任他胡来、不加约束，就会危害国家；我若用规矩去约束他，就会危及自身；

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，而不知其所以过。若然者，吾奈之何？”

直译：他的智慧恰好足以知道别人的过错，却不知道（别人）之所以犯错的原因。像这样的人，我拿他怎么办？”

白话：他的聪明刚够挑出别人的错，却看不出别人犯错的根子往往就在他自己身上。碰上这样的人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
蘧伯玉曰：“善哉问乎！戒之！慎之！正汝身哉！形莫若就，心莫若和。

直译：蘧伯玉说：“问得好啊！要警戒啊！要谨慎啊！端正你自己啊！外表不如亲近顺从，内心不如调和（诱导）。

白话：蘧伯玉说：问得好！要警惕，要小心，首先把自己摆正。表面上最好顺着他，心里最好存着调和、引导的意思。

虽然，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，和不欲出。

直译：虽然这样，这两者（也）有祸患。亲近顺从不要陷进去，调和（诱导）不要显露出来。

白话：不过这两条也各有隐患：顺着他，不能顺到跟他同流合污；引导他，不能露出想要教化他的痕迹。

形就而入，且为颠为灭，为崩为蹶；心和而出，且为声为名，为妖为孽。

直译：外表亲近顺从而陷了进去，就会颠覆、毁灭、崩溃、跌倒；内心调和而显露出来，就会落得有声誉、有名望，被当作妖异、当作祸孽。

白话：顺从到陷了进去，你就会跟着他一起栽倒、毁掉；引导的心思露在外面，你就会因此出了名，他嫉恨你胜过他，把你看成祸害，灾祸也就来了。

彼且为婴儿，亦与之为婴儿；彼且为无町畦，亦与之为无町畦；

直译：他将要像婴儿（那样），也跟他一起像婴儿；他将要没有田界（那样），也跟他一起没有田界；

白话：他要像小孩一样任性，你也跟着像小孩一样；他要不守规矩分寸，你也跟着不讲分寸；

彼且为无崖，亦与之为无崖；达之，入于无疵。

直译：他将要没有边际，也跟他一起没有边际；（由此）通导他，（使他）进入没有过错（的境地）。

白话：他要放纵无边，你也跟着放开。顺着他的性子去疏导，才能把他慢慢引到不出差错的路上。

汝不知夫螳螂乎？怒其臂以当车辙，不知其不胜任也，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！慎之！积伐而美者，以犯之，几矣！

直译：你不知道那螳螂吗？奋力举起它的臂膀去挡车轮，不知道自己担当不了，这是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美了。警惕啊！谨慎啊！屡次夸耀你的长处去冒犯他，就危险了！

白话：你没见过螳螂吗？它奋起两只前臂去挡滚来的车轮，不知道自己根本挡不住，只因为太看重自己那点本事。要警惕、要谨慎：你若一再夸耀自己的长处去顶撞太子，那就危险了。

汝不知夫养虎者乎？不敢以生物与之，为其杀之之怒也；不敢以全物与之，为其决之之怒也。

直译：你不知道那养老虎的人吗？不敢拿活的动物给它吃，因为它扑杀活物时会激起怒气；不敢拿整只的动物给它吃，因为它撕裂食物时会激起怒气。

白话：你没见过养虎的人吗？他不敢喂老虎活物，怕它扑杀时激起凶性；也不敢喂整只的，怕它撕扯时激起凶性。

时其饥饱，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，而媚养己者，顺也；故其杀者，逆也。

直译：掌握它饥饱的时候，疏导它的怒心。老虎和人不是同类，却讨好喂养自己的人，是因为顺着它；所以它要杀人，是因为违逆了它。

白话：养虎人掐准它什么时候饿、什么时候饱，把它的怒气顺着引开。老虎跟人不同类，却会亲近喂它的人，是因为人顺着它的性子；老虎伤人，是因为人拂逆了它。

夫爱马者，以筐盛矢，以蜃盛溺；适有蚊虻仆缘，而拊之不时，则缺衔、毁首、碎胸。意有所至，而爱有所亡，可不慎邪？”

直译：那爱马的人，用竹筐装马粪，用大蛤壳装马尿；恰巧有蚊虻成群叮附在马身上，而他拍打得不是时候，（马）就会咬断嚼子、撞坏头上的笼套、挣碎胸前的络带。心意有所专注，而爱反倒有所失，能不谨慎吗？”

