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充符

鲁有兀者王骀，从之游者，与仲尼相若。

直译：鲁国有个被砍去一只脚的人叫王骀，跟随他游学的人，和跟随孔子的人数相当。

白话：鲁国有个受过刖刑、断了一只脚的人，名叫王骀。跟着他学习的人，多得和孔子门下差不多。

常季问于仲尼，曰：“王骀，兀者也，从之游者，与夫子中分鲁；立不教，坐不议；虚而往，实而归。

直译：常季向孔子发问，说：“王骀是个断了脚的人，跟随他游学的人，和先生您平分了鲁国；他站着不施教，坐着不议论；（学生）空着去，满载而归。

白话：鲁国人常季（一说是孔子的学生）问孔子：“王骀不过是个断了脚的人，可鲁国求学的人，一半跟您，一半跟他。他站着不讲课，坐着也不发议论，人们去时心里空空的，回来却觉得满满当当。

固有不言之教，无形而心成者邪？是何人也？”

直译：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化，不见形迹而内心得以成就的事吗？这是什么样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“难道真有不说话的教导，不露痕迹就让人心里有所得的事？这到底是个什么人？”

仲尼曰：“夫子，圣人也，丘也直后而未往耳！丘将以为师，而况不若丘者乎？奚假鲁国，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这位先生是圣人啊，我孔丘只是落在后面还没有去（请教）罢了！我将把他当作老师，何况不如我的人呢？何止鲁国，我将带领天下人一同跟随他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那位先生是圣人，我只是动作慢了，还没去拜见他而已。我都要拜他为师，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？岂止鲁国的人，我还要带着天下人一起去跟他学。”

常季曰：“彼兀者也，而王先生，其与庸亦远矣。若然者，其用心也独若之何？”

直译：常季说：“他是个断了脚的人，却胜过先生您，那他和平常人相比也就相去很远了。像这样的人，他运用心思又究竟是怎样的呢？”

白话：常季说：“一个断了脚的人，竟然比您还强，那他跟普通人比起来就更是天差地别了。这样的人，心思到底是怎么用的？”

仲尼曰：“死生亦大矣，而不得与之变，虽天地覆坠，亦将不与之遗，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死生也算是大事了，却不能使他随之改变；即使天翻地覆，也不会使他随之失落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生和死算得上天大的事了，他却不因此动摇；就算天塌地陷，他也不会跟着丢了自己。

审乎无假，而不与物迁，命物之化，而守其宗也。”

直译：他明察那无所假借的真实，而不随外物迁移，把万物的变化当作命，而守住那根本。”

白话：他看清了那不靠任何外物的真实所在，所以不跟着外物转；万物怎样变化，他都当作命来接受，自己守住那个根本不放。”

常季曰：“何谓也？”仲尼曰：“自其异者视之，肝胆楚、越也。自其同者视之，万物皆一也。

直译：常季说：“这是说什么呢？”孔子说：“从它们相异的方面去看，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（那样远）。从它们相同的方面去看，万物都是一体的。

白话：常季问：“这话怎么讲？”孔子说：“专从不同处看，连紧挨着的肝和胆也像楚国和越国一样隔得远；从相同处看，万物原本就是一体。

夫若然者，且不知耳目之所宜，而游心乎德之和。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将不知道耳目所适宜的是什么，而让心游于德的和谐之中。

白话：明白了这一层的人，就不去计较耳朵眼睛喜欢听什么看什么，而让心安放在德所带来的那种和谐里。

物视其所一，而不见其所丧，视丧其足，犹遗土也。”

直译：对于万物，他看它们同一的地方，而看不见它们丧失的地方，看自己丧失了脚，就像丢掉一块泥土罢了。”

白话：他看万物，只看它们一体相通的地方，不去留意缺了什么。所以在他眼里，失掉一只脚，就像掉了一块泥土。”

常季曰：“彼为己，以其知得其心，以其心得其常心。物何为最之哉？”

直译：常季说：“他修养自己，用他的智慧把握他的心，再用他的心得到那恒常不变的心。众人为什么都聚到他那里呢？”

白话：常季说：“他不过是修养自身：凭智慧认清自己的心，再由这颗心达到恒常不变的本心。这都是他自己的事，众人为什么都要聚到他身边去呢？”

