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王

尧以天下让许由，许由不受。又让于子州支父，子州支父曰：“以我为天子，犹之可也。

直译：尧把天下让给许由，许由不接受。又让给子州支父，子州支父说：“让我做天子，倒也还是可以的。

白话：尧想把天下让给隐士许由，许由不肯要。尧又去让给子州支父，子州支父先说：“让我来当天子，也不是不行。”

虽然，我适有幽忧之病，方且治之，未暇治天下也。”

直译：虽然这样，我恰好患有深重忧劳的病，正要治它，没有空闲治理天下。”

白话：“不过，我眼下正好得了一种隐伏很深、不易治好的病，正忙着医治，腾不出工夫来治理天下。”这是一句婉拒：自身的事还没顾好，顾不上天下。

夫天下，至重也，而不以害其生，又况他物乎？唯无以天下为者，可以托天下也。

直译：天下，是最贵重的，却不拿它来伤害自己的生命，又何况其他东西呢？只有不把天下当作一回事去做的人，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。

白话：天下算是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了，他都不肯为它损害自己的生命，别的东西就更不必说了。只有不把天下放在心上、无意去要它的人，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。

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，子州支伯曰：“予适有幽忧之病，方且治之，未暇治天下也。”

直译：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，子州支伯说：“我恰好患有深重忧劳的病，正要治它，没有空闲治理天下。”

白话：后来舜也要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，子州支伯的回答一模一样：“我正害着积郁很深的病，忙着自己医治，没工夫治理天下。”

故天下，大器也，而不以易生，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。

直译：所以天下，是重大的宝器，却不拿它来换生命，这就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。

白话：天下是最重大的宝器，他却不肯拿自己的生命去换它。有道的人和世俗之人的分别，就在这里。

舜以天下让善卷，善卷曰：“余立于宇宙之中，冬日衣皮毛，夏日衣葛絺，

直译：舜把天下让给善卷，善卷说：“我站立在宇宙之中，冬天穿皮毛，夏天穿葛布细布，

白话：舜又要把天下让给善卷。善卷说：“我活在这天地四方之间，冬天穿兽皮毛衣，夏天穿葛布单衣，

春耕种，形足以劳动，秋收敛，身足以休食，日出而作，日入而息，

直译：春天耕地播种，形体足以劳动；秋天收获储藏，身体足以休息饮食；太阳出来就劳作，太阳落下就休息，

白话：“春天下地耕种，身子足够出力干活；秋天收割入仓，身子也能歇下来吃饱饭。太阳出来就干活，太阳落山就歇着，

逍遥于天地之间，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为哉？悲夫，子之不知余也！”

直译：在天地之间逍遥自在，而心意自得其乐。我要天下来做什么呢？可悲啊，您不了解我！”

白话：“在天地间自由自在，心里自有一份满足。我要天下做什么？可惜啊，您竟这样不了解我！”

遂不受。于是去而入深山，莫知其处。

直译：终于不接受。于是离开而进入深山，没有人知道他的处所。

白话：他终究没有接受，随即离开，走进深山，再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。

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，石户之农曰：“卷卷乎后之为人！葆力之士也。”

直译：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，石户之农说：“勤苦用力啊，君王的为人！是个竭尽气力的人。”

白话：舜又要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。这位农夫说：“您这个人做君主，真是勤勤恳恳、劳苦用力啊，是个出尽了力气的人。”

以舜之德，为未至也。于是夫负，妻戴，携子，以入于海，终身不反也。

直译：认为舜的德行，还没有到达极致。于是丈夫背着，妻子顶着，领着孩子，进入海中（海岛），一辈子没有回来。

白话：他认为舜的德行还不到最高的境界。于是丈夫背着行李，妻子头顶着东西，领着孩子，一起躲到海上去了，终生没有回来。

大王亶父居邠，狄人攻之。事之以皮帛而不受，事之以犬马而不受，事之以珠玉而不受。

直译：太王亶父居住在邠地，狄人攻打他。拿皮毛丝帛侍奉他们却不接受，拿狗和马侍奉他们却不接受，拿珍珠美玉侍奉他们却不接受。

白话：周人的先祖太王亶父住在邠地，北方的狄人来进攻。他献上皮毛和丝帛，狄人不要；献上狗和马，不要；献上珍珠美玉，还是不要。

狄人之所求者，土地也。大王亶父曰：“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，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，吾不忍也。

直译：狄人所求的，是土地。太王亶父说：“和人家的哥哥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弟弟被杀，和人家的父亲住在一起却让他的儿子被杀，我不忍心。

白话：狄人要的是土地。太王亶父说：“跟人家的哥哥一起住着，却让他的弟弟去战死；跟人家的父亲一起住着，却让他的儿子去战死，这种事我不忍心做。

子皆勉居矣！为吾臣，与为狄人臣，奚以异？且吾闻之：‘不以所用养害所养。’”

直译：你们都努力住下去吧！做我的臣民，和做狄人的臣民，有什么不同？况且我听说过：‘不拿用来养人的东西去伤害所养的人。’”