白话：有个爱马的人，用竹筐接马粪，用蛤壳盛马尿，伺候得无微不至。偶然有一群蚊虻叮在马身上，他冷不防一巴掌拍下去，马受了惊，挣断嚼子、撞坏笼头、扯碎胸带。一片好心用到了极处，爱反而落了空，这能不小心吗？”

匠石之齐，至乎曲辕，见栎社树，其大蔽牛，絜之百围，

直译：匠石到齐国去，到了曲辕，看见一棵作为社神的栎树，它大到能遮住牛，用绳子量它有百围粗，

白话：有个名叫石的木匠到齐国去，走到曲辕这个地方，看见一棵被当作土地神供奉的栎树。树冠大得能把牛遮住，树干要用绳子量，粗达百围。

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，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，匠伯不顾，遂行不辍。

直译：它的高度俯临山头，到十仞以上才生枝，其中可以用来造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根。看的人多得像集市，匠石却不回头看，径直往前走不停下。

白话：这树高出山头，往上七八十尺才开始分枝，单是够造船用的旁枝就有十几根。围观的人多得像赶集，匠石却连头也不回，一直往前走。

弟子厌观之，走及匠石，曰：“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，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，行不辍，何邪？”

直译：弟子看够了它，跑着追上匠石，说：“自从我拿着斧头跟随先生，从未见过木材像这样美的。先生不肯看一眼，走个不停，为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徒弟看了个够，跑去追上匠石，说：“我拿起斧头跟着师父以来，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木料。师父却看都不看，只管走，这是为什么？”

曰：“已矣！勿言之矣！散木也！以为舟则沉，以为棺椁则速腐，以为器则速毁，

直译：（匠石）说：“算了！别说它了！是没用的散木啊！用它做船就会沉，用它做棺椁就很快腐烂，用它做器具就很快毁坏，

白话：匠石说：“算了，别提了！那是块没用的木头。做船会沉，做棺材很快就烂，做家什用不久就坏，

以为门户则液樠，以为柱则蠹，是不材之木也，无所可用，故能若是之寿。”

直译：用它做门户就会渗出脂液，用它做柱子就会生蛀虫，这是不成材的树，没有什么可用的地方，所以能这样长寿。”

白话：做门窗会往外渗树脂，做柱子会长蛀虫。这是不成材的树，一无可用，所以才能活得这么久。”

匠石归，栎社见梦曰：“汝将恶乎比予哉？若将比予于文木邪？

直译：匠石回到家，栎社树托梦给他说：“你要拿什么来和我相比呢？你是要把我和那些有纹理的良木相比吗？

白话：匠石回家后，那棵社树在梦里对他说：“你拿什么来跟我比？是拿我去比那些纹理好、能派用场的树吗？

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，实熟则剥则辱，大枝折，小枝泄，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。

直译：那山楂、梨、橘、柚，以及树上的果、地上的瓜之类，果实熟了就被打落，被打落就受折辱，大枝被折断，小枝被拉扯，这是因为它们的才能而使自己一生受苦。

白话：山楂、梨、橘子、柚子这些结果子的树木，还有各种瓜类，果子一熟就被人打下来，跟着受尽糟蹋：大枝被折断，小枝被扯坏。正是它们的用处让它们活得这么苦。

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，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

直译：所以不能活完它们的自然寿命而半路夭折，是自己招来世俗的打击的。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。

白话：所以它们活不满天年，半路就夭折了，这是自己招来了世人的敲打。世上的东西没有不是这样的。

且予求无所可用，久矣，几死，乃今得之，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，且得有此大也邪？

直译：况且我追求没有什么可用之处，已经很久了，（其间）差点死掉，到如今才得到它，这成了我的大用。假使我有用，还能长到这么大吗？

白话：再说，我求的就是没有用处，求了很久，中间几次险些被砍死，到现在才算做到了，这“无用”正是我的大用。我要是有用，还能长这么大吗？

且也若与予也，皆物也，奈何哉其相物也？而几死之散人，又恶知散木？”

直译：况且你和我，都是物，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把对方当物来评判呢？你这个快要死的无用之人，又哪里懂得什么是无用之木？”

白话：况且你和我都不过是天地间的一样东西，凭什么你来评定我有用没用？你这个也快死了的无用之人，又怎么懂得无用的树？”

匠石觉而诊其梦，弟子曰：“趣取无用，则为社，何邪？”

