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御寇

列御寇之齐，中道而反，遇伯昏瞀人。

直译：列御寇往齐国去，走到半路就返回了，遇见了伯昏瞀人。

白话：列御寇（即列子，郑国的得道之士）要到齐国去，走到半路却折了回来，正好碰上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是一位隐居的贤者，列子曾向他请教。

伯昏瞀人曰：“奚方而反？”曰：“吾惊焉。”曰：“恶乎惊？”曰：“吾尝食于十浆，而五浆先馈。”

直译：伯昏瞀人说：“因为什么缘故返回？”列子说：“我受惊了。”伯昏瞀人说：“因为什么受惊？”列子说：“我曾经在十家卖浆的店里吃饭，其中五家抢先给我送上吃的。”

白话：伯昏瞀人问他为什么半路回来。列子说自己吓着了。再问吓着什么，列子说：一路上在十家卖饮食的小店吃东西，倒有五家不等别人，先把饭菜给他端上来。

伯昏瞀人曰：“若是，则汝何为惊已？”

直译：伯昏瞀人说：“像这样，那么你为什么要受惊呢？”

白话：伯昏瞀人说：人家敬重你，这有什么好害怕的？

曰：“夫内诚不解，形谍成光，以外镇人心，使人轻乎贵老，而齑其所患。

直译：列子说：“内心的执着没有化解，外形就泄露出来成为光彩，用外表来镇服人心，使人们轻忽了对老人的尊重（而看重我），从而让祸患纷乱地生出来。

白话：列子说：我心里那点执着还没化掉，就不知不觉流露在外表上，显出一种光彩，凭这副外表镇住了别人，让人家敬我反倒胜过敬重年长的人。这样下去，祸患就要乱纷纷地生出来了。

夫浆人，特为食羹之货、多余之赢，其为利也薄，其为权也轻，而犹若是，而况于万乘之主乎？

直译：那些卖浆的人，只不过是把饭食羹汤当作货物、赚一点多余的盈利，他们得到的利益是微薄的，他们拥有的权势是轻小的，尚且像这样，更何况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呢？

白话：卖饮食的小贩，不过靠一点饭菜汤水挣几个零钱，图的利小，手里也没什么权势，尚且这样巴结我；换成一国之君，又会怎样呢？

身劳于国，而知尽于事，彼将任我以事，而效我以功，吾是以惊。”

直译：（君主）身体为国家操劳，智虑在政事上用尽，他将会把政事委任给我，并用功绩来考验我，我因此受惊。”

白话：国君为国事累得身心俱疲，心思都耗在政务上，一见到我，必定会把事情交给我，再拿成绩来考核我。我正是怕落到这一步，才吓得回来的。

伯昏瞀人曰：“善哉！观乎汝处己，人将保汝矣！”

直译：伯昏瞀人说：“好啊！看你立身处世的样子，人们将要聚拢来依附你了！”

白话：伯昏瞀人说：好啊！可是照你现在立身处世的样子，人们还是会围上来依附你的。

无几何而往，则户外之屦满矣。

直译：没过多久（伯昏瞀人）前往（列子家），门外的鞋子就已经摆满了。

白话：没过多久，伯昏瞀人去看列子，只见门外脱下的鞋子摆满了一地，来求教的人已经挤满屋子。

伯昏瞀人北面而立，敦杖蹙之乎颐，立有间，不言而出。

直译：伯昏瞀人面朝北站着，竖起手杖，把下巴抵在杖上，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就出去了。

白话：伯昏瞀人面朝北站在那里，拄着手杖，下巴支在杖头上，站了好一阵，一句话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宾者以告列子，列子提屦，跣而走，暨乎门，曰：“先生既来，曾不发药乎？”

直译：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事告诉了列子，列子提着鞋子，光着脚跑出去，到了门口，说：“先生既然来了，竟然不给点药吗？”