白话：“你们都安心留在这里过日子吧！做我的百姓和做狄人的百姓，又有什么两样？我还听说：不能为了那养活人的东西，反倒去伤害被养活的人。”土地本是用来养人的，不该为争土地而让人送命。

因杖筴而去之，民相连而从之，遂成国于岐山之下。

直译：于是拄着手杖离开那里，百姓一个接一个地跟随他，终于在岐山脚下建成了国家。

白话：他就拄着手杖离开了邠地。百姓们一个接一个跟着他走，后来在岐山脚下重新建立了国家。

夫大王亶父，可谓能尊生矣。能尊生者，虽贵富，不以养伤身，虽贫贱，不以利累形。

直译：太王亶父，可以说是能尊重生命的了。能尊重生命的人，即使显贵富有，也不因奉养之物伤害身体；即使贫穷卑贱，也不因利益拖累形体。

白话：太王亶父可以说是懂得看重生命的人。真懂得看重生命的人，富贵时不会因为享用过度伤了身体，贫贱时也不会为了求利把自己拖累坏。

今世之人，居高官尊爵者，皆重失之；见利，轻亡其身，岂不惑哉！

直译：当今世上的人，身居高官、享有尊贵爵位的，都把失去它看得很重；见到利益，就轻易丧失自己的身体，难道不是糊涂吗！

白话：如今世上的人，当了大官、有了高爵，就生怕丢掉；一见到利益，又轻易地把性命搭进去。这难道不糊涂吗？

越人三世弑其君，王子搜患之，逃乎丹穴，而越国无君，求王子搜不得，从之丹穴。

直译：越国人连续三代杀害他们的国君，王子搜担忧这件事，逃到丹穴，于是越国没有国君，寻找王子搜找不到，跟踪他到了丹穴。

白话：越国人接连三代杀了自己的国君。王子搜害怕落到同样下场，逃进一个叫丹穴的山洞里。越国没了国君，到处找王子搜找不到，最后追到了丹穴。

王子搜不肯出，越人薰之以艾，乘以王舆。

直译：王子搜不肯出来，越国人用艾草熏他，让他坐上君王的车。

白话：王子搜不肯出来，越国人就点着艾草把他熏出洞来，让他坐上了国君的车子。

王子搜援绥登车，仰天而呼曰：“君乎！君乎！独不可以舍我乎？”

直译：王子搜拉着车上的绳索登上车，仰头向天呼喊说：“国君啊！国君啊！偏偏不能放过我吗？”

白话：王子搜拉着上车用的绳子登上车，仰天大喊：“当国君啊，当国君啊！难道就偏偏不能放过我吗？”

王子搜非恶为君也，恶为君之患也。若王子搜者，可谓不以国伤生矣，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。

直译：王子搜不是厌恶做国君，是厌恶做国君带来的祸患。像王子搜这样的人，可以说是不因为国家伤害生命的了，这正是越国人想要得到他做国君的原因。

白话：王子搜并不是讨厌当国君本身，而是怕当国君招来的杀身之祸。像他这样的人，可以说是不肯为了一个国家伤害自己的生命，也正因为这样，越国人才非要请他来当国君。

韩、魏相与争侵地。子华子见昭僖侯，昭僖侯有忧色。

直译：韩国、魏国互相争夺被侵占的土地。子华子去见昭僖侯，昭僖侯脸上有忧愁的神色。

白话：韩、魏两国为边境上的一块地你争我夺。魏国的道家人物子华子去见韩国国君昭僖侯，见他满脸愁容。

子华子曰：“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，书之言曰：‘左手攫之则右手废，右手攫之则左手废，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。’君能攫之乎？”

直译：子华子说：“现在假使让天下人在您面前写下一份约书，约书上的话说：‘左手抓取它就砍掉右手，右手抓取它就砍掉左手，但是抓取它的人一定能得到天下。’您会去抓取它吗？”

白话：子华子说：“假如天下人在您面前立下一纸约定：‘用左手去拿，就废掉右手；用右手去拿，就废掉左手；可是拿到的人一定能拥有天下。’您肯伸手去拿吗？”

昭僖侯曰：“寡人不攫也。”子华子曰：“甚善！自是观之，两臂重于天下也，身亦重于两臂。

直译：昭僖侯说：“我不抓取。”子华子说：“很好！从这里看来，两条手臂比天下重要，身体又比两条手臂重要。

白话：昭僖侯说：“我不拿。”子华子说：“很好！可见在您心里，两条胳膊比整个天下还要紧，而整个身体又比两条胳膊要紧。

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，今之所争者，其轻于韩又远，君固愁身伤生，以忧戚不得也！”

直译：韩国比天下轻得远了，现在所争夺的，它比韩国又轻得远，您却愁坏身体、伤害生命，来忧虑得不到它啊！”

白话：韩国跟天下比，本就轻得多；现在争的这块地，跟整个韩国比又轻得多。您却为得不到它而发愁，愁坏了身子、伤了性命，这多不值啊！”

僖侯曰：“善哉！教寡人者众矣，未尝得闻此言也。”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。

直译：僖侯说：“好啊！教导我的人很多了，不曾听到过这样的话。”子华子可以说是懂得轻重了。

白话：昭僖侯说：“说得好！给我出主意的人很多，却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讲过。”子华子真称得上懂得什么轻、什么重。