仲尼曰：“人莫鉴于流水，而鉴于止水。唯止，能止众止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人没有拿流动的水当镜子照的，而是拿静止的水当镜子照。只有静止的东西，才能使众多求静止的东西静止下来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人不会对着流动的水照自己，只会对着静止的水照。只有自己静下来的，才能让那些想求安定的人也安定下来。

受命于地，唯松柏独也在，冬夏青青；受命于天，唯舜独也正，幸能正生，以正众生。

直译：从地那里接受生命的，只有松柏独自常存，冬天夏天都青青常绿；从天那里接受生命的，只有舜独得其正，幸而能端正自己的生命，从而端正众人的生命。

白话：同是从大地禀受生命的草木，唯独松柏一年四季常青；同是从天禀受生命的人，唯独舜得其正。他有幸端正了自己，才得以端正众人。

夫保始之征，不惧之实，勇士一人，雄入于九军。

直译：保有本始的征验，是无所畏惧的实质；一个勇士，就敢雄赳赳地冲入九军之中。

白话：守住了本来面目的人，表现出来就是无所畏惧。就像一个勇士，敢只身闯进千军万马之中。

将求名而能自要者，而犹若是，而况官天地，府万物，直寓六骸，象耳目，一知之所知，而心未尝死者乎？

直译：为求名而能约束自己的人，尚且像这样，何况主宰天地，包藏万物，只把六骸当作寄身之所，把耳目当作表象，将智慧所知的统一起来，而心从未死寂的人呢？

白话：为了求名而肯豁出自己的勇士尚且能这样，何况那种能统摄天地、包容万物，只把身体当作暂住的处所、把耳目当作外在形象，把一切所知看成一体，而内心从不枯死的人呢？

彼且择日而登假，人则从是也，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？”

直译：他将选定日子升登高远之境，人们就跟从他了，他又怎么肯把外物当作事务呢？”

白话：这样的人不久就要升入超然高远的境界，人们自然会追随他。他哪里肯把招揽徒众这类事当回事呢？”

申徒嘉，兀者也，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

直译：申徒嘉是个断了脚的人，和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。

白话：申徒嘉是个受过刖刑、断了一只脚的人，他和郑国的执政大臣子产一起，跟随伯昏无人学习。

子产谓申徒嘉曰：“我先出则子止，子先出则我止。”

直译：子产对申徒嘉说：“我先出去，你就留下；你先出去，我就留下。”

白话：子产对申徒嘉说：“我先走，你就等一会儿；你先走，我就等一会儿。”言下之意是不愿和他并肩同行。

其明日，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嘉曰：“我先出则子止，子先出则我止。

直译：到了第二天，又和他在同一个堂上同一张席上坐着。子产对申徒嘉说：“我先出去，你就留下；你先出去，我就留下。

白话：第二天，两人又同在一个屋里、坐在同一张席上。子产又对申徒嘉说：“我先走，你就等一会儿；你先走，我就等一会儿。

今我将出，子可以止乎？其未邪？且子见执政而不违，子齐执政乎？”

直译：现在我将要出去，你可以留下吗？还是不能呢？况且你见了执政大臣却不回避，你是要和执政大臣平起平坐吗？”

白话：现在我要走了，你能不能先留下？还是不肯？再说你见了我这个执政大臣也不回避，难道你把自己看得和执政大臣一样吗？”

申徒嘉曰：“先生之门，固有执政焉如此哉？子而说子之执政，而后人者也。

直译：申徒嘉说：“先生的门下，本来就有这样的执政大臣吗？你是以你的执政地位为得意而把别人放在后面的人。

白话：申徒嘉说：“在先生门下，还有讲究执政身份的这一套吗？你是仗着自己当着执政，就看不起别人。

闻之曰：‘鉴明则尘垢不止，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’

直译：听说过这样的话：‘镜子明亮，尘垢就不会停留；尘垢停留了，镜子就不明亮。长久地和贤人相处，就不会有过错。’

白话：我听说：‘镜子亮，灰尘就落不住；落了灰，镜子就不亮了。常和贤人在一起，人就不会犯错。’