白话：通报宾客的人把这事告诉列子。列子来不及穿鞋，提着鞋光脚追出去，追到门口说：先生既然来了，怎么不给我开点药方、指点几句呢？

曰：“已矣！吾固告汝曰‘人将保汝’，果保汝矣。

直译：伯昏瞀人说：“算了吧！我本来就告诉过你说‘人们将要依附你’，果然依附你了。

白话：伯昏瞀人说：不必了。我早就说过人们会围上来依附你，现在果然如此。

非汝能使人保汝，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，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？

直译：不是你能使人依附你，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依附你，你哪里用得着这样去感动人、预先显露出与众不同呢？

白话：并不是你有本事让人来追随你，而是你没本事让人不来追随你。你何必这样去打动人心，事先就把自己的与众不同显露出来呢？

必且有感，摇而本才，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，又莫汝告也。

直译：（感动了别人）必定也会被（外物）所感，动摇你的本性，又是没有意义的。和你交往的人，又没有谁告诉你（这些）。

白话：你去打动别人，自己也必然被外物牵动，动摇了天生的本性，这实在毫无意义。而那些跟你往来的人，又没有一个肯把这些道理告诉你。

彼所小言，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，何相孰也？

直译：他们所说的琐细言语，全是害人的毒药。没有人觉察，没有人醒悟，还有谁能互相（告诫）呢？

白话：他们说的都是些讨好人的小聪明话，句句都是毒害人的东西。大家都糊里糊涂，没人醒悟，又有谁能来提醒谁呢？

巧者劳，而知者忧，无能者无所求，饱食而遨游，泛若不系之舟，虚而遨游者也。”

直译：灵巧的人劳累，聪明的人忧愁，没有本事的人无所追求，吃饱了就自在游荡，飘飘荡荡像没有系缆的船，是空虚无心而自在游荡的人啊。”

白话：手巧的人免不了辛劳，聪明的人免不了忧虑；不逞能的人无所求，吃饱了就四处闲游，像一只没拴缆绳的小船随水漂荡，心里空空，自在逍遥。

郑人缓也，呻吟裘氏之地，祗三年，而缓为儒，河润九里，泽及三族。

直译：郑国人缓，在裘氏这个地方吟诵诗书，刚满三年，缓就成了儒者，像河水滋润九里，恩泽遍及三族。

白话：郑国有个叫缓的人，在裘氏那地方读书吟诵，刚好三年就成了儒者。他的好处像河水滋润两岸九里之地，连父族、母族、妻族都沾了光。

使其弟墨。儒墨相与辩，其父助翟。十年而缓自杀。

直译：（缓）让他的弟弟学墨家。儒家和墨家互相争辩，他们的父亲帮助翟。过了十年，缓自杀了。

白话：缓又让弟弟去学了墨家。后来兄弟俩一儒一墨，彼此争辩不休，父亲站在弟弟翟那一边。这样过了十年，缓自杀了。

其父梦之曰：“使而子为墨者，予也。阖胡尝视其良？既为秋柏之实矣！”

直译：他的父亲梦见他，（他）说：“让你的儿子成为墨家的，是我。为什么不试着去看看我的坟？（我）已经化成秋天柏树的果实了！”

白话：父亲梦见缓来对他说：让你那个儿子成了墨者的，是我啊。你何不去我坟上看看？我已经化作秋天柏树上的果子了！意思是他死后怨恨郁结不散，化成了坟头柏树的果实。

夫造物者之报人也，不报其人，而报其人之天，彼故使彼。

直译：造物者回报人，不是回报他人为的功夫，而是回报他人的天性，他（有那样的天性）所以使他成为那样。

白话：以下是庄子的议论：造化给人的回报，不是酬答他个人下的功夫，而是成全他的天性。弟弟本来就有墨家的天性，所以才成了墨者，并不是缓教出来的。

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，以贱其亲，齐人之井饮者，相捽也，

直译：（缓这种）人认为自己有不同于别人的地方，因而轻视他的亲人，（就像）齐国人对到他井边饮水的人，揪着头发互相打斗一样，

白话：缓自以为有过人之处，就看不起自己的父亲。这就像齐国有个挖了井的人，过路人来井边打水喝，他就揪住人家的头发厮打，把泉水当成了自己的功劳。

故曰：今之世皆缓也。自是，有德者以不知也，而况有道者乎？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