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，使人以币先焉。颜阖守陋闾，苴布之衣，而自饭牛。

直译：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的人，派人带着币帛先去（致意）。颜阖守着简陋的里巷，穿着粗麻布的衣服，并且亲自喂牛。

白话：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位得道的人，想请他出来，先派人带着礼物去表示心意。颜阖住在破旧的巷子里，穿一身粗麻布衣服，自己喂牛过日子。

鲁君之使者至，颜阖自对之。使者曰：“此颜阖之家与？”颜阖对曰：“此阖之家也。”

直译：鲁君的使者到了，颜阖亲自应对他。使者说：“这是颜阖的家吗？”颜阖回答说：“这是我颜阖的家。”

白话：鲁君的使者来了，颜阖亲自出来接待。使者问：“这是颜阖家吗？”颜阖答：“这正是我颜阖的家。”

使者致币。颜阖对曰：“恐听者谬而遗使者罪，不若审之。”

直译：使者送上币帛。颜阖回答说：“恐怕听命的人弄错了而给使者招来罪责，不如去核实它。”

白话：使者把礼物奉上。颜阖却说：“怕是您听错了吩咐，送错了人，回头连累您受罚，不如回去再问清楚。”

使者还，反审之，复来求之，则不得已。故若颜阖者，真恶富贵也。

直译：使者回去，返回核实了它，再来找他，就找不到了。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，是真正厌恶富贵的。

白话：使者回去问明白了，再来找他时，颜阖已经不见了。像颜阖这样的人，是真心厌恶富贵的。

故曰：“道之真，以治身；其绪余，以为国家；其土苴，以治天下。”

直译：所以说：“道的真髓，用来修治自身；它的残余，用来治理国家；它的渣滓，用来治理天下。”

白话：所以说：“道最真实的部分，是用来养护自身的；剩下的零头，才拿来治理国家；再剩下的渣滓，才拿来治理天下。”

由此观之，帝王之功，圣人之余事也，非所以完身养生也。

直译：由此看来，帝王的功业，是圣人余下的事，不是用来保全身体、养护生命的东西。

白话：这样看来，当帝王、建功业，对圣人来说只是顺带的余事，并不是用来保全身体、养护生命的正经事。

今世俗之君子，多危身弃生以殉物，岂不悲哉？

直译：现在世俗的君子，大多危害身体、抛弃生命来追随外物，难道不可悲吗？

白话：如今世上那些所谓的君子，很多人不惜让身体陷入危险、把性命丢开，去追逐身外之物，这难道不可悲吗？

凡圣人之动作也，必察其所以之，与其所以为。

直译：凡是圣人的行动作为，一定考察它要去往的地方，和它所以要这样做的缘由。

白话：圣人做任何事，都要先想清楚：这件事要往哪里去，又为了什么去做。

今且有人于此，以随侯之珠，弹千仞之雀，世必笑之。

直译：现在假如这里有个人，用随侯的宝珠，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麻雀，世人一定会笑话他。

白话：假如有个人拿稀世珍宝随侯之珠当弹丸，去打飞在高空的一只麻雀，世人一定会笑话他。

是何也？则其所用者重，而所要者轻也。夫生者，岂特随侯之重哉？

直译：这是为什么呢？就是他所用掉的东西贵重，而所求取的东西轻微。生命，难道只有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吗？

白话：为什么笑他？因为他花出去的太贵重，换回来的太轻贱。而人的性命，又岂止像随侯之珠那么贵重呢？

子列子穷，容貌有饥色。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，曰：“列御寇，盖有道之士也，居君之国而穷，君无乃为不好士乎？”

直译：列子穷困，容貌上有饥饿的神色。门客中有人向郑国的子阳说起这件事，说：“列御寇，大概是有道的士人，住在您的国家却穷困，您恐怕是不喜好士人吧？”

白话：列子穷得很，脸上都带着饿相。有位门客对郑国执政子阳说：“列御寇是个有道之士，住在您的国家里却穷成这样，您莫不是不爱惜贤士吧？”

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。子列子见使者，再拜而辞。

直译：郑国的子阳立即命令官吏赠送给他粮食。列子接见使者，拜了两拜而推辞了。

白话：子阳当即命官吏给列子送去粮食。列子见了来人，恭敬地拜了两拜，却谢绝了。

使者去，子列子入，其妻望之而拊心，曰：“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，皆得佚乐。

直译：使者离开，列子进屋，他的妻子望着他而捶胸，说：“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，都能得到安逸快乐。

白话：使者走后，列子进屋，妻子看着他直捶胸口，说：“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儿，都能过上安稳快活的日子。

今有饥色，君过而遗先生食，先生不受，岂不命邪？”

直译：现在（我们）面有饥色，国君探问并赠送先生食物，先生却不接受，难道不是命吗？”

白话：可如今我们饿得脸色都变了，国君关照、给您送吃的来，您却不要，难道我们就是这样的苦命吗？”