今子之所取大者，先生也，而犹出言若是，不亦过乎？”

直译：现在你所用来求取广大的，是先生，却还说出这样的话，不也是过错吗？”

白话：如今你来这里求的是让自己心胸开阔，跟的是先生这样的人，却还说出这种话来，这不正是犯了过错吗？”

子产曰：“子既若是矣，犹与尧争善。计子之德，不足以自反邪？”

直译：子产说：“你已经像这样了，还要和尧比谁更好。估量一下你的德行，还不足以让你自我反省吗？”

白话：子产说：“你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，还想和尧比谁更好。掂量一下你自己的德行，难道还不该反省反省吗？”

申徒嘉曰：“自状其过，以不当亡者众；不状其过，以不当存者寡。

直译：申徒嘉说：“自己申辩自己的过错，认为自己不应当失去（脚）的人多；不申辩自己的过错，认为自己不应当保全（脚）的人少。

白话：申徒嘉说：受了刑的人，大多替自己辩解，觉得自己不该落到断脚的地步；不替自己辩解、认为自己本就该受这份刑罚的人，很少。

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，唯有德者能之。

直译：知道无可奈何，就安于它，像安于命运一样，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

白话：明白有些事人力无可奈何，便坦然接受，当作命运来安顿自己，这只有真正有德的人才做得到。

游于羿之彀中，中央者，中地也，然而不中者，命也。

直译：在羿的射程之内游走，正中央的地方，是正该被射中的地方，然而没有被射中，这是命。

白话：人活在世上，就像在神射手羿的射程里走动，站在正中间本该中箭，有人却偏偏没被射中，那也只是命而已。言下之意：断脚的人和没断脚的人，差别不在品行，在于命。

人以其全足，笑吾不全足者，众矣，我怫然而怒，

直译：别人凭着他们脚是完整的，嘲笑我脚不完整的，很多，我勃然发怒，

白话：那些双脚齐全的人，拿我缺了一只脚来取笑的，多得很，我曾经因此气得发火。

而适先生之所，则废然而反，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？

直译：可是一到先生的住处，就怒气消散，回复原样，不知道是先生用善来洗涤了我吧？

白话：可是一到老师那里，怒气就消了，人又平静下来。我也说不清，大概是老师用他的善德把我洗干净了吧。

吾与夫子游，十九年矣，而未尝知吾兀者也。

直译：我跟随先生交游，十九年了，而先生从来不曾觉得我是被砍了脚的人。

白话：我跟着老师学习已经十九年了，他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断了脚的人看待。

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，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，不亦过乎？”

直译：现在你和我在形体之内交游，而你却在形体之外来要求我，不也是过错吗？”

白话：如今你我同门，本该以内在的德相交，你却偏偏盯着我外在的形体挑剔，这不是你的过错吗？

子产蹴然，改容更貌，曰：“子无乃称！”

直译：子产局促不安，改变了容貌神色，说：“您不要再这样说了！”

白话：子产听了很不自在，脸色都变了，赶忙说：“您别再说了！”

鲁有兀者叔山无趾，踵见仲尼。仲尼曰：“子不谨，前既犯患若是矣，虽今来，何及矣？”

直译：鲁国有个被砍了脚的人叫叔山无趾，用脚后跟走路来见孔子。孔子说：“你不谨慎，以前已经遭受了这样的祸患，即使现在来，哪里还来得及呢？”

白话：鲁国有个受过刖刑的人，名叫叔山无趾，脚趾没了，只能用脚跟走着来拜见孔子。孔子说：“你当初不谨慎，已经闯下这样的祸，如今就算来求学，又哪里还补得回来？”

无趾曰：“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，吾是以亡足。

直译：无趾说：“我只因为不懂得该致力于什么，而轻率地使用我的身体，我因此失去了脚。

白话：无趾说：“我只是当初不懂得什么才是要紧的事，不爱惜自己的身体，所以才丢了脚。

今吾来也，犹有尊足者存，吾是以务全之也。

直译：现在我来，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，我因此致力于保全它。

白话：今天我来，是因为我身上还有比脚更可贵的东西在，我想把它保全好。

夫天无不覆，地无不载，吾以夫子为天地，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！”