直译：所以说：如今的世人都是缓这样的人。自以为是，有德的人（这样）已经是不明智了，更何况有道的人呢？古人把这叫作逃避天理所受的刑罚。

白话：所以说，当今世上的人都和缓一样。自以为是，就算是有德的人这样做，也已经算不上明智，有道的人就更不该如此了。古人把这种把天然当成自己功劳的做法，叫作逃离天理而招来的惩罚。

圣人安其所安，不安其所不安；众人安其所不安，不安其所安。

直译：圣人安于他所应安的，不安于他所不应安的；众人安于他所不应安的，不安于他所应安的。

白话：圣人安守自然本来的样子，不去安于人为造作的东西；一般人却恰恰相反，安于人为造作，反倒对自然本来的样子不能安心。

庄子曰：“知道，易；勿言，难。知而不言，所以之天也；知而言之，所以之人也。古之人，天而不人。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懂得道，容易；不说出来，难。懂得了却不说，是走向天然的途径；懂得了又说出来，是走向人为的途径。古代的人，顺任天然而不用人为。”

白话：庄子说：明白道理并不难，难的是明白了还能不说。懂了而不说，就与自然合一；懂了就忍不住要讲，便又落回人为的计较里。古时候的人只守住天然，不搞人为那一套。

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，单千金之家，三年技成，而无所用其巧。

直译：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宰龙的技术，耗尽了价值千金的家产，三年技术学成，却没有地方使用他的技巧。

白话：有个叫朱泙漫的人，拜支离益为师学杀龙，把千金家产都花光了，三年后终于学成，可世上根本没有龙可杀，这门绝技毫无用处。

圣人以必不必，故无兵；众人以不必必之，故多兵。

直译：圣人把必然的事看作不必然，所以没有争斗；众人把不必然的事硬当作必然，所以争斗很多。

白话：圣人即便遇到看似非如此不可的事，也不固执己见，因而与人与物都没有冲突；一般人却把本不一定的事认死了，非要那样不可，于是处处起争执。

顺于兵，故行有求兵，恃之则亡。

直译：顺从于争斗之心，所以行事一有所求便要动用兵争，依仗它就会灭亡。

白话：一味顺着争强的念头走，做什么都想靠争夺、靠硬碰去得到；可是倚仗争斗，最终只会自取灭亡。

小夫之知，不离苞苴、竿牍，敝精神乎蹇浅，而欲兼济道物，太一形虚。

直译：小人物的智慧，离不开包裹礼品、竹简书信，把精神耗费在琐碎浅薄的事情上，却想要普济、引导万物，达到合于太一、形体虚寂的境界。

白话：见识短浅的人，心思总在送礼、写信应酬这类琐事上打转，精力都耗在浅陋的地方，却还妄想普救天下、引导万物，达到与大道合一、身心空明的境界。

若是者，迷惑于宇宙，形累不知太初。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在宇宙之中迷失困惑，被形体拖累而不懂得太初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只会在天地古今之间迷失方向，被自己的形体和俗务所牵累，根本不明白万物原初的本源。

