庚桑楚

老聃之役，有庚桑楚者，偏得老聃之道，以北居畏垒之山，

直译：老聃的门徒中，有个叫庚桑楚的人，独得老聃的道，因而往北去住在畏垒山上，

白话：老聃的弟子里有一位庚桑楚，在同门中对老聃之道领会得最独到。他往北走，在畏垒山隐居下来。

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，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，拥肿之与居，鞅掌之为使。

直译：他的臣仆中那些明察显智的，他让他们离开；他的侍妾中那些标榜仁爱的，他让他们远去；（只）同朴拙笨重的人住在一起，让散漫不修边幅的人供他差使。

白话：身边的仆人，凡是精明外露、爱显聪明的，他都打发走；侍妾里凡是刻意表现仁爱的，他也疏远开。留下来同住、听他使唤的，都是些憨拙朴实、不讲究仪表的人。

居三年，畏垒大壤。畏垒之民相与言曰：“庚桑子之始来，吾洒然异之。

直译：住了三年，畏垒大丰收。畏垒的百姓互相议论说：“庚桑先生刚来的时候，我们对他感到惊异。

白话：过了三年，畏垒一带大获丰收。当地百姓私下议论：“庚桑先生刚来时，我们都觉得这人古怪。

今吾日计之而不足，岁计之而有余。庶几其圣人乎！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，社而稷之乎？”

直译：现在我们按天计算他（的功效）显得不够，按年计算却有余。他大概是圣人吧！你们何不一起把他当作尸主来祝祷，为他立社稷来祭祀呢？”

白话：如今一天天看，看不出他做了什么；一年年算下来，好处却多得很。他恐怕是位圣人吧！大家何不一起把他当神来供奉祭祀？”

庚桑子闻之，南面而不释然。弟子异之。

直译：庚桑先生听到了，面朝南坐着而不高兴。弟子们对此感到奇怪。

白话：庚桑楚听说后，坐在那里闷闷不乐。弟子们觉得奇怪：受人尊崇，为什么反倒不痛快？

庚桑子曰：“弟子何异于予？夫春气发而百草生，正得秋而万宝成。

直译：庚桑先生说：“弟子们对我有什么好奇怪的？春天的气息萌发而百草生长，正当到了秋天而万物成熟。

白话：庚桑楚说：“你们有什么可奇怪的？春气一动，百草自然生长；到了秋天，五谷万物自然成熟。

夫春与秋，岂无得而然哉？天道已行矣。

直译：那春天与秋天，难道是没有得到什么就这样的吗？是天道已经在运行罢了。

白话：春天和秋天能这样，难道是一无所得吗？那是得之于天道，天道本来就在运行，并不是春秋自己有心做成的。

吾闻：至人尸居环堵之室，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。

直译：我听说：至人像尸主一样静居在四堵土墙的小屋里，而百姓随意自在，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

白话：我听说，真正的至人安安静静地待在简陋的小屋里，百姓各随本性自在过活，往哪里去也不刻意，并不觉得有谁在引导自己。

今以畏垒之细民，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，我其杓之人邪？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。”

直译：如今畏垒这些小民，私下切切地想把我摆上祭器，列在贤人之间，我难道是给人立作标的的人吗？我因此对老聃的话不能释然。”

白话：现在畏垒这些百姓私下张罗，想把我当贤人供起来祭祀，难道我是要立起来给众人当标杆的人吗？正因为这样，想到老聃的教诲，我心里才放不下。”

弟子曰：“不然。夫寻常之沟，巨鱼无所还其体，而鲵鳅为之制；

直译：弟子说：“不对。那一寻一常宽的水沟，大鱼没有地方转动它的身体，而鲵、鳅却在里面称雄；

白话：弟子说：“不是这样。在一两丈宽的小水沟里，大鱼连身子都转不过来，泥鳅之类的小东西却能在里面称霸；

步仞之丘陵，巨兽无所隐其躯，而㜸狐为之祥。

直译：宽一步、高一仞的小土丘，大兽没有地方隐藏它的身躯，而妖狐却在那里自以为得宜。

白话：几尺高的小土坡上，大野兽藏不住身子，妖狐却能在那里得意自在。

且夫尊贤授能，先善与利，自古尧、舜以然，而况畏垒之民乎？夫子亦听矣！”

直译：况且尊崇贤人、授官给能人，让有善行的居先，给予他们利禄，自古尧、舜已经如此，何况畏垒的百姓呢？先生您也就听从吧！”

白话：再说，尊重贤人、任用能人，让行善的人居先，给他们好处，从尧、舜起就是这样了，何况畏垒的百姓呢？先生您就顺了他们吧！”