子列子笑谓之曰：“君非自知我也。以人之言而遗我粟，至其罪我也，又且以人之言。此吾所以不受也。”其卒，民果作难而杀子阳。

直译：列子笑着对她说：“国君不是自己了解我。凭别人的话而赠我粮食，等到他要加罪于我的时候，又将凭别人的话。这是我所以不接受的原因。”到后来，百姓果然发动变乱而杀了子阳。

白话：列子笑着对她说：“子阳并不是自己了解我，只是听了别人一句话就送我粮食；哪天他要治我的罪，也会是听了别人一句话。所以我不收。”后来，百姓果然起来作乱，杀了子阳。

楚昭王失国，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。昭王反国，将赏从者，及屠羊说。

直译：楚昭王失去了国家，屠羊说逃走而跟随昭王。昭王返回国都，将要赏赐跟随的人，赏到了屠羊说。

白话：吴国攻破楚国，楚昭王出逃，一个以宰羊为业、名叫说的人也跟着他逃难。后来昭王复国，论功行赏，赏到了屠羊说头上。

屠羊说曰：“大王失国，说失屠羊。大王反国，说亦反屠羊。臣之爵禄已复矣，又何赏之有？”

直译：屠羊说说：“大王失去国家，我失去宰羊的营生。大王返回国家，我也返回宰羊的营生。我的爵位俸禄已经恢复了，又有什么可赏的呢？”

白话：屠羊说说：“大王丢了国，我丢了宰羊的活计；大王回了国，我也回去宰羊了。我的‘爵禄’早就恢复了，还有什么好赏的？”他把宰羊的生计说成自己的爵禄，带着几分自嘲，也是推辞。

王曰：“强之。”屠羊说曰：“大王失国，非臣之罪，故不敢伏其诛。大王反国，非臣之功，故不敢当其赏。”

直译：昭王说：“硬让他接受。”屠羊说说：“大王失去国家，不是我的罪过，所以不敢承受那惩罚。大王返回国家，不是我的功劳，所以不敢承当那赏赐。”

白话：昭王说：“一定要让他收下。”屠羊说回答：“大王亡国不是我的罪，我不敢因此领罚；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，我同样不敢领赏。”

王曰：“见之。”屠羊说曰：“楚国之法，必有重赏大功，而后得见。

直译：昭王说：“召他来见。”屠羊说说：“楚国的法令，一定要有重赏和大功，然后才能被召见。

白话：昭王又说：“那就叫他来见我。”屠羊说说：“按楚国的规矩，必须是立了大功、受了重赏的人，才能被君王接见。

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，而勇不足以死寇。吴军入郢，说畏难而避寇，非故随大王也。

直译：现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全国家，勇气不足以与敌寇拼死。吴军攻入郢都，我害怕祸难而躲避敌寇，并不是有意追随大王。

白话：我的才智保不住国家，勇气也不够跟敌人拼命。吴军打进郢都时，我是怕遭难才逃开的，并不是特意要追随大王。

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，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。”

直译：现在大王想要废弃法令、毁坏约定来召见我，这不是我想要让天下听闻（关于我）的事。”

白话：如今大王要为了见我而破坏国家的法度，这可不是我希望天下人传说的关于我的名声。”

王谓司马子綦曰：“屠羊说居处卑贱，而陈义甚高，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。”

直译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：“屠羊说所处的地位卑贱，可是陈述的道理很高，你替我用三旌的职位去请他。”

白话：昭王对司马子綦说：“屠羊说身份低微，讲出来的道理却很高明。你替我去请他，给他三公一级的高位。”

屠羊说曰：“夫三旌之位，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；万钟之禄，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。

直译：屠羊说说：“那三旌的职位，我知道它比宰羊的铺子尊贵；万钟的俸禄，我知道它比宰羊的收益丰厚。

白话：屠羊说说：“三公的高位，我知道比宰羊的铺子尊贵；万钟的俸禄，我也知道比宰羊挣的钱多。

然岂可以贪爵禄，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？说不敢当，愿复反吾屠羊之肆。”遂不受也。

直译：然而怎么可以贪图爵位俸禄，而让我的君主有胡乱施恩的名声呢？我不敢承当，希望再回到我那宰羊的铺子。”于是终究不接受。

白话：可我怎能为了贪图官爵俸禄，让我的君主落下滥施恩赏的名声？我不敢接受，只想回我的羊肉铺去。”他最终没有接受。

原宪居鲁，环堵之室，茨以生草，蓬户不完，桑以为枢，而瓮牖二室，褐以为塞，上漏下湿，匡坐而弦。

直译：原宪住在鲁国，一丈见方的屋子，用没干的草盖顶，蓬草编的门不完整，用桑条做门轴，两间屋子都用破瓮口做窗，用粗布堵着窗，上面漏雨，下面潮湿，他端正地坐着弹琴歌唱。

白话：原宪住在鲁国，屋子只有四面墙那么小，屋顶铺着青草，蓬草编的门残缺不全，门轴是桑树枝；里外两间小屋，窗户都是用破瓮口嵌的，拿粗布塞着挡风；屋顶漏雨，地上返潮。他却端端正正坐在里面弹琴唱歌。