彼至人者，归精神乎无始，而甘冥乎无何有之乡。

直译：那至人，使精神回归到没有开端的境地，而安然沉寂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

白话：真正达到至境的人则不同：他让精神回到万物未始之前的本源，安然栖息在空无一物、无所执着的境界里。

水流乎无形，发泄乎太清。悲哉乎，汝为知在豪毛，而不知大宁！

直译：像水一样流淌于无形之中，发散到太清之境。可悲啊，你们把智慧用在毫毛般的小事上，却不懂得大安宁！

白话：他像水一样随物流转，不留形迹，心神舒展于清虚的天道之中。可悲啊，你们把聪明都花在毫毛般细小的事情上，却不知道还有那种至大的安宁！

宋人有曹商者，为宋王使秦。其往也，得车数乘。王说之，益车百乘。

直译：宋国有个叫曹商的人，替宋王出使秦国。他去的时候，得到几辆车。秦王喜欢他，又加赐车一百辆。

白话：宋国有个人叫曹商，替宋王出使秦国。动身时宋王只给了他几辆车；到了秦国，秦王很欣赏他，一下子又赏了他一百辆车。

反于宋，见庄子，曰：“夫处穷闾阨巷，困窘织屦，槁项黄馘者，商之所短也。

直译：回到宋国，见到庄子，说：“住在穷困的里巷狭窄的胡同，窘迫地靠编草鞋为生，脖子枯瘦、脸色蜡黄，这是我曹商所不擅长的。

白话：曹商回到宋国，见了庄子，得意地说：“像您这样住在穷街陋巷，困窘到靠编草鞋过活，饿得脖子干瘦、脸色发黄，这种日子我曹商可过不来。

一悟万乘之主，而从车百乘者，商之所长也。”

直译：一下子使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醒悟，从而带回随从车辆一百辆，这是我曹商所擅长的。”

白话：可是一开口就能打动大国国君，让他赏我一百辆车跟着回来，这才是我的本事。”

庄子曰：“秦王有病，召医，破痈溃痤者，得车一乘；舐痔者，得车五乘；所治愈下，得车愈多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秦王生了病，召请医生，能挑破痈疮、挤溃疖子的，得车一辆；舔痔疮的，得车五辆。所治的地方越卑下，得到的车就越多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听说秦王生病召医生，能把脓疮挑破、疖子挤掉的，赏一辆车；肯给他舔痔疮的，赏五辆车。伺候的地方越下作，得的车就越多。

子岂治其痔邪？何得车之多也？子行矣！”

直译：你难道是给他治痔疮了吗？为什么得到的车这么多呢？你走吧！”

白话：你莫不是给他舔了痔疮？不然怎么能得这么多车呢？你走开吧！”庄子用尖刻的比喻，戳穿了曹商靠巴结权贵换来的荣耀。

鲁哀公问乎颜阖曰：“吾以仲尼为贞干，国其有瘳乎？”

直译：鲁哀公向颜阖问道：“我把仲尼当作支柱栋梁，国家大概会好转吧？”

白话：鲁哀公问颜阖（鲁国的贤士）：“我想让孔子来做国家的栋梁，鲁国的病大概能治好吧？”

曰：“殆哉圾乎！仲尼方且饰羽而画，从事华辞，以支为旨，

直译：颜阖说：“危险啊，太危险了！仲尼正要在羽毛上加修饰、绘彩画，致力于华丽的言辞，把枝节当作宗旨，

白话：颜阖说：“那可危险得很！孔子这个人，正是要给本来天然的东西涂脂抹粉，专讲华美动听的辞令，把细枝末节当成根本道理。

忍性以视民，而不知不信，受乎心，宰乎神，夫何足以上民？

直译：他克制本性来示范百姓，却不知道这并不真实可信；百姓用心承受它，让它主宰精神，这怎么配居于百姓之上呢？

白话：他压抑自己的本性，做出样子给百姓看，却不明白这样做本身就不真诚。百姓把这一套接到心里，连精神都被它支配，靠这种东西怎么配做百姓的君上呢？

彼宜女与？予颐与？误而可矣。

直译：他们（百姓）与你所宜相同吗？效法那一套是在养护我吗？弄错了还能行吗？

白话：百姓有百姓的天性，未必合你的心意；拿别人的一套来养自己，也养不了自己。错把这一套强加于人，怎么可能行得通呢？

今使民离实学伪，非所以视民也。为后世虑，不若休之。难治也。”

直译：现在让百姓背离真实、学习虚伪，这不是用来示范百姓的办法。替后世考虑，不如作罢。这样是难以治理的。”

白话：如今让百姓丢掉朴实、学着作假，这绝不是教导百姓的正路。为后世着想，还是别用他了。用这种办法治国，只会越治越难。”