庚桑子曰：“小子来！夫函车之兽，介而离山，则不免于罔罟之患；

直译：庚桑先生说：“年轻人过来！那能口含车子的大兽，单独离开山林，就免不了罗网的祸患；

白话：庚桑楚说：“孩子们过来！那种大得能把车子衔在嘴里的巨兽，一旦独自离开深山，就躲不过猎人的网罗；

吞舟之鱼，砀而失水，则蚁能苦之。故鸟兽不厌高，鱼鳖不厌深。

直译：能吞下船的大鱼，被浪荡出而离了水，那么蚂蚁都能使它受苦。所以鸟兽不嫌（山）高，鱼鳖不嫌（水）深。

白话：能吞下整条船的大鱼，被浪冲上岸离了水，连蚂蚁都能欺负它。所以鸟兽总往高处去，鱼鳖总往深处去。

夫全其形生之人，藏其身也，不厌深眇而已矣！

直译：那想保全自己形体和生命的人，隐藏他的身体，也不过是不嫌深远罢了！

白话：想要保全身体和性命的人，藏身也是一样：藏得越深越远越好，不过如此罢了。

且夫二子者，又何足以称扬哉？是其于辩也，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。

直译：况且那两位（尧、舜），又哪里值得称赞颂扬呢？他们在分辨（贤愚善利）这件事上，就好比胡乱凿开墙垣去种蓬蒿啊。

白话：再说尧和舜，又有什么值得称颂的？他们那一套区分贤与不贤、善与不善的做法，就像乱凿墙壁去种野草，既坏了墙，又只长出杂草。

简发而栉，数米而炊，窃窃乎，又何足以济世哉？

直译：选着头发来梳，数着米粒来烧饭，琐琐碎碎的，又哪里足以救济世道呢？

白话：挑着头发一根根地梳，数着米粒一颗颗下锅，这样斤斤计较，哪能真正治理好天下？

举贤则民相轧，任知则民相盗。之数物者，不足以厚民。

直译：推举贤人，百姓就相互倾轧；任用智者，百姓就相互欺盗。这几样东西，不足以使百姓淳厚。

白话：一推举贤人，百姓就互相排挤着往上争；一任用聪明人，百姓就互相算计欺骗。这几种做法，都不能让民风变得厚道。

民之于利甚勤，子有杀父，臣有杀君，正昼为盗，日中穴阫。

直译：百姓对于利益非常勤勉，儿子有杀父亲的，臣子有杀君主的，大白天做强盗，正午时在墙上挖洞。

白话：百姓一心逐利，于是有儿子杀父亲、臣子杀君主的；有人大白天抢劫，正午就敢挖墙入室偷盗。

吾语汝：大乱之本，必生于尧、舜之间，其末存乎千世之后，

直译：我告诉你们：大乱的根源，必定产生在尧、舜的时代，它的末流存留到千代之后，

白话：我告诉你们：天下大乱的根子，一定是在尧、舜那时种下的，它的流弊会一直延续到千代以后。

千世之后，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。”

直译：千代之后，那必定会有人与人相互吃食的事啊。”

白话：到了千代以后，一定会出现人吃人的局面。”

南荣趎蹴然正坐曰：“若趎之年者已长矣，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？”

直译：南荣趎惊惭不安地端正坐好，说：“像我趎这样的年纪，已经大了，要依托什么样的学业，才能达到您这番话（所说的境界）呢？”

白话：庚桑楚的弟子南荣趎听了，不安起来，坐直了身子问：“我年纪已经不小了，该从哪里下功夫，才能做到您说的那样呢？”

庚桑子曰：“全汝形，抱汝生，无使汝思虑营营。若此三年，则可以及此言也。”

直译：庚桑子说：“保全你的形体，守护你的生命，不要让你的思虑纷纷扰扰。像这样做三年，就可以达到这番话（的境界）了。”

白话：庚桑楚说：“把身体保养完好，守住自己的生命，别让心思整天为外物奔忙。这样坚持三年，就能做到了。”

南荣趎曰：“目之与形，吾不知其异也，而盲者不能自见；

直译：南荣趎说：“眼睛就形貌来说，我看不出（盲人和常人的）有什么不同，可是盲人自己却看不见；

白话：南荣趎说：“盲人的眼睛，看上去跟别人的没什么两样，可他就是看不见；

耳之与形，吾不知其异也，而聋者不能自闻；

直译：耳朵就形貌来说，我看不出（聋人和常人的）有什么不同，可是聋人自己却听不见；

白话：聋人的耳朵，看上去也跟别人的一样，可他就是听不见；

心之与形，吾不知其异也，而狂者不能自得。

直译：心就形貌来说，我看不出（狂人和常人的）有什么不同，可是发狂的人却不能自己把握住自己。

白话：发疯的人，心看上去也和常人没有分别，可他就是不能自己把握自己。

形之与形，亦辟矣，而物或间之邪？欲相求而不能相得。

直译：形体和形体，也算相近了，可是难道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隔开了吗？想要互相求取，却不能彼此相合。

白话：人和人的形体本来没什么两样，莫非中间被什么东西隔住了？我想求得领悟，却怎么也得不到。

今谓趎曰：‘全汝形，抱汝生，勿使汝思虑营营。’趎勉闻道达耳矣！”

直译：如今对趎说：‘保全你的形体，守护你的生命，不要让你的思虑纷纷扰扰。’趎勉力听闻的道，只是到达耳朵罢了！”