子贡乘大马，中绀而表素，轩车不容巷，往见原宪。原宪华冠縰履，杖藜而应门。

直译：子贡乘着高头大马，里衣天青色而外衣白色，高大的车子进不了小巷，前去看望原宪。原宪戴着桦皮帽，穿着没后跟的鞋，拄着藜杖来应门。

白话：子贡坐着高头大马拉的车，里面穿深青色衣服，外面罩着素白的袍子，车子太大，巷子都进不去，他就这样去看原宪。原宪戴着桦树皮做的帽子，趿拉着没有后跟的鞋，拄着藜茎做的拐杖出来开门。

子贡曰：“嘻！先生何病？”原宪应之曰：“宪闻之：‘无财谓之贫，学而不能行谓之病。’今宪，贫也，非病也。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哎！先生得了什么病？”原宪回答他说：“我听说：‘没有钱财叫做贫，学了却不能实行叫做病。’现在我，是贫，不是病。”

白话：子贡说：“哎呀！先生怎么窘迫成这个样子？”原宪答道：“我听说，没有钱财叫做穷；学了道理却做不到，那才叫病。我现在只是穷，并不是病。”

子贡逡巡而有愧色。原宪笑曰：“夫希世而行，比周而友，学以为人，教以为己，仁义之慝，舆马之饰，宪不忍为也。”

直译：子贡迟疑退缩而有惭愧的脸色。原宪笑着说：“迎合世俗而行事，结党营私而交友，求学是为了给别人看，施教是为了自己得利，借仁义行恶，装饰车马，我不忍心去做。”

白话：子贡进退不安，脸上露出惭愧。原宪笑着说：“看世人的脸色行事，拉帮结派交朋友，读书做学问是做给别人看的，教人是为了替自己谋好处，打着仁义的旗号干坏事，把车马装扮得光鲜气派，这些我都不忍心去做。”

曾子居卫，缊袍无表，颜色肿哙，手足胼胝，三日不举火，十年不制衣，

直译：曾子住在卫国，乱麻絮的袍子没有面子，脸色浮肿，手脚长满老茧，三天不生火做饭，十年不做新衣，

白话：曾子住在卫国，穿的是用乱麻絮成的袍子，连面子都没有；脸色浮肿，手脚磨出厚茧；常常三天生不了火做饭，十年没添过一件新衣服。

正冠而缨绝，捉衿而肘见，纳屦而踵决，曳縰而歌商颂，声满天地，若出金石，

直译：一扶正帽子帽带就断了，一提衣襟胳膊肘就露出来，一穿鞋鞋后跟就裂开，拖着鞋而吟唱《商颂》，声音充满天地，像是从钟磬发出来的，

白话：他的帽子一扶正，帽带就断；衣襟一拉，胳膊肘就露出来；鞋一提上，后跟就裂开。可他拖着破鞋吟唱《商颂》，歌声充满天地，清亮得像敲响了钟磬。

天子不得臣，诸侯不得友。故养志者忘形，养形者忘利，致道者忘心矣。

直译：天子不能使他做臣子，诸侯不能与他交朋友。所以涵养心志的人忘掉形体，保养形体的人忘掉利益，达到道的人忘掉心机。

白话：天子没法让他称臣，诸侯也没法跟他平起平坐地结交。所以说，看重心志的人顾不上身体，爱惜身体的人不去追逐利益，而真正得道的人，连心里的计较都放下了。

孔子谓颜回曰：“回来，家贫居卑，胡不仕乎？”

直译：孔子对颜回说：“回，过来！家里贫穷，地位低下，为什么不去做官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对颜回说：“颜回，你过来。你家里穷，地位又低，为什么不出去做官呢？”

颜回对曰：“不愿仕。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，足以给飦粥；郭内之田十亩，足以为丝麻；

直译：颜回回答说：“不愿意做官。我有城外的田五十亩，足够供给稠粥稀粥；城内的田十亩，足够用来出产丝麻；

白话：颜回回答：“我不想做官。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，种的粮食够喝粥度日；城里还有十亩地，种桑麻够做衣服。

鼓琴足以自娱，所学夫子之道者，足以自乐也。回不愿仕。”

直译：弹琴足够用来自我娱乐，学到的先生的道，足够用来自得其乐。我不愿意做官。”

白话：弹弹琴就能让自己开心，跟先生学到的道理也足够让我自得其乐。所以我不想做官。”

孔子愀然变容，曰：“善哉，回之意！丘闻之：‘知足者，不以利自累也。审自得者，失之而不惧。行修于内者，无位而不怍。’

直译：孔子神色动容改变了面容，说：“好啊，回的心意！我听说：‘知足的人，不因为利益拖累自己。明白自得之道的人，失去了也不恐惧。在内心修养品行的人，没有官位也不惭愧。’

白话：孔子神情为之一动，说：“好啊，颜回的想法！我听说过这样的话：知道满足的人，不会让利益牵累自己；真正懂得怎样安于自己的人，失去什么也不慌；在内心修养德行的人，没有官职也不觉得羞愧。

丘诵之久矣，今于回而后见之，是丘之得也！”

直译：我诵读这些话很久了，今天在回身上才看见它，这是我的收获啊！”