施于人而不忘，非天布也，商贾不齿。虽以事齿之，神者弗齿。

直译：给人施恩却念念不忘，不是像天那样的施予，连商人都不把他当同类。即使因为事务（不得不）跟他并列，心神上也不把他当同类。

白话：给了别人好处就一直记着、等着回报，这不是天那种生养万物而不居功的施予，连做买卖的人都瞧不起。即便因为有事要打交道，表面上不得不跟他来往，心里也看他不起。

为外刑者，金与木也；为内刑者，动与过也。

直译：造成外在刑罚的，是金属和木头；造成内在刑罚的，是躁动和过度。

白话：人在外面受的刑，来自刀锯和棍杖枷锁；人在里面受的刑，来自自己的妄动和过分。

宵人之离外刑者，金木讯之；离内刑者，阴阳食之。

直译：昏昧的小人遭受外刑的，刀锯棍枷来拷问他；遭受内刑的，阴阳之气来侵蚀他。

白话：心地不光明的人，触犯了外刑，就有刑具来审讯他；落进了内刑，体内阴阳失调，身心就被一点点消耗啃噬。

夫免乎外内之刑者，唯真人能之。

直译：能免于外刑和内刑的，只有真人能做到。

白话：既不招来外面的刑罚、又不受内心的煎熬，只有体道的真人才做得到。

孔子曰：“凡人心，险于山川，难于知天。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，人者厚貌深情，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大凡人心，比山川还险峻，比了解天还难。天还有春夏秋冬、早晨傍晚的定期，人却是外貌厚实、情意深藏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人心比山川还险，比认识天还难。天至少还有四季更替、早晚轮转的规律可循，人却外表敦厚，真实的心思藏得很深。

故有貌愿而益，有长若不肖，有顺懁而达，有坚而缦，有缓而釬，

直译：所以有外貌谨厚而（内心）骄溢的，有是长者却像不肖之人的，有外表顺从急切而（内心）通达的，有（外表）坚定而（内里）散漫的，有（外表）舒缓而（内里）急躁的，

白话：所以，有的人看着老实，心里却浮躁骄矜；有的人本是厚道长者，看上去却像不成器；有的人外表顺从急切，其实通情达理；有的人看着刚强，其实松散；有的人看着从容，其实性急。

故其就义若渴者，其去义若热。

直译：所以那些趋向道义像口渴（求水）一样的人，他们离开道义也像（躲避）炎热一样。

白话：因此，有些人奔向道义时像渴极了找水，抛弃道义时也像躲避烈火一样急，来去都快，难以凭一时表现断定。

故君子，远使之而观其忠，近使之而观其敬，烦使之而观其能，卒然问焉而观其知，

直译：所以君子（考察人），派他到远处做事来观察他是否忠诚，在身边使唤他来观察他是否恭敬，让他做繁杂的事来观察他的能力，突然向他发问来观察他的智慧，

白话：所以君子考察人，有一套办法：派到远处去办事，看他忠不忠；留在身边使唤，看他敬不敬；交给他繁难的事，看他能力如何；冷不防地问他问题，看他有没有见识。

急与之期而观其信，委之以财而观其仁，告之以危而观其节，

直译：仓促地跟他约定期限来观察他是否守信，把财物托付给他来观察他是否仁廉，把危难告诉他来观察他的节操，

白话：临时跟他约个紧迫的期限，看他守不守信；把钱财交给他保管，看他贪不贪；告诉他危险来了，看他有没有气节。

醉之以酒而观其侧，杂之以处而观其色。九征至，不肖人得矣。”

直译：用酒灌醉他来观察他是否失态不正，让他（与男女）混杂相处来观察他对女色（的态度）。九种验证都用到了，不贤的人就能查出来了。”

白话：把他灌醉，看他会不会失态出格；让他和男女混杂相处，看他是否贪恋女色。这九种验证都做过了，不贤的人就无处可藏了。

正考父，一命而伛，再命而偻，三命而俯，循墙而走，孰敢不轨？

直译：正考父，第一次受命就弯下腰，第二次受命就曲下背，第三次受命就俯下身，沿着墙根快步走，谁敢不守规矩？

白话：正考父是宋国大夫，孔子的先祖。他第一次受封就躬身，第二次受封就弯背，第三次受封就俯下身子，走路都贴着墙根小步快走。这样谦恭的人，谁还敢对他放肆无礼？

如而夫者，一命而吕钜，再命而于车上舞，三命而名诸父，孰协唐、许？

直译：至于那种凡夫，第一次受命就骄傲自大，第二次受命就在车上手舞足蹈，第三次受命就直呼叔伯的名字，（两者中）谁合于唐尧、许由（之风）？

白话：换成那种俗人，第一次受封就趾高气扬，第二次受封就在车上得意忘形地跳起舞来，第三次受封连叔伯长辈都直呼其名。两相对照，谁更接近唐尧、许由那种谦让的风范，不言自明。