白话：现在您告诉我‘保全形体、守护生命、别让心思奔忙’，我努力去听，可这道理只进了耳朵，进不到心里。”

庚桑子曰：“辞尽矣。曰‘奔蜂不能化藿蠋，越鸡不能伏鹄卵’，鲁鸡固能矣。

直译：庚桑子说：“话已经说尽了。有句话说‘小土蜂不能化育豆叶上的大青虫，越地的小鸡不能孵天鹅蛋’，鲁地的大鸡本来就能做到。

白话：庚桑楚说：“我能说的都说完了。有句话说：细腰小土蜂化育不了豆叶上的大青虫，越地的小种鸡孵不了天鹅蛋，可鲁地的大种鸡就孵得了。

鸡之与鸡，其德非不同也，有能与不能者，其才固有巨小也。

直译：鸡和鸡，它们的天性并不是不相同，有能和不能的分别，是它们的才力本来就有大有小。

白话：鸡和鸡，本性是一样的，有的能孵、有的不能，只因为个头和力量本来就有大小之分。

今吾才小，不足以化子。子胡不南见老子？”

直译：如今我的才力小，不足以感化你。你为什么不到南边去见老子呢？”

白话：我的才力太小，化育不了你。你何不往南去拜见老子？”

南荣趎赢粮，七日七夜，至老子之所。老子曰：“子自楚之所来乎？”南荣趎曰：“唯。”

直译：南荣趎背着干粮，走了七天七夜，到了老子的住处。老子说：“你是从庚桑楚那里来的吗？”南荣趎说：“是。”

白话：南荣趎背上干粮，日夜兼程走了七天七夜，来到老子那里。老子问：“你是从庚桑楚那儿来的吧？”南荣趎答：“是的。”

老子曰：“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？”南荣趎惧然顾其后。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你为什么和这么多人一起来呢？”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自己身后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你怎么带着这么一大帮人一起来？”南荣趎吓了一跳，回头往身后看。老子其实是说他心里装着一大堆念头。

老子曰：“子不知吾所谓乎？”南荣趎俯而惭，仰而叹，曰：“今者吾忘吾答，因失吾问。”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你不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吗？”南荣趎低下头而惭愧，抬起头而叹息，说：“现在我忘了我该怎么回答，因而也丢了我要问的。”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你没听懂我的意思吗？”南荣趎低头惭愧，又仰面叹气，说：“我现在连怎么回答都忘了，连带着要问的话也想不起来了。”

老子曰：“何谓也？”南荣趎曰：“不知乎，人谓我朱愚；知乎，反愁我躯。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说的是什么呢？”南荣趎说：“没有智慧吧，人们说我愚笨；有智慧吧，反而使我自身忧苦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你想问什么？”南荣趎说：“我要是不用心智，别人说我蠢；用了心智，反倒累苦了自己。

不仁则害人，仁则反愁我身。不义则伤彼，义则反愁我己。

直译：不仁就会伤害别人，仁却反而使我自身忧苦。不义就会伤害他人，义却反而使我自己忧苦。

白话：不讲仁，就会伤害别人；讲了仁，又反过来苦了自己。不讲义，会伤到别人；讲了义，又把自己搭进去。

我安逃此而可？此三言者，趎之所患也，愿因楚而问之。”

直译：我怎样逃开这些才可以呢？这三句话，是趎所忧虑的，希望凭借庚桑楚（的引荐）来请教您。”

白话：我该怎样才能从这里头脱身？这三件事是我最发愁的，所以托庚桑楚的关系来向您请教。”

老子曰：“向吾见若眉睫之间，吾因以得汝矣。今汝又言，而信之。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刚才我看你眉目之间，我就因此看透你了。现在你又说出来，就证实了这一点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刚才我一看你的眉眼神色，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了。现在听你这一说，果然如此。

若规规然，若丧父母，揭竿而求诸海也。

直译：你拘谨惶惑的样子，好像失去了父母，（又好像）举着竹竿去向大海探求一样。

白话：你那副局促惶惑的样子，像个丢了父母的孩子；又像举着一根竹竿想去探大海的底，怎么够得着。

汝亡人哉，惘惘乎！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，可怜哉！”

直译：你是个迷失的人啊，茫茫然啊！你想回到你的本性真情，却没有门路进去，可怜啊！”

白话：你是个丢了自己的人，茫然不知归处！想回到自己本来的性情，却找不到入口，真可怜啊！”

南荣趎请入就舍，召其所好，去其所恶，十日自愁，复见老子。

直译：南荣趎请求进去住进馆舍，招来他所喜好的，去掉他所厌恶的，十天里自己愁苦，又去见老子。

白话：南荣趎请求留下，住进客舍。他把自己认为好的品性招回来，把认为坏的去掉，这样苦苦折磨了自己十天，又去见老子。

老子曰：“汝自洒濯，孰哉郁郁乎！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。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你自己洗涤，多么彻底啊，却还郁结着啊！然而那里面一点点地渗出来，仍然有恶。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你自己这番洗刷，算是够下功夫了，可心里还是郁结不畅！里头还在一点一点往外冒坏东西。