白话：这些话我念叨很久了，直到今天才在你身上亲眼见到，这是我的收获啊！”

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：“身在江海之上，心居乎魏阙之下，奈何？”

直译：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：“身体在江海之上，心却停留在魏国宫阙之下，怎么办？”

白话：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：“我人虽隐居在江湖之间，心里却总惦记着朝廷的富贵，该怎么办？”

瞻子曰：“重生。重生则利轻。”中山公子牟曰：“虽知之，未能自胜也。”

直译：瞻子说：“看重生命。看重生命，那么利益就轻了。”中山公子牟说：“虽然知道这一点，还不能自己克制自己。”

白话：瞻子说：“要看重生命。把生命看重了，名利自然就看轻了。”公子牟说：“道理我懂，可就是管不住自己。”

瞻子曰：“不能自胜则从，神无恶乎！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，此之谓重伤。重伤之人，无寿类矣。”

直译：瞻子说：“不能自己克制就顺从它，心神不就没有怨憎了吗！不能自己克制却勉强不顺从的，这叫做双重伤害。受双重伤害的人，不在长寿者之列了。”

白话：瞻子说：“管不住，就先顺着它，心里反倒不会憋着怨气。明明管不住还硬要压着，这叫双重伤害。受这种双重伤害的人，是活不长的。”

魏牟，万乘之公子也，其隐岩穴也，难为于布衣之士，虽未至乎道，可谓有其意矣。

直译：魏牟，是万乘大国的公子，他隐居在山岩洞穴里，比平民百姓做到这一点要难，虽然没有达到道，可以说有那样的志向了。

白话：魏牟是大国的公子，能到山野岩洞里隐居，比普通百姓做同样的事难得多。他虽然还没有真正得道，也算是有求道的心了。

孔子穷于陈、蔡之间，七日不火食，藜羹不糁，颜色甚惫，而弦歌于室。颜回择菜。

直译：孔子困在陈国、蔡国之间，七天没吃上用火煮的饭，野菜汤里不掺一粒米，脸色十分疲惫，却仍在屋里弹琴唱歌。颜回在择菜。

白话：孔子一行被困在陈、蔡两国之间，整整七天生不了火做饭，只能喝不放米的野菜汤，人都饿得没了精神，可他还在屋里弹琴唱歌。颜回在一旁择野菜。

子路、子贡相与言曰：“夫子再逐于鲁，削迹于卫，伐树于宋，穷于商、周，围于陈、蔡。

直译：子路、子贡相互议论说：“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，在卫国被铲掉足迹，在宋国被人砍倒大树，在商、周之地困窘不通，在陈、蔡被围困。

白话：子路和子贡私下议论：“老师在鲁国两回被赶走，在卫国被拒之门外、待不下去，在宋国有人砍倒他和弟子习礼处的大树，想要害他，在宋地和东周都走投无路，如今又被围在陈、蔡之间。

杀夫子者无罪，藉夫子者无禁。弦歌鼓琴，未尝绝音。君子之无耻也，若此乎？”

直译：杀先生的人没有罪，凌辱先生的人不受禁止。（先生却）弹琴唱歌，从没断过声音。君子不知羞耻，竟是像这样的吗？”

白话：在这里，谁杀了老师都不算犯罪，谁欺负老师也没人管。他倒好，照样弹琴唱歌，一刻没停。君子难道就这样不知羞耻吗？”

颜回无以应，入告孔子。孔子推琴，喟然而叹曰：“由与赐，细人也！召而来，吾语之。”

直译：颜回没有话来回答，进屋告诉孔子。孔子推开琴，长长地叹气说：“仲由和端木赐，是见识浅小的人啊！叫他们进来，我告诉他们。”

白话：颜回不知道怎么回应，就进屋把这话告诉了孔子。孔子把琴推到一边，长叹一声说：“子路和子贡，眼界太窄了！叫他们进来，我跟他们说说。”

子路、子贡入。子路曰：“如此者，可谓穷矣！”

直译：子路、子贡进来。子路说：“像这样，可以说是困穷了！”

白话：子路和子贡进了屋。子路说：“落到这个地步，总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吧！”

孔子曰：“是何言也？君子通于道之谓通，穷于道之谓穷。今丘抱仁义之道，以遭乱世之患，其何穷之为？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这是什么话？君子通达于道叫作通，在道上困窘叫作穷。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，因而遭遇乱世的祸患，那有什么穷可言呢？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这是什么话！君子说的‘通’，是在道上走得通；说的‘穷’，是在道上走不通。我如今守着仁义之道，碰上的是乱世的灾祸，这怎么能算穷呢？

故内省而不穷于道，临难而不失其德。天寒既至，霜雪既降，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。陈、蔡之隘，于丘其幸乎！”

直译：所以向内反省而在道上不困窘，面临危难而不丧失自己的德。天寒已经来到，霜雪已经降下，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。陈、蔡这场困厄，对我来说大概是幸运吧！”

白话：所以，自己反省，在道上并没有走投无路；身处危难，也没有丢掉自己的德行。到了天寒地冻、霜雪落下的时候，才看得出松柏依然苍翠。陈、蔡这场困境，对我来说恐怕倒是件幸事！”