直译：天没有不覆盖的，地没有不承载的，我把先生当作天地，哪里知道先生竟然是这样的！”

白话：天无所不覆盖，地无所不承载。我原以为先生像天地一样，对谁都包容，哪想到先生也会这样看人！”

孔子曰：“丘则陋矣！夫子胡不入乎？请讲以所闻。”无趾出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我实在是浅陋了！先生为什么不进来呢？请让我把我所听到的讲给您听。”无趾走了出去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是我见识浅陋了！您何不进来坐坐？让我把我所知道的道理讲给您听。”无趾却转身走了。

孔子曰：“弟子勉之！夫无趾，兀者也，犹务学，以复补前行之恶，而况全德之人乎？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弟子们努力啊！那无趾，是被砍了脚的人，还致力于学习，来补救以前行为的过失，更何况德行完整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孔子对弟子们说：“你们要努力啊！无趾是个断了脚的人，还肯用心求学，想弥补从前做错的事，何况你们这些身体和德行都完好的人呢？”

无趾语老聃曰：“孔丘之于至人，其未邪？彼何宾宾以学子为？

直译：无趾对老聃说：“孔丘对于至人来说，大概还没有达到吧？他为什么频频地来向您求学呢？

白话：无趾对老子说：“孔丘大概还算不上至人吧？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来向您请教呢？

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，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？”

直译：他还想凭着奇异怪诞的名声被人知道，不知道至人把这些当作自己的枷锁吗？”

白话：他还指望靠奇异怪诞的名声扬名于世，难道不知道在至人看来，这种名声正是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吗？”

老聃曰：“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，以可不可为一贯者，解其桎梏，其可乎？”

直译：老聃说：“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成为把死和生看作一条、把可和不可看作一贯的人，来解除他的枷锁，那样可以吗？”

白话：老子说：“你为什么不直接让他明白，死和生本是一回事，对和错也贯通为一，借此解开他身上的枷锁，这样行不行呢？”

无趾曰：“天刑之，安可解？”

直译：无趾说：“是天惩罚了他，怎么能解除呢？”

白话：无趾说：“这是天给他的刑罚，哪里解得开呢？”意思是孔子身上这层束缚是天然如此，旁人帮他解不开。

鲁哀公问于仲尼，曰：“卫有恶人焉，曰哀骀它。

直译：鲁哀公向仲尼发问，说：“卫国有一个相貌丑陋的人，叫哀骀它。

白话：鲁哀公（鲁国国君）问孔子：“卫国有个长得很丑的人，名叫哀骀它。

丈夫与之处者，思而不能去也；妇人见之，请于父母曰‘与为人妻，宁为夫子妾’者，十数而未止也。

直译：男子跟他相处的，思念（他）而不能离开啊；妇人见了他，向父母请求说‘与其做别人的妻子，宁可做这位先生的妾’的，有十几个而还没有停止啊。

白话：男人和他相处过，就惦记着他，舍不得走开；女人见了他，回去求父母说“与其嫁给别人做正妻，不如给他做妾”，这样的已经有十几个，还在不断增加。

未尝有闻其唱者也，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，无聚禄以望人之腹，又以恶骇天下，

直译：不曾有听到他首倡（什么）的啊，（他）总是应和别人罢了。没有统治人的地位来救助人的死难，没有积聚的俸禄来填饱人的肚子，又凭丑陋惊吓天下人，

白话：从没听说他提出过什么主张，他只是跟着别人附和而已。他没有权位可以救人于危难，也没有积蓄可以让人吃饱，而且丑得能吓着天下人，

和而不唱，知不出乎四域，且而雌雄合乎前，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

直译：应和而不首倡，智识不超出四方之内，而且男男女女聚合在他面前，这一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啊。

白话：他只附和、不倡导，见识也不超出寻常人世，可男男女女都聚到他跟前来，这人一定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。

寡人召而观之，果以恶骇天下。与寡人处，不至以月数，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；不至乎期年，而寡人信之。