夫外韄者，不可繁而捉，将内揵。内韄者，不可缪而捉，将外揵。

直译：被外物缠缚的人，不能靠繁急地去捉持，（心）就会在内闭塞；被内心缠缚的人，不能靠纠缠地去捉持，（耳目）就会在外闭塞。

白话：被外面的声色牵住了，心就会跟着在里头堵塞，这时手忙脚乱地去抓、去管也没用；被内心的欲念缠住了，耳目就会跟着在外头闭塞，这时千头万绪地去理也理不清。

外内韄者，道德不能持，而况放道而行者乎？”

直译：外面和里面都被缠缚的人，道德也不能把持住他，更何况依仿着道去行事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要是里外都被捆住了，就连道和德也把持不住他，更别说让他依着道去行事了。”

南荣趎曰：“里人有病，里人问之，病者能言其病，然其病病者，犹未病也。

直译：南荣趎说：“乡里有人生病，乡里人去问候他，生病的人能说出自己的病，然而能把自己的病当作病的人，还不算真病。

白话：南荣趎说：“乡里有人病了，邻居去探望，病人还能把自己的病情讲清楚，能把病当病看的人，其实还没病到要紧的地步。

若趎之闻大道，譬犹饮药以加病也。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。”

直译：像趎这样听闻大道，就好比喝药反而加重了病。趎只希望听听保护生命的常法罢了。”

白话：可像我这样的人听大道，就好比吃了药病反而更重了。我只想听听怎样保全自己性命的基本方法就够了。”

老子曰：“卫生之经，能抱一乎？能勿失乎？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？

直译：老子说：“保护生命的常法：能守住一吗？能不丧失吗？能不用占卜而知道吉凶吗？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保全生命的基本方法是这样的：你能守住纯一的本性吗？能守住而不丢掉吗？能不靠占卜就知道吉凶吗？

能止乎？能已乎？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？能翛然乎？能侗然乎？能儿子乎？

直译：能停止吗？能罢休吗？能舍弃别人而向自己求取吗？能无拘无束吗？能浑朴无知吗？能像婴儿吗？

白话：能在该停的地方停下吗？能对过去的事撒手不追吗？能不去学别人、只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吗？能来去自由、无所牵挂吗？能质朴无心吗？能像个婴儿吗？

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，和之至也；终日握而手不掜，共其德也；

直译：婴儿整天号哭而喉咙不嘶哑，是和气到了极点；整天握拳而手不拳曲僵硬，是合于他的本德；

白话：婴儿哭上一整天，嗓子也不哑，因为他身心和顺到了极点；整天攥着小拳头，手也不会僵，因为一切都顺着天性自然而然。

终日视而目不瞚，偏不在外也；

直译：整天看而眼睛不眨，是心思不偏向外物；

白话：整天睁眼看着东西，眼睛也不眨，因为他的心并不偏到外物上去。

行不知所之，居不知所为，与物委蛇，而同其波。是卫生之经已。”

直译：走路不知道去哪里，待着不知道做什么，跟外物随顺周旋，并和它一起随波起伏。这就是保护生命的常法了。”

白话：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，待着也不知道要干什么，跟着万物从容周旋，随它们的波浪一起起伏。这就是保全生命的基本方法了。”

南荣趎曰：“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？”曰：“非也，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。

直译：南荣趎说：“那么这就是至人的德了吗？”老子说：“不是，这只是所说的冰块化开、冻结消释罢了。

白话：南荣趎问：“这样说来，这就是至人的境界了吗？”老子说：“不是。这只能算是心里结的冰开始化开了。

夫至人者，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，不以人物利害相撄，

直译：那至人，和众人一同从大地取食，一同在天道中取乐，不拿人和物的利害来相互扰乱，

白话：至人和大家一样，靠大地吃饭，在天然里得乐，不会因为人事物事上的得失利害去搅扰别人，也不被别人搅扰，

不相与为怪，不相与为谋，不相与为事，翛然而往，侗然而来，是谓卫生之经已。”

直译：不一同做怪异的事，不一同谋划，不一同经营事务，无拘无束地去，浑朴无知地来，这叫作保护生命的常法了。”

白话：不跟人一起标新立异，不跟人一起算计，不跟人一起张罗事情，自由自在地去，浑然无心地来。这才叫保全生命的基本方法。”

曰：“然则是至乎？”曰：“未也。吾固告汝曰：‘能儿子乎？’

直译：南荣趎说：“那么这就到顶了吗？”老子说：“还没有。我本来就告诉过你：‘能像婴儿吗？’

白话：南荣趎又问：“那这样就到头了吗？”老子说：“还没有。我先前就对你说过：‘你能像个婴儿吗？’

儿子，动不知所为，行不知所之，身若槁木之枝，而心若死灰。

直译：婴儿，动作不知道在做什么，走路不知道去哪里，身体像枯树的枝条，而心像熄灭的灰烬。

白话：婴儿动起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走起来不知道要去哪儿，身子像枯树枝一样静而无知，心像冷却的灰一样没有波动。