直译：匠石醒来，推详他的梦（讲给弟子），弟子说：“（它）意在求取无用，那又做社树干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匠石醒来，琢磨这个梦，讲给徒弟听。徒弟说：“它既然一心要无用，为什么又去当社树呢？”

曰：“密！若无言！彼亦直寄焉，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，且几有翦乎？

直译：（匠石）说：“闭嘴！你别说了！它也只是寄身在这里罢了，让那些不了解自己的人去讥骂它。不做社树的话，难道就会近于被砍伐吗？

白话：匠石说：“小声，别乱讲！它不过是借社树的名头寄身罢了，任凭不了解它的人去说三道四。就算不做社树，它这样的木头又哪会被人砍呢？

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，而以义誉之，不亦远乎？”

直译：况且它用来保全自己的办法和众物不同，而用（社树的）名义去称誉它，不是差得太远了吗？”

白话：再说，它保全自己的路数本来就和别的东西不一样，你却拿社树造福一方的名分来称道它，不是差得太远了吗？”

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，见大木焉，有异，结驷千乘，隐将芘其所藾。子綦曰：“此何木也哉？此必有异材夫！”

直译：南伯子綦在商丘一带游历，看见一棵大树，与众不同，一千辆四马大车，都可以隐蔽在它的树荫之下。子綦说：“这是什么树呢？这一定有特别的材质吧！”

白话：南伯子綦到商丘去游玩，见到一棵大得出奇的树，就算拴上一千辆四马大车，也都能躲进它的树荫里。子綦心想：这是什么树？一定是上好的木材吧！

仰而视其细枝，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；俯而视其大根，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；

直译：抬头看它的细枝，却弯弯曲曲不能拿来做栋梁；低头看它的粗根，却木心旋转散裂，不能拿来做棺椁；

白话：他抬头看枝条，全都弯弯扭扭，当不了房梁；低头看树根，木心松散开裂，做不了棺材。

咶其叶，则口烂而为伤；嗅之，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。

直译：舔它的叶子，就嘴巴溃烂而受伤；闻它，就使人狂乱如醉，三天都不停止。

白话：舔一舔叶子，嘴里就烂得起疮；闻一闻气味，人就像喝醉了一样昏昏发狂，三天都缓不过来。

子綦曰：“此果不材之木也，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！神人以此不材。”

直译：子綦说：“这果然是不成材的树，因此才长到这么大。唉！神人就是凭这种不成材（保全自己）的。”