直译：我召来看他，果然凭丑陋惊吓天下人。跟我相处，不到以月来计算，我就对他的为人有了留意啊；不到一整年，我就信任他了。

白话：我把他召来一看，果然丑得吓人。可跟我相处还不到一个月，我就开始留意他这个人；不到一年，我就完全信任他了。

国无宰，寡人传国焉。闷然而后应，氾若而辞。

直译：国家没有宰相，我（就）把国政传给他。（他）淡漠无意的样子然后才应答，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推辞。

白话：当时国家缺宰相，我就想把国政交给他。他淡淡的，过了一阵才应声，又漫不经心地推辞了。

寡人丑乎，卒授之国。无几何也，去寡人而行。

直译：我感到羞愧啊，终于把国家交给了他。没过多久啊，（他）离开我走了。

白话：我自觉惭愧，最后还是把国政托付给了他。可没过多久，他就离开我走了。

寡人恤焉，若有亡也，若无与乐是国也。是何人者也？”

直译：我忧伤啊，好像有所丢失啊，好像没有（人）一起享乐这个国家了啊。这是什么样的人啊？”

白话：我心里难过，像丢了什么似的，仿佛这个国家再没有人能跟我同享其乐了。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？”

仲尼曰：“丘也尝使于楚矣，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，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我曾经出使到楚国，恰好看见小猪在它们死去的母亲身上吃奶的，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我曾经出使楚国，正好看到一窝小猪在吃已经死去的母猪的奶，

少焉眴若，皆弃之而走，不见己焉尔，不得类焉尔。

直译：一会儿惊慌的样子，都丢下它而跑开，（是因为）在它身上看不见自己了，得不到同类了。

白话：过了一会儿，小猪们惊慌起来，全都丢下母猪跑开了。因为它们在母猪身上再也认不出和自己一样的东西，觉得那已经不是同类了。

所爱其母者，非爱其形也，爱使其形者也。

直译：（它们）爱它们母亲的，不是爱它的形体啊，是爱支使它形体的东西啊。

白话：可见小猪爱母亲，爱的不是那副躯体，而是让那副躯体活起来的东西。

战而死者，其人之葬也，不以翣资，刖者之屦，无为爱之，皆无其本矣。

直译：打仗而死的人，那人下葬的时候，不用翣来送葬；被砍掉脚的人的鞋子，没有理由爱惜它；都是没有了它们的根本了。

白话：战死的人下葬时，不再用棺饰翣扇来送他；断了脚的人，也没理由再爱惜鞋子。因为翣扇和鞋子所依托的根本已经没有了。

为天子之诸御，不爪翦，不穿耳，取妻者止于外，不得复使。形全，犹足以为尔，而况全德之人乎？

直译：做天子的众嫔御的，不剪指甲，不穿耳孔；娶了妻的（侍从）留在宫外，不能再被役使。（为了）形体完整，尚且足以做到这样，何况德行完全的人呢？

白话：给天子做嫔妃宫女的，不剪指甲，不穿耳洞；宫中侍从一娶妻，就留在宫外，不再进宫当差。仅仅为了保全形体，人们尚且讲究到这个地步，何况是德行完全的人呢？

今哀骀它，未言而信，无功而亲，使人授己国，唯恐其不受也，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”

直译：如今哀骀它，没有说话而（被人）信任，没有功劳而（被人）亲近，使人把国家交给自己，只怕他不接受啊，这一定是才性完全而德不显露在外的人啊。”

白话：现在这个哀骀它，不开口就让人信任，没立功就让人亲近，让人把国家交给他，还只怕他不肯接受。这一定是个“才全”而“德不形”的人。”

哀公曰：“何谓才全？”仲尼曰：“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，是事之变，命之行也，

直译：哀公说：“什么叫才全？”仲尼说：“死和生、存和亡、困窘和显达、贫穷和富有、贤能和不贤、诋毁和称誉、饥饿和口渴、寒冷和炎热，这是事情的变化，命运的运行啊，

白话：哀公问：“什么叫‘才全’？”孔子说：“生与死、存与亡、失意与得志、贫与富、贤与不贤、毁谤与赞誉、饥渴、冷热，这些都是世事的变化、命运的流转，

日夜相代乎前，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，故不足以滑和，不可入于灵府。

直译：日夜在面前互相交替，而智力不能窥测它们的起始啊，所以不足以扰乱平和，不可以进入心灵之府。

白话：它们日日夜夜在眼前轮番更替，人的智力却无法看清它们从何而来。所以它们扰乱不了内心的平和，也进不到心里去。

使之和豫通，而不失于兑，使日夜无郤，而与物为春，是接而生时乎心者也，是之谓才全。”