若是者，祸亦不至，福亦不来。祸福无有，恶有人灾也？”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祸也不到来，福也不到来。祸福都没有，哪里会有人为的灾祸呢？”

白话：到了这一步，祸不会找上门，福也不会找上门。连祸福都没有了，哪还会有人为招来的灾殃呢？”

宇泰定者，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，人见其人，人有修者，乃今有恒。

直译：心宇安泰镇定的人，会发出天然的光芒。发出天然光芒的人，人们看见的只是他这个人；人能这样修养的，从此才有了恒常。

白话：心胸安定平和的人，自然会透出一种天生的光彩。这样的人，别人眼里他不过是个寻常人；人能修养到这一步，才算有了稳定不变的根基。

有恒者，人舍之，天助之。人之所舍，谓之天民；天之所助，谓之天子。

直译：有恒常的人，人们归依他，上天帮助他。人们所归依的，称为天民；上天所帮助的，称为天子。

白话：有了这种恒常的人，众人愿意来依附他，天也会佑助他。被众人依附的，叫做顺天而生的人；得天佑助的，叫做天的儿子。

学者，学其所不能学也；行者，行其所不能行也；辩者，辩其所不能辩也。

直译：学习的人，学的是他所不能学到的；践行的人，行的是他所不能做到的；辩论的人，辩的是他所不能辩明的。

白话：人们去学、去做、去辩，往往偏偏追求那些自己学不到、做不到、辩不明的东西，那都是本分之外的事。

知止乎其所不能知，至矣。若有不即是者，天钧败之。

直译：智识停止在它所不能知道的地方，就是到了极点。如果有不肯就此止步的，天然的均衡就会败坏他。

白话：知道在自己知不了的地方停下来，这就是最高的境界了。如果偏不肯停，非要往前硬求，自然的平衡就会让他吃亏败坏。

备物以将形，藏不虞以生心，敬中以达彼，

直译：备齐物资来奉养形体，蕴藏着不预先思虑的状态来使心灵生长，恭敬持守内心来通达外物，

白话：用足够的东西养好身体，不事先盘算担忧，让心自然生发，谨守住内心，以此去和外界相通——

若是而万恶至者，皆天也，而非人也，不足以滑成，不可内于灵台。

直译：像这样做了而种种坏事还到来的，那都是天，而不是人，不足以扰乱已成的德性，不能让它进入心灵。

白话：做到这样，如果还是遇上种种祸患，那就是天命，不是自己造成的；这些不值得拿来扰乱自己已经养成的德性，也不该放进心里去。

灵台者，有持而不知其所持，而不可持者也。

直译：心灵这东西，有所持守却不知道它所持守的是什么，而且是不可以刻意把持的。

白话：人的心有它守着的东西，可是说不出守的是什么；它也不能靠用力去把住，一用力反而失去。

不见其诚己而发，每发而不当，业入而不舍，每更为失。

直译：没有见到自身的真诚就发动，每次发动都不恰当；外事进入心中而不放下，每一次变更都成为过失。

白话：自己内里还没真实诚恳就急着出手，每次都做不到点子上；外面的事一进到心里就放不下，越改越错。

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，人得而诛之；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，鬼得而诛之。

直译：在显明之处做不好的事，人能够惩罚他；在幽暗之处做不好的事，鬼能够惩罚他。

白话：在明面上做了坏事，会有人来惩治；在暗地里做了坏事，也自有鬼神来惩治。

明乎人，明乎鬼者，然后能独行。

直译：对人坦明，对鬼也坦明的人，然后才能独自行走。

白话：无论对人还是对鬼神都问心无愧，这样的人才能独来独往，无所畏惧。

券内者，行乎无名；券外者，志乎期费。

直译：契合于内的人，行事在于无名；契合于外的人，心志在于期求财用。

白话：向内求的人，做事不图名声；向外求的人，心里想的是如何得到财物。

行乎无名者，唯庸有光；志乎期费者，唯贾人也，人见其跂，犹之魁然。

直译：行事不图名的人，只在平常之中有光辉；心志在期求财用的人，只是商人罢了，人们已看出他踮脚企求，他却还安然自得。

白话：不图名的人，光彩就在平平常常之中；一心求财的人，不过是个买卖人，别人早看出他踮着脚尖拼命够，他自己还觉得安稳得很。

与物穷者，物入焉；与物且者，其身之不能容，焉能容人？不能容人者无亲，无亲者尽人。

直译：与外物相处到底的人，外物都归入他；与外物苟且相处的人，他自身都不能容纳，哪能容纳别人？不能容纳别人的人没有亲近的人，没有亲近的人，人人都成了外人。

白话：和万物始终相融的人，万物都会归到他这里；和万物敷衍苟且的人，连自己都安顿不下，哪里容得下别人？容不下别人就没有亲近的人，没有亲近的人，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外人。

兵莫憯于志，镆铘为下。寇莫大于阴阳，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非阴阳贼之，心则使之也。

直译：兵器没有比心志更惨烈的，镆铘还在它之下。贼寇没有比阴阳更大的，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。不是阴阳伤害他，是心使它这样的。