孔子削然，反琴而弦歌；子路扢然，执干而舞。子贡曰：“吾不知天之高也，地之下也！”

直译：孔子削然一声拿回琴，又弹又唱；子路奋然拿起盾牌跳起舞来。子贡说：“我不知道天有多高，地有多低啊！”

白话：孔子把琴拿回来，接着弹唱起来；子路精神一振，拿起盾牌跟着起舞。子贡说：“我原来真不知道天有多高、地有多厚啊！”

古之得道者，穷亦乐，通亦乐；所乐非穷通也，道德于此，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。

直译：古代得道的人，困窘也快乐，通达也快乐；所快乐的不是困窘或通达，道德在这里，那么困窘与通达就如同寒暑风雨的更替了。

白话：古代得道的人，处境困顿也快乐，处境顺达也快乐。他们快乐的并不是穷或通本身；道德在自己身上，穷和通就像冷热风雨轮流来去，只是寻常的变化罢了。

故许由娱于颍阳，而共伯得乎共首。

直译：所以许由在颍水北岸自得其乐，而共伯在共山之上自得其志。

白话：所以许由隐居在颍水之北安然自乐，共伯和退居共山之上也活得自在。

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，北人无择曰：“异哉，后之为人也！居于畎亩之中，而游尧之门。

直译：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，北人无择说：“奇怪啊，君主的为人！住在田野之中，却去奔走于尧的门下。

白话：舜要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。北人无择说：“舜这个君主的为人真奇怪！本来在田里种地，却跑到尧的门下去周旋。

不若是而已，又欲以其辱行漫我。吾羞见之。”因自投清泠之渊。

直译：不只是这样就罢了，又想用他那可耻的行为来玷污我。我羞于见他。”于是自己投进清泠之渊。

白话：这样还不够，又想拿他这种不光彩的事来沾污我。我连见他都觉得羞耻。”说完就跳进了清泠渊。

汤将伐桀，因卞随而谋，卞随曰：“非吾事也。”汤曰：“孰可？”曰：“吾不知也。”

直译：汤将要讨伐桀，找卞随来商量，卞随说：“不是我的事。”汤说：“谁可以？”（卞随）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白话：商汤准备讨伐夏桀，去找卞随出主意。卞随说：“这不关我的事。”汤问：“那谁合适？”卞随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汤又因务光而谋，务光曰：“非吾事也。”汤曰：“孰可？”曰：“吾不知也。”

直译：汤又找务光来商量，务光说：“不是我的事。”汤说：“谁可以？”（务光）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白话：汤又去找务光商量，务光也说：“这不关我的事。”汤问：“那谁合适？”务光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汤曰：“伊尹何如？”曰：“强力忍垢，吾不知其他也。”

直译：汤说：“伊尹怎么样？”（务光）说：“能勉力做事、忍受耻辱，我不知道他别的方面。”

白话：汤问：“伊尹怎么样？”务光说：“他肯下狠劲，也受得了屈辱，别的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汤遂与伊尹谋伐桀，克之，以让卞随，卞随辞曰：“后之伐桀也谋乎我，必以我为贼也；胜桀而让我，必以我为贪也。

直译：汤于是和伊尹谋划讨伐桀，战胜了他，把天下让给卞随，卞随推辞说：“君主讨伐桀的时候找我商量，必定是把我当作残害之人；战胜桀后让给我，必定是把我当作贪婪之人。

白话：汤于是和伊尹一起谋划伐桀，打败了桀，又要把天下让给卞随。卞随推辞说：“你伐桀之前来找我商量，一定是把我看成会出害人主意的人；打赢了又要让位给我，一定是把我看成贪图天下的人。

吾生乎乱世，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，吾不忍数闻也。”乃自投椆水而死。

直译：我生在乱世，而无道的人两次来用他可耻的行为玷污我，我不忍心屡次听到这些。”于是自己投进椆水而死。

白话：我生在乱世，这个无道的人还接连两次拿他那不光彩的事来沾污我，这样的话我实在不忍心一再听下去。”于是跳进椆水自尽了。

汤又让务光，曰：“知者谋之，武者遂之，仁者居之，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？”

直译：汤又让给务光，说：“有智慧的人谋划它，有勇武的人完成它，有仁德的人居有它，这是古来的道理。您为什么不即位呢？”

白话：汤又要把天下让给务光，说：“聪明人出谋划策，勇武的人去打成，仁德的人来坐天下，自古就是这个道理。您为什么不登位呢？”