贼莫大乎德有心，而心有睫，及其有睫也而内视，内视而败矣。

直译：祸害没有比有心为德更大的，而且心里长了眼睛；等到心里长了眼睛就向内察看，向内察看就败坏了。

白话：最大的祸害，莫过于存心去做有德之事。一存心，心里就像长了眼睛，处处窥探打量；心里有了眼睛，又转过来往里反复审视算计，到这一步就坏了。

凶德有五，中德为首。何谓中德？中德也者，有以自好也，而吡其所不为者也。

直译：凶恶的德有五种，中德是为首的。什么叫中德？中德，就是有所自我欣赏，而诋毁自己所不做的事。

白话：有害的德行有五种，以“心中之德”为头一种。什么是心中之德？就是对自己的做法很是得意，凡是自己不做的，就去挑剔贬低。

穷有八极，达有三必，形有六府。

直译：困窘有八种极端（的长处），通达有三种必然（的情形），形体有六腑。

白话：人会困窘，有八种过人之处在作祟；人会通达，有三种情形必然如此；好比人身上有六腑一样。

美、髯、长、大、壮、丽、勇、敢，八者俱过人也，因以是穷。

直译：貌美、须髯好、身材高、体格大、强壮、华丽、勇猛、果敢，这八样都超过别人，因此就困窘。

白话：相貌好、胡须漂亮、个子高、身量大、力气足、仪表华美、勇猛、果断，这八样都比别人强，人反倒因此陷于困窘，因为长处多，被人差使得也多。

缘循、偃佒、困畏，不若人，三者俱通达。

直译：扶着东西行走、仰着身子不能俯身做事、困弱畏怯，都不如别人，这三样却都通达。

白话：要扶着东西才能走路的，身子仰着弯不下腰干活的，胆小怯弱的，这三种人样样不如人，反倒处处顺当，因为没人派他们差事，别人还会来扶他们一把。

知慧外通，勇动多怨，仁义多责，

直译：智慧向外驰逐，勇猛好动多招怨恨，讲仁义多受责求，

白话：智慧总往外面钻营，会伤了自己的内在；逞勇好动，容易结怨；标榜仁义，人人都指望你，顾不周全就要受责怪。

达生之情者傀，达于知者肖，达大命者随，达小命者遭。

直译：通达生命实情的人坦荡宏阔，通达智巧的人（把智巧）消散，通达大命的人随顺（变化），通达小命的人安于所遇。

白话：看透生命真相的人，心胸坦荡开阔；看透智巧的人，会把机心放下化开；明白天地大化之命的人，跟着变化走；明白个人遭际之命的人，碰上什么就安于什么。

人有见宋王者，锡车十乘，以其十乘骄稚庄子。

直译：有个拜见宋王的人，（宋王）赐给他车十辆，他凭着这十辆车对庄子骄矜，把庄子当小孩看待。

白话：有人去见了宋王，得了十辆车的赏赐，就拿这十辆车到庄子面前摆架子，把庄子当成不懂事的小孩。

庄子曰：“河上有家贫，恃纬萧而食者，其子没于渊，得千金之珠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河边有一户家境贫寒、靠编织蒿草过活的人家，他家儿子潜入深水，得到一颗价值千金的珍珠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河边有户穷人家，靠编苇草蒿草换口饭吃。他家儿子潜到深潭底下，摸到一颗值千金的珍珠。

其父谓其子曰：‘取石来锻之！夫千金之珠，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。

直译：他父亲对儿子说：‘拿石头来把它砸碎！那价值千金的珍珠，一定在九层深的潭底、黑龙的下巴底下。

白话：父亲却对儿子说：‘快拿石头把它砸了！值千金的珠子，只会长在九层深的水底、黑龙的下巴下面。

子能得珠者，必遭其睡也。使骊龙而寤，子尚奚微之有哉？’