白话：最伤人的兵器是人自己的心思意念，连镆铘那样的名剑也比不上。最大的祸害是阴阳失调，人在天地间躲不开它。但其实并不是阴阳来伤害人，是人自己的心把它招来的。

道通，其分也，其成也毁也。所恶乎分者，其分也以备；所以恶乎备者，其有以备。

直译：道是相通的，它的分（就是成），它的成就是毁。之所以厌恶分，是因为分了就要求完备；之所以厌恶求完备，是因为有所凭借去求完备。

白话：在道里，万物本是相通的：一样东西分出来，就是另一样东西的成；有所成，同时就有所毁。之所以说“分”不好，是因为一分开，人就不守本分，想把自己那一份弄得十全十美；之所以说求全不好，是因为人总要另外借助什么去把它补全。

故出而不反，见其鬼；出而得，是谓得死；灭而有实，鬼之一也。以有形者，象无形者，而定矣。

直译：所以向外而不返回，就显出他的鬼相；向外而有所得，这叫做得到死亡；本性熄灭而形体尚存，是鬼的一类。让有形的身体像无形的一样，就安定了。

白话：所以，人一味向外追逐而不回到本性，就已经显出死相；向外追逐而有所得，得到的其实是死亡；本性已经灭了，只剩一副躯壳，那和鬼是一类。只有身体虽然有形，心却像无形一样旷然无执，人才能安定下来。

出无本，入无窍，有实而无乎处，有长而无乎本剽，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。

直译：生出没有根本，死入没有孔窍；有实在而没有处所，有长度而没有本末；有所生出而没有（所出的）孔窍，（生出的）却是实有。

白话：万物生出来，找不到根源；死回去，也找不到入口。它们确实存在，却没有一个固定的处所；绵延很长，却找不到开头和末梢。有所生出，却找不到生出它的孔窍，可生出来的东西又是实实在在的。

有实而无乎处者，宇也；有长而无本剽者，宙也。

直译：有实在而没有处所的，是宇；有长度而没有本末的，是宙。

白话：真实存在却没有固定位置的，就是空间；绵延不断却没有始终的，就是时间。

有乎生，有乎死，有乎出，有乎入，入出而无见其形，是谓天门。

直译：有生，有死，有出，有入，进进出出而看不见它的形体，这叫做天门。

白话：有生有死，有出有入，万物从这里出来又回到这里，却看不见它是什么样子，这就叫“天门”。

天门者，无有也，万物出乎无有。有不能以有为有，必出乎无有，而无有一无有，圣人藏乎是。

直译：天门，就是无有，万物出于无有。有不能凭借有来成为有，一定出于无有，而无有是全然的一无所有，圣人就藏身于这里。

白话：所谓天门，就是“什么都没有”，万物都从“没有”中来。“有”不能靠“有”自己产生，必定出自“没有”；而这个“没有”本身也是空无的，连“没有”都谈不上。圣人就把自己安放在这样的境地里。

古之人，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？有以为未始有物者，至矣，尽矣，弗可以加矣。

直译：古时候的人，他们的智慧有达到极点的。达到哪里？有认为从来不曾有过物的，到顶了，到尽头了，不能再增加了。

白话：古人的见识，有到了极处的。到了什么地步？有人认为天地之初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，这是最高的境界，到头了，再也没法往上加了。

其次以为有物矣，将以生为丧也，以死为反也，是以分已。

直译：次一等的认为有物了，把生当作丧失，把死当作返回，因此已经有了分别。

白话：差一等的，承认有了万物，但把出生看作离开了本来，把死看作回到本来。这样一来，生和死就已经被分成两截了。

其次曰：始无有，既而有生，生俄而死，以无有为首，以生为体，以死为尻，

直译：再次一等的说：起初没有什么，后来有了生，生不久就死，把无当作头，把生当作身体，把死当作尾骨，

白话：再差一等的说：最初什么都没有，接着有了生命，活不多久又死去。他们把“无”看作头，把“生”看作身子，把“死”看作尾巴，好像三者是一个身体的三段。

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，吾与之为友。

直译：谁懂得有和无、死和生是同一个整体的，我就和他做朋友。

白话：谁要是明白有与无、生与死原本是一回事，我就愿意跟他交朋友。

是三者，虽异，公族也。昭、景也，著戴也；甲氏也，著封也：非一也。

直译：这三种，虽然不同，却是同一宗族。昭氏、景氏，是以承袭祖先而显著；甲氏，是以封地而显著：并不是一样的。

白话：这三种看法虽有高下，却出自同一个根，好比楚国的公族：昭氏、景氏因世代承袭先人而显赫，甲氏因受封领地而显赫。它们同属王族，却已分成不同支派，并不是一回事。

有生，黬也，披然曰移是。尝言移是，非所言也。虽然，不可知者也。

直译：有了生命，就像（气聚成的）黑斑；一旦分开（彼此），就叫作“移是”。试着说说“移是”，这本不是该说的。虽然如此，（不说）它就无从知道。

白话：生命不过是气聚成的一团，像锅底的烟灰。一旦分出彼此，人人都以自己的立场为“是”，“是”就跟着立场挪来挪去，这叫“移是”。“移是”本来用不着说，它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发生了；可要是不说，人们又看不出它在移动，所以姑且讲一讲。