务光辞曰：“废上，非义也。杀民，非仁也。人犯其难，我享其利，非廉也。

直译：务光推辞说：“废掉君上，不合义。杀戮百姓，不合仁。别人冒他的危难，我享受其中的利益，不算廉。

白话：务光推辞说：“废掉自己的君主，是不义；打仗杀百姓，是不仁；别人去冒险赴难，我来坐享好处，是不廉。

吾闻之曰：‘非其义者，不受其禄。无道之世，不践其土。’况尊我乎？吾不忍久见也。”乃负石而自沈于庐水。

直译：我听说：‘不合乎义的，不接受其俸禄。无道的世道，不踏上它的土地。’何况尊我为君呢？我不忍心长久看到这些。”于是背着石头，自己沉入庐水。

白话：我听说：‘来路不义的俸禄不要，无道的世道连它的土地都不踩。’更何况要尊我为天子呢？这种事我不忍心一直看下去。”说完背着石头沉进了庐水。

昔周之兴，有士二人，处于孤竹，曰伯夷、叔齐。

直译：从前周朝兴起的时候，有两位士人，居住在孤竹，名叫伯夷、叔齐。

白话：当初周朝正在兴起，有两位士人住在孤竹国，一个叫伯夷，一个叫叔齐。他们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，曾为让位互相推辞，一起离开了本国。

二人相谓曰：“吾闻西方有人，似有道者，试往观焉。”

直译：两人互相说道：“我们听说西方有个人，好像是有道的人，姑且前去看看他。”

白话：两人商量说：“听说西边有一位人物，像是个懂得大道的人，不妨去看一看。”西方指周人所在的岐山一带。

至于岐阳，武王闻之，使叔旦往见之，与盟曰：“加富二等，就官一列。”血牲而埋之。

直译：到了岐山南面，武王听说了这件事，派叔旦前去见他们，和他们订盟说：“增加财富二等，授予官职一列。”用牲血涂抹盟书，然后把它埋起来。

白话：他们到了岐山南边。武王得知后，派弟弟周公旦去接见，并和他们立下盟约：给他们加两等俸禄，授予一等官职。立盟时杀牲取血涂在盟书上，再把盟书埋进土里。

二人相视而笑，曰：“嘻，异哉！此非吾所谓道也。

直译：两人相互看着笑了，说：“嘿，奇怪呀！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啊。

白话：两人对视一笑，说：“唉，真奇怪！这可不是我们心里所说的道。”

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，时祀尽敬而不祈喜；其于人也，忠信尽治而无求焉，

直译：从前神农拥有天下的时候，按时祭祀竭尽恭敬却不祈求福佑；他对于百姓，忠诚守信、尽力治理而对他们没有索求，

白话：“从前神农氏治理天下，按时祭祀，恭敬到了极点，却不向神灵求福；对待百姓，以忠信之心尽力治理，却不向他们索取什么。

乐与政为政，乐与治为治；不以人之坏，自成也；不以人之卑，自高也；不以遭时，自利也。

直译：（人）乐于参与政事就和他一起处理政事，乐于参与治理就和他一起治理；不凭借别人的败坏，来成就自己；不凭借别人的卑下，来抬高自己；不凭借遇上的时机，来使自己得利。

白话：“谁乐意参与政事，就和他一道理政；谁乐意参与治理，就和他一道治理。他不借着别人的失败成全自己，不借着别人的低下抬高自己，也不趁着碰上的时机为自己谋利。

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，上谋而下行货，阻兵而保威，割牲而盟以为信，扬行以说众，杀伐以要利，是推乱以易暴也。

直译：如今周看到殷的混乱就急忙出来执政，崇尚计谋而施行财货收买，依仗兵力来保持威势，宰杀牲畜订立盟约来作为凭信，宣扬自己的德行来取悦众人，用杀戮征伐来求取利益，这是推行动乱来替换暴虐啊。

白话：“如今周人看到殷朝大乱，就迫不及待地出来掌权：崇尚谋略，用财物收买人心；仗着兵力维持威风；杀牲订盟来取得信任；张扬自己的品行来讨众人欢心；靠杀伐去谋取利益。这不过是用新的动乱去换掉旧的暴政。”

吾闻：古之士，遭治世，不避其任；遇乱世，不为苟存。

直译：我们听说：古代的士人，碰上太平的时代，不逃避自己的职责；遇到混乱的时代，不做苟且偷生的事。

白话：“我们听说，古时的士人，赶上清明的时代，不推卸自己该担的责任；碰上混乱的时代，也不肯为了活命而将就苟且。”

今天下暗，周德衰，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，不如避之，以絜吾行。”

直译：如今天下昏暗，周的德行衰微，与其依附于周而玷污我们自身，不如避开它，来保持我们品行的洁净。”

白话：“现在天下一片昏暗，周人的德行也已经败坏。与其跟周人站到一起、弄脏了自己，不如远远躲开，保全自己品行的清白。”

二子北至于首阳之山，遂饿而死焉。

直译：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，终于饿死在那里。

白话：于是兄弟二人往北走到首阳山，最后在那里饿死了。

若伯夷、叔齐者，其于富贵也，苟可得已，则必不赖。高节戾行，独乐其志，不事于世，此二士之节也。

直译：像伯夷、叔齐这样的人，他们对于富贵，假如可以得到，也一定不取用它。高尚的节操、违异流俗的行为，独自以自己的志向为乐，不为世俗效力，这就是这两位士人的节操。

白话：像伯夷、叔齐这样的人，对于富贵，哪怕唾手可得，也绝不去依靠它。他们节操高峻、行事与众不同，只以守住自己的志向为乐，不肯为世道所用。这就是这两位士人的气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