白话：子綦说：原来真是一棵派不上用场的树，正因为没用，才能长得这么大。啊，神人也正是靠这种“不材”来保全自己的。

宋有荆氏者，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，求狙猴之杙者斩之；

直译：宋国有个叫荆氏的地方，适宜生长楸树、柏树、桑树。那些（粗到）一两手合握以上的，想找拴猴子木桩的人就把它砍走；

白话：宋国有个地方叫荆氏，很适合种楸树、柏树和桑树。可树干刚长到一手握、两手合围那么粗，就被要做拴猴木桩的人砍走了；

三围四围，求高名之丽者斩之；七围八围，贵人富商之家，求禅傍者斩之。

直译：（粗到）三围四围的，想找高大显赫房屋栋梁的人就把它砍走；七围八围的，贵人富商人家，想找整块棺木侧板的人就把它砍走。

白话：长到三四围粗，就被要给高门大屋做梁的人砍走；长到七八围粗，又被富贵人家要做整板棺材的人砍走。

故未终其天年，而中道之夭于斧斤，此材之患也。

直译：所以没能活完它们天赋的寿命，而在半路上夭折于斧头之下，这就是有材的祸患。

白话：所以这些树都活不到该活的岁数，半道上就死在斧头底下。这就是“有用”带来的祸。

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，与豚之亢鼻者，与人有痔病者，不可以适河，

直译：所以祭神消灾的时候，凡是白额头的牛，和鼻孔上翻的猪，和患有痔疮的人，都不可以投进河里（祭河神），

白话：所以古人祭河神消灾时有个规矩：白额头的牛、鼻孔朝天的猪、长痔疮的人，都不能拿去投河献祭。

此皆巫祝以知之矣，所以为不祥也，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。

直译：这些都是巫祝已经知道的，认为它们不吉祥；而这恰恰是神人认为大吉祥的地方。

白话：这些都是巫师早就认定的，把它们当作不吉利的东西。可在神人看来，正是这种“不吉利”让它们保住了性命，反倒是最大的吉祥。

支离疏者，颐隐于齐，肩高于顶，会撮指天，五管在上，两髀为胁，

直译：有个叫支离疏的人，下巴藏在肚脐里，肩膀高过头顶，发髻朝天，五脏的脉穴朝上，两条大腿紧挨在两胁边上，

白话：有个人叫支离疏，身子严重畸形：下巴缩到了肚脐那里，两肩耸得比头顶还高，发髻朝天翘着，驼得背上五脏的腧穴都朝了天，两条大腿挤在肋骨两旁。

挫针治繲，足以糊口，鼓策播精，足以食十人。

直译：给人缝衣洗衣，足够糊口；簸米筛糠，足够养活十口人。

白话：他替人缝缝补补、洗洗涮涮，就能混口饭吃；再帮人簸米筛糠，挣的足够养活十个人。

上征武士，则支离攘臂于其间；上有大役，则支离以有常疾，不受功；上与病者粟，则受三钟，与十束薪。

直译：上面征召武士，支离疏就捋起袖子、伸着胳膊夹在人群中间；上面有大的劳役，支离疏就因为有固定的残疾，不接受派工；上面给病人发粮食，他就领到三钟米，和十捆柴。

白话：官府征兵时，支离疏照样甩着胳膊夹在人群里，用不着躲，反正征不到他；官府派大劳役，他因为一身残疾，也派不到他头上；可官府救济病残，发粮发柴，他倒能领到三钟米、十捆柴。

夫支离其形者，犹足以养其身，终其天年，又况支离其德者乎？

直译：那形体残缺不全的人，尚且足以养活自身，活完他天赋的寿命，又何况那德行上“支离”（不合世俗标准）的人呢？

白话：一个身体残缺的人，都能这样养活自己、活到天年，那么一个在德行上也“残缺”、不肯按世俗标准去成就自己的人，岂不更能保全吗？

孔子适楚，楚狂接舆游其门，曰：“凤兮凤兮，何如德之衰也？来世不可待，往世不可追也。

直译：孔子到楚国去，楚国的狂人接舆经过他的门口，（唱）道：“凤凰啊凤凰，德怎么衰微成这样了呢？未来的世道不可等待，过去的世道不可追回。

白话：孔子到了楚国，楚国有个装疯的隐士叫接舆，从孔子住处门前走过，唱道：凤凰啊凤凰，你怎么偏偏生在德行衰败的年月？将来的好世道等不到，过去的好世道也回不来了。

天下有道，圣人成焉。天下无道，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，仅免刑焉。

直译：天下有道，圣人就成就（事业）；天下无道，圣人就保全生命。正当如今这个时候，只求免于刑罚罢了。

白话：天下太平，圣人可以成就一番事业；天下大乱，圣人只能想办法活下去。到了现在这个时候，能躲开刑罚就算不错了。

福轻乎羽，莫之知载。祸重乎地，莫之知避。

直译：福比羽毛还轻，没有人知道去承载它；祸比大地还重，没有人知道去避开它。

白话：幸福明明轻得像根羽毛，人们却不知道怎么把它拿住；灾祸明明重得像大地，人们却不知道怎么躲开。

已乎已乎，临人以德。殆乎殆乎，画地而趋。

直译：算了吧算了吧，拿德行居高临下地对待人。危险啊危险啊，在地上画出界线让人顺着走。

白话：算了吧，别再拿你的道德去要求世人了。危险啊，你这是在地上画好条条框框，逼着人照着走。

迷阳迷阳，无伤吾行。吾行郤曲，无伤吾足。”

直译：荆棘啊荆棘，不要伤了我行路。我走路退缩曲折，（荆棘）不要伤了我的脚。”

白话：荆棘啊荆棘，别伤了我走路；我退着走、绕着走，你可别扎伤我的脚。

山木，自寇也。膏火，自煎也。桂可食，故伐之。漆可用，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，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

直译：山上的树木，是自己招来砍伐；油脂（点燃了）火，是自己煎熬自己。桂树可以吃，所以被砍伐；漆树可以用，所以被割开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，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用处。

白话：山上的树木因为成材，自己招来了斧头；灯油因为能燃，自己把自己烧干。桂树的皮能吃，所以被砍；漆树的汁能用，所以被割。人们都懂得“有用”的好处，却没有人懂得“无用”的用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