腊者之有膍胲，可散而不可散也。观室者，周于寝庙，又适其偃焉。为是举移是。

直译：腊祭时牲体有牛百叶和牛蹄，可以分开又不可以分开。参观宫室的人，走遍寝殿和宗庙，又到它的厕所去。因此提出“移是”。

白话：腊祭用的牲口，百叶、蹄子分开摆在各个祭器里，说它分开了吧，本是一头牲口；说它没分开吧，又确实拆散了。看房子的人，看遍了寝殿和祖庙，也会走进厕所：吃喝时以殿堂为合宜，方便时又以厕所为合宜，“是”随着用处挪动。正因为这样，才拿这些来说明“移是”。

请尝言移是：是以生为本，以知为师，因以乘是非；

直译：请让我试着说说“移是”：它以生为根本，以智为老师，于是凭借这个驾驭是非；

白话：我试着讲一讲“移是”：这种人把自己的活命当根本，拿自己的聪明当老师，再靠这两样去评判一切是非。

果有名实，因以己为质；使人以为己节，因以死偿节。

直译：果真有了名与实，于是以自己为标准；让别人把自己当作节操的范例，于是用死来抵偿节操。

白话：认定世上真有名分和实际，就拿自己当衡量的准绳；还要别人把自己奉为节操的榜样，甚至不惜用性命去换这份名节。

若然者，以用为知，以不用为愚，以彻为名，以穷为辱。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把被任用当作智，把不被任用当作愚，把通达当作荣名，把困窘当作耻辱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被人重用就觉得自己聪明，没人用就觉得自己笨；仕途通达就是体面，处境困顿就是丢脸。

移是，今之人也，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。

直译：“移是”，就是现今的人，这就像蝉和学鸠一样，认同那与自己相同的。

白话：随处移动是非标准的，正是现在的世人。他们就像《逍遥游》里讥笑大鹏的蝉和小斑鸠，只认跟自己一样的才对。

蹍市人之足，则辞以放骜，兄则以妪，大亲则已矣，

直译：踩了街市上人的脚，就推说自己放纵失礼来道歉；（踩了）兄弟，就怜抚一下；父母（踩了子女），就算了，

白话：在街上踩了陌生人的脚，要赔不是，说自己太莽撞；踩了自家兄弟的脚，拍一拍、疼惜一下就行，不用道歉；要是父母踩了子女的脚，那就什么也不必说了。

故曰：至礼有不人。至义不物，至知不谋，至仁无亲，至信辟金。

直译：所以说：最高的礼不分人我。最高的义不分物我，最高的智不用谋划，最高的仁没有偏亲，最高的信摒弃金玉。

白话：所以说：最高的礼，不把对方当外人；最高的义，不在彼此之间划界；最高的智慧，用不着算计；最高的仁，不偏爱哪个人；最高的信用，用不着拿金玉作抵押。

彻志之勃，解心之谬，去德之累，达道之塞。

直译：撤除意志的悖乱，解开心灵的束缚，去掉德性的牵累，打通大道的阻塞。

白话：要撤掉搅乱意志的东西，解开捆住心的绳索，卸下拖累德性的包袱，疏通堵住大道的阻碍。

贵、富、显、严、名、利，六者勃志也。容、动、色、理、气、意，六者谬心也。

直译：尊贵、富有、显达、威严、名声、利益，这六样是扰乱意志的。容貌、举动、颜色、辞理、气度、情意，这六样是束缚心灵的。

白话：地位、财富、显赫、威势、名声、利益，这六样会搅乱人的心志。外貌、举止、脸色、言辞、气度、心思，这六样会缠住人的心。

恶、欲、喜、怒、哀、乐，六者累德也。去、就、取、与、知、能，六者塞道也。

直译：憎恶、欲求、欢喜、愤怒、悲哀、快乐，这六样是牵累德性的。舍去、趋就、获取、给予、智巧、才能，这六样是阻塞大道的。

白话：厌恶、贪求、高兴、发怒、悲伤、快乐，这六样会拖累德性。躲开、靠拢、索取、给予、聪明、本事，这六样会堵住通往道的路。

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，正则静，静则明，明则虚，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。

直译：这四组六样东西不在胸中动荡，就会端正，端正就安静，安静就明澈，明澈就空虚，空虚就无所作为而无所不为。

白话：这四类、每类六样的东西不在心里翻腾，心就端正；端正了就安静，安静了就清明，清明了就空无挂碍，空无挂碍了，就能不刻意作为，却没有什么做不成。

道者德之钦也，生者德之光也，性者生之质也，性之动谓之为，为之伪谓之失。

直译：道，是德所尊奉的；生命，是德的光辉；本性，是生命的本质。本性的发动叫做“为”，“为”掺入了造作叫做“失”。

白话：德以道为根本、为所尊崇；德显露出来，就是万物的生生不息；本性则是生命的底子。顺着本性自然而动，才叫真正的“作为”；一旦在作为里掺进刻意和造作，就是失去了本来。