直译：使它（心）平和、安乐、通达，而不失去愉悦；使日夜没有间隙，而跟万物同为春天；这就是与（外物）相接而在心中生出应时的生机啊，这叫做才全。”

白话：让心保持平和安乐、通畅无碍，又不失去愉悦；日夜不间断，对待万物总像春天一样温和。这就是与外物相接时，心中随时生出相应的和气。这就叫“才全”。”

“何谓德不形？”曰：“平者，水停之盛也，其可以为法也，内保之而外不荡也。

直译：“什么叫德不形？”（仲尼）说：“平，是水静止的极致啊，它可以作为准则啊，（因为它）内部保持着（平静）而外表不动荡啊。

白话：哀公又问：“什么叫‘德不形’？”孔子说：“最平的东西，莫过于静止到极点的水，所以它可以拿来做取平的标准，因为它内里守住了平静，外面就不起波动。

德者，成和之修也。德不形者，物不能离也。”

直译：德，是成就和谐的修养啊。德不显露在外的人，外物不能离开（他）啊。”

白话：所谓德，就是修养到内心完全和顺。德修到了却不露在外的人，别人自然离不开他。”

哀公异日以告闵子，曰：“始也，吾以南面而君天下，执民之纪，而忧其死，吾自以为至通矣。

直译：哀公另一天把（这些话）告诉闵子，说：“起初啊，我凭坐北朝南而统治天下，掌握百姓的纲纪，而担忧他们的死亡，我自认为是最通达的了。

白话：过了些日子，哀公把这番话讲给闵子（孔子的弟子闵子骞）听，说：“当初我坐在君位上治理天下，掌管百姓的法度，操心他们的生死，自以为已经把为君之道弄通透了。

今吾闻至人之言，恐吾无其实，轻用吾身，而亡吾国。吾与孔丘，非君臣也，德友而已矣！”

直译：如今我听了至人的话，怕我没有那（为君的）实质，轻率地使用我自身，而使我的国家灭亡。我和孔丘，不是君臣啊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！”

白话：现在听了这位至人的话，我才担心自己并没有为君的真本事，轻率地役使自身，最后会把国家断送。我和孔丘之间，算不上君臣，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罢了。”