直译：你能得到珍珠，一定是碰上它正在睡觉。假使黑龙醒着，你还能剩下哪怕一点点吗？’

白话：你能拿到它，一定是赶上黑龙睡着了。要是黑龙醒着，你早就被吃得一点不剩了。’

今宋国之深，非直九重之渊也；宋王之猛，非直骊龙也。

直译：如今宋国的深险，不只是九层深的潭水；宋王的凶猛，不只是黑龙。

白话：如今宋国这个地方，比九层深潭还要险；宋王这个人，比黑龙还要凶。

子能得车者，必遭其睡也。使宋王而寤，子为齑粉夫！”

直译：你能得到车，一定是碰上他正在睡觉。假使宋王醒着，你就成了碎末了啊！”

白话：你能得到这些车，一定是赶上宋王一时糊涂。等他哪天清醒过来，你就要粉身碎骨了！”

或聘于庄子，庄子应其使曰：“子见夫牺牛乎？衣以文绣，食以刍叔，

直译：有人来聘请庄子，庄子回答那位使者说：“你见过那用作祭品的牛吗？给它披上绣着花纹的织物，拿草料和豆子喂它，

白话：有个国君派人带着礼物来请庄子去做官。庄子回答使者说：“你见过祭祀用的牛吗？平日给它披上花纹锦绣，喂它上好的草料和豆子，

及其牵而入于太庙，虽欲为孤犊，其可得乎？”

直译：等到它被牵着进入太庙的时候，即使想做一头无人照管的小牛，难道还能做得到吗？”

白话：可等到被牵进太庙去宰杀的那一天，它就是想做一头没人疼没人管的小牛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
庄子将死，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：“吾以天地为棺椁，以日月为连璧，星辰为珠玑，万物为赍送。吾葬具岂不备邪？何以加此？”

直译：庄子快要死了，弟子们想要隆重地安葬他。庄子说：“我把天地当作棺椁，把日月当作成双的玉璧，星辰当作珠宝，万物当作陪葬的礼品。我的葬具难道还不齐备吗？拿什么来超过这些呢？”

白话：庄子临终，弟子们想给他办一场隆重的葬礼。庄子说：“天和地就是我的棺材，日月就是陪葬的一对玉璧，满天星辰就是珠宝，世间万物都是送葬的礼物。我的葬品已经应有尽有，还能再添什么呢？”

弟子曰：“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。”

直译：弟子说：“我们担心乌鸦和老鹰吃掉先生啊。”

白话：弟子说：“我们是怕不埋起来，乌鸦老鹰会来啄食先生的遗体。”

庄子曰：“在上为乌鸢食，在下为蝼蚁食，夺彼与此，何其偏也！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在地上被乌鸦老鹰吃，在地下被蝼蛄蚂蚁吃，从那边夺过来给这边，多么偏心啊！”

白话：庄子说：“放在地面上，给乌鸦老鹰吃；埋到地底下，给蝼蛄蚂蚁吃。从这一方抢过来送给那一方，这也太偏心了吧！”

以不平平，其平也不平。以不征征，其征也不征。明者，唯为之使，神者征之。

直译：用不平的东西去求平，那种平并不平；用不相应的东西去应和，那种应和并不相应。聪明的人，只是被外物役使；神全的人才能与物相应。

白话：拿自己一家的标准去摆平万物，摆出来的“平”其实不平；带着成见去回应事物，这种回应也对不上。凭聪明办事的人，只能被外物支使；精神凝全、不存私心的人，才能有感即应，与事物自然相合。

夫明之不胜神也，久矣，而愚者恃其所见，入于人，其功外也，不亦悲乎？

直译：聪明比不上神全，由来已久了，可是愚昧的人依仗自己所看到的，陷入人事之中，他的功业都在身外，不也可悲吗？

白话：聪明敌不过神全，这是早就如此的事。可愚人偏偏倚仗自己眼见的那点东西，一头扎进人世的纷争，忙出来的功劳全是身外之物，这不是很可悲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