知者，接也；知者，谟也；知者之所不知，犹睨也。

直译：知，是（与外物）接触；知，是谋划；知所不能知道的，就像斜着眼睛看（只看见一偏）。

白话：所谓“知”，一是心与外物相接，一是心里的盘算谋划。可是知总有它够不着的地方，好比斜着眼看东西，只能看见一边，不能硬要看全。

动以不得已之谓德，动无非我之谓治，名相反而实相顺也。

直译：行动出于不得不然，叫做德；行动无不出于自我，叫做治。名称相反，而实质相顺。

白话：被情势推着、不得不动才动，这叫有德；每个举动都出自自己的本性，不去仿效别人，这叫有条理。一个听来像是“由不得我”，一个听来像是“全由我”，说法相反，其实是一回事。

羿工乎中微，而拙乎使人无己誉，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

直译：羿善于射中微小的目标，却拙于让人不称誉自己；圣人善于合乎天然，却拙于人这一面。

白话：羿是古代的神射手，再小的目标都射得中，可他没办法让别人不夸他。圣人也是这样：他与自然相合，却没法让世人不知道他、不称颂他。

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，唯全人能之。唯虫能虫，唯虫能天。

直译：那种既巧于天然、又善于人事的，只有全人能做到。只有虫能做虫，只有虫能合乎天然。

白话：既能完全顺应自然，又能在人事上处得好，只有德性完满的“全人”做得到。好比虫子，只是安安分分地做一只虫，所以它的一切都合乎天然。

全人恶天？恶人之天？而况吾天乎人乎？

直译：全人厌恶天吗？厌恶人所禀受的天吗？更何况（去分辨）我是属天还是属人呢？

白话：全人难道会嫌弃自己的天然禀赋，或者嫌弃别人的禀赋吗？不会，他只是一概顺着天然罢了，又怎么会去分辨自己是属天还是属人呢？

一雀适羿，羿必得之，威也。以天下为之笼，则雀无所逃。

直译：一只麻雀飞到羿那里，羿一定能射到它，这是凭威力。如果把天下当作它的笼子，那么麻雀就无处可逃了。

白话：一只麻雀飞过羿的面前，羿一定射得中，可这靠的是强力，能捉到的终究有限。要是把整个天下都当成笼子，顺着鸟的天性去容纳它，那它就无处可逃了。

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，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。

直译：所以商汤用厨师（的职位）笼络伊尹，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百里奚。

白话：所以商汤让伊尹做厨师，借此把他收为己用；秦穆公用五张羊皮把百里奚赎了回来，也就得到了他。伊尹本是善于烹调的陪嫁奴仆，后来成为商汤的贤相；百里奚流落异国，被秦穆公赎回后重用。

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，无有也。

直译：所以，不是用对方所喜好的东西去笼络而能够得到的，是没有的。

白话：可见，不顺着对方的喜好去笼络而能把人得到的，从来没有过。反过来说，人一旦有所喜好，也就会被别人用这份喜好笼住。

介者拸画，外非誉也；胥靡登高而不惧，遗死生也。

直译：被砍去脚的人抛弃装饰，是把毁誉置之度外了；服劳役的刑徒登上高处而不害怕，是把死生遗忘了。

白话：受过刖刑的人不再打扮自己，因为别人说好说坏他已经不放在心上；服苦役的囚徒爬到高处也不害怕，因为生死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
夫复謵不馈而忘人，忘人，因以为天人矣。

直译：那反复习惯了、不讲馈赠回报而忘掉了人的，忘掉了人，就因此成为天人了。

白话：一个人反复习练、早已习以为常，不再讲送礼回报那一套，把人与人之间的牵挂和计较都忘了。忘掉了这些人情，也就成了与天合一的人。

故敬之而不喜，侮之而不怒者，唯同乎天和者为然。

直译：所以，尊敬他而他不欢喜，侮辱他而他不发怒，只有与天然和气相同的人才是这样。

白话：所以，别人敬重他，他不因此高兴；别人侮辱他，他也不因此生气。只有和自然的和气融为一体的人，才能这样。

出怒不怒，则怒出于不怒矣；出为无为，则为出于无为矣。

直译：发出怒而不是（有心）去怒，那么怒就是从不怒中发出的了；发出作为而是无为，那么作为就是从无为中发出的了。

白话：即使发了怒，却不是存心去怒，这怒就是从心中本无怒意的状态里生出来的；即使有所作为，却不是刻意去做，这作为就是从无为中生出来的。

欲静则平气，欲神则顺心，有为也欲当，则缘于不得已；不得已之类，圣人之道。

直译：想要安静就要平和气息，想要精神凝聚就要顺随内心；有所作为而想要恰当，就要依循于不得已。不得已这一类，就是圣人之道。

白话：想让自己安静，先把气息调平；想让精神专一，就要顺着内心而不违拗它；要做事又想做得恰如其分，就只在不得不做的时候才做。这种“不得已而后动”的做法，正是圣人的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