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，灵公说之，而视全人，其脰肩肩。

直译：一个腿脚蜷曲、踮脚走路、形体歪斜、没有嘴唇的人去游说卫灵公，卫灵公喜欢他，再看形体健全的人，（觉得）他们的脖子细细小小。

白话：有个人腿脚蜷曲、只能踮着脚走，身子歪斜，连嘴唇都没有，去向卫灵公进言，灵公很喜欢他；回头再看那些身体健全的人，反倒觉得他们的脖子细得难看。

瓮盎大瘿说齐桓公，桓公说之，而视全人，其脰肩肩。

直译：一个脖子上长着瓮盎那么大的瘤子的人去游说齐桓公，齐桓公喜欢他，再看形体健全的人，（觉得）他们的脖子细细小小。

白话：又有个脖子上挂着坛子大小肉瘤的人去向齐桓公进言，桓公也很喜欢他；再看那些身体健全的人，同样觉得他们的脖子细得难看。

故德有所长，而形有所忘。人不忘其所忘，而忘其所不忘，此谓诚忘。

直译：所以德有超出（常人）的地方，形体就有被忘掉的地方。人们不忘掉他们所应忘掉的，却忘掉他们所不应忘掉的，这叫作真正的遗忘。

白话：所以，一个人的德有过人之处，别人就会忘掉他形体上的残缺。世人却往往记着该忘的形貌，反而忘了不该忘的德，这才是真正的糊涂健忘。

故圣人有所游，而知为孽，约为胶，德为接，工为商。

直译：所以圣人有他游心的地方，而把智巧当作祸根，把约束当作胶漆，把（施）德当作交接（的手段），把工巧当作商贩（的伎俩）。

白话：所以圣人让心神游于自在之境。在他看来，智巧是滋生祸患的根苗，盟约规矩是把人粘在一起的胶，施恩行惠是拉拢交际的手段，机巧技艺是做买卖的伎俩。

圣人不谋，恶用知？不斫，恶用胶？无丧，恶用德？不货，恶用商？

直译：圣人不图谋，哪里用得着智巧？不砍削，哪里用得着胶？没有丧失，哪里用得着德？不做买卖，哪里用得着商贩（的手段）？

白话：圣人不去算计，要智巧做什么？不把东西劈开，要胶粘什么？本来就没有缺失，何必拿德去补？不求货利，又要做生意的本事做什么？

四者，天鬻也。天鬻也者，天食也。既受食于天，又恶用人？

直译：这四者，是天的养育。天的养育，就是天的饲养。既然从天那里受了饲养，又哪里用得着人为？

白话：不谋、不斫、无丧、不货这四样，都是天对人的养育，也就是天在喂养着人。既然已经由天养着，又何须人为的那一套？

有人之形，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，故群于人。无人之情，故是非不得于身。

直译：有人的形体，没有人的情。有人的形体，所以和人群居。没有人的情，所以是非不能沾到他身上。

白话：圣人长着人的样子，却没有常人那种分是非、起好恶的情。因为有人的形体，所以生活在人群之中；因为没有常人之情，所以是是非非沾不上他。

眇乎小哉，所以属于人也；謷乎大哉，独成其天。

直译：渺小啊，（这是）他用来归属于人的（一面）；高大啊，（他）独自成就他的天（性）。

白话：他与常人相同、归属于人群的那一面，渺小得很；他独自成全天性的那一面，却高大无比。

惠子谓庄子曰：“人故无情乎？”庄子曰：“然。”

直译：惠子对庄子说：“人本来就没有情吗？”庄子说：“是的。”

白话：惠子（惠施，名家人物，庄子的朋友和论敌）问庄子：人本来就是没有情的吗？庄子说：是这样。

惠子曰：“人而无情，何以谓之人？”

直译：惠子说：“人却没有情，凭什么称他为人？”

白话：惠子说：一个人要是没有情，还凭什么叫他人呢？

庄子曰：“道与之貌，天与之形，恶得不谓之人？”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道给了他容貌，天给了他形体，怎么能不称他为人？”

白话：庄子说：道给了他人的相貌，天给了他人的形体，怎么就不能叫他人？

惠子曰：“既谓之人，恶得无情？”庄子曰：“是非吾所谓情也。

直译：惠子说：“既然称他为人，怎么能没有情？”庄子说：“是与非，（就是）我所说的情。

白话：惠子说：既然叫他人，怎么能没有情？庄子说：我说的“情”，是指判断是非、执着好恶的那种情。

吾所谓无情者，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，常因自然，而不益生也。”

直译：我所说的没有情，是说人不用喜好和厌恶在内里伤害他的身体，常常顺随自然，而不（人为地）增益生命。

白话：我说的“无情”，是指人不让喜好和厌恶在心里伤害自己，总是顺着自然，不刻意去给生命添加什么。

惠子曰：“不益生，何以有其身？”

直译：惠子说：“不增益生命，凭什么保有他的身体？”

白话：惠子说：不去增益生命，靠什么来保住这个身体呢？

庄子曰：“道与之貌，天与之形，无以好恶内伤其身。

直译：庄子说：“道给了他容貌，天给了他形体，（只要）不用喜好和厌恶在内里伤害他的身体。

白话：庄子说：相貌是道给的，形体是天给的，身体本来就有了；要紧的只是别让好恶之情从里面伤害它。

今子外乎子之神，劳乎子之精，倚树而吟，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，子以坚白鸣。”

直译：如今你把你的精神放在外面，劳累你的精力，靠着树吟咏，倚着枯槁的梧桐几案打盹。天授给了你形体，你却拿坚白（之论）来鸣叫。

白话：可你现在把心神耗在身外，把精力累得疲惫不堪，靠着树干高谈阔论，伏在梧桐木几上打瞌睡。天给了你一副人的形体，你却拿“坚白”那一类辩题到处喧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