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宗师

知天之所为，知人之所为者，至矣！知天之所为者，天而生也；知人之所为者，以其知之所知，以养其知之所不知，终其天年，而不中道夭者，是知之盛也。

直译：知道天所做的，知道人所做的，（这就）到顶了！知道天所做的，是顺着天而生；知道人所做的，用他的心智所能知道的，来养护他的心智所不能知道的，过完他天赋的寿数，而不在半路上夭折，这是心智的极盛。

白话：能分清哪些是自然本来的作为、哪些是人力的作为，就算到了认识的顶点。懂得自然的作为，就会顺着自然活下去；懂得人的作为，就用自己能弄明白的那一点，去护养自己弄不明白的那一大片，平平安安活满该有的年岁，不中途夭折——这已经是人的智力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。

虽然，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，其所待者，特未定也。

直译：虽然这样，（还是）有毛病。知要有所依凭然后才能恰当，它所依凭的东西，偏偏是没有定准的。

白话：话虽如此，这里头还有隐患。认识总得对着某个对象才能判断对不对，可它所依据的那个对象，偏偏是变动不定的。

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？所谓人之非天乎？且有真人，而后有真知。

直译：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？所说的人不是天呢？况且有了真人，然后才有真知。

白话：既然如此，我们又怎能断定自己所说的“天”就一定不是“人”，所说的“人”就一定不是“天”？所以，要先有真正得道的人，才谈得上真正的认识。

何谓真人？古之真人，不逆寡，不雄成，不谟士。若然者，过而弗悔，当而不自得也。

直译：什么叫真人？古时的真人，不拒逆微少，不以成功自雄，不谋划事情。像这样的人，错过了不后悔，做得恰当也不自鸣得意。

白话：什么样的人算真人？古时的真人，处境再微薄也不抗拒，做成了事也不逞能居功，不费心机去筹划。这样的人，时机错过了不懊悔，事情办对了也不沾沾自喜。

若然者，登高不栗，入水不濡，入火不热，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。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登上高处不战栗，进入水里不沾湿，进入火中不觉热，这是心智能上达于道，就像这样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登高不发抖，下水不觉得湿，进火不觉得烫。一个人的认识能提升到与道相合，就会是这个样子。

古之真人，其寝不梦，其觉无忧，其食不甘，其息深深。

直译：古时的真人，他睡觉不做梦，他醒来没有忧虑，他吃东西不求甘美，他呼吸深而又深。

白话：古时的真人，睡着时不做梦，醒来时无忧愁，吃东西不讲究滋味，呼吸又深又沉。

真人之息以踵，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，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，其天机浅。

直译：真人呼吸用脚跟，众人呼吸用喉咙。被压服的人，他喉咙里的话像要呕出来一样。他嗜欲深的人，他的天机就浅。

白话：真人的气息好像从脚跟深处升起，一般人的气息只在喉咙里打转。心气被压抑屈服的人，话堵在喉咙里，像要呕出来似的说不顺畅。嗜好欲望越深的人，天生的灵性就越浅。

古之真人，不知说生，不知恶死，其出不䜣，其入不距，翛然而往，翛然而来，而已矣；

直译：古时的真人，不懂得喜爱生，不懂得厌恶死，他出生不欣喜，他入死不抗拒，无拘无束地去，无拘无束地来，如此而已；

白话：古时的真人，不知道贪恋活着，也不知道厌恶死亡；来到世上不觉得欢喜，离开人世也不推拒，自由自在地走，自由自在地来，仅此而已。

不忘其所始，不求其所终，受而喜之，忘而复之，是之谓不以心捐道，不以人助天，是之谓真人。

直译：不忘记他所从开始的，不追求他所归结的，承受了（生命）就欢喜它，忘掉了（它）就返还它，这叫做不用心智去背弃道，不用人为去帮助天，这叫做真人。

白话：不忘自己从哪里来，也不刻意追问自己往哪里去；得到生命就欣然接受，到时候便忘掉它、把它交还自然。这就叫不用心机去背离道，不用人力去帮补天，这样的人才叫真人。

若然者，其心志，其容寂，其颡頯，凄然似秋，煖然似春，喜怒通四时，与物有宜，而莫知其极。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他的心专一，他的容貌静寂，他的额头宽大，凄清得像秋天，温暖得像春天，喜怒与四季相通，和万物各有相宜，而没有人知道他的边际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心志专一安定，神情沉静，额头宽阔朴实。冷峻时像秋天，温和时像春天，喜和怒都像四季更替一样自然，跟什么事物相处都恰如其分，谁也看不出他的边际在哪里。

故圣人之用兵也，亡国而不失人心，利泽施乎万世，不为爱人。

直译：所以圣人用兵，灭亡了（别人的）国家却不失去人心，利益恩泽施及万世，（却）不是为了爱人。

白话：所以圣人用兵，即使灭了一个国家，也不会失去那里的人心；他的恩泽惠及万代，却并不是出于刻意去爱谁。

故乐通物，非圣人也；有亲，非仁也；天时，非贤也；

直译：所以乐于与物相通的，不是圣人；有偏亲的，不是仁；（计较）天时的，不是贤；

白话：因此，存心要与万物沟通的，算不上圣人；对人有亲疏偏爱的，算不上仁；揣度时机、伺机而动的，算不上贤。

利害不通，非君子也；行名失己，非士也；亡身不真，非役人也。

直译：利与害看不通的，不是君子；追求名声而丧失自己的，不是士；丧失自身而不真的，不是能役使人的人。

白话：看不透利害、被得失牵着走的，算不上君子；为了名声而丢掉本性的，算不上士；赔上了性命却并非出于本真的，不是支配别人的人，只是被别人支配。

若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，是役人之役，适人之适，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

直译：像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，这些是被人所役使去做人家的事，安适于人家所安适的，而不是自己安适于自己所安适的人。

白话：像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纪他、申徒狄这些人——大多是为辞让、守节或进谏而投水、饿死、装疯的古代贤士——都是在替别人的期待奔走，满足别人认为该满足的，却没有让自己过得自在。

古之真人，其状，义而不朋，若不足而不承，与乎其觚而不坚也，张乎其虚而不华也，

直译：古时的真人，他的样子，高大而不崩坏，好像不足却不奉承（于人），舒徐啊他特立而不固执，开阔啊他空虚而不浮华，

白话：古时真人的样子：巍然高大却不会倾倒，看似谦退不足，却不卑躬屈从于人；从容自在，卓然独立却不固执；胸怀开阔空虚，却毫不浮夸。

邴邴乎其似喜乎，崔乎其不得已乎，滀乎进我色也，与乎止我德也，

直译：欣欣然啊他好像很喜悦呀，动啊他（行动）是出于不得已呀，充聚啊增益我的容色，宽和啊安止我的德，

白话：他神情舒畅，像是满心欢喜；一举一动，都是不得不动才动；内里充实，脸上自然有光彩；神态宽和从容，德性安守在自身，不向外奔逐。

厉乎其似世乎，謷乎其未可制也，连乎其似好闭也，悗乎忘其言也。

直译：严峻啊他好像同于世俗呀，高傲啊他不可被约束呀，绵邈啊他好像喜欢封闭自己，无心啊他忘了他要说的话。

白话：他有时严肃，看上去和世上的人没两样；有时高远放达，谁也管束不住；深沉绵长，像是喜欢把自己关起来；漫不经心，连要说的话都忘了。

以刑为体，以礼为翼，以知为时，以德为循。

直译：把刑法作为主体，把礼作为辅翼，把智作为（应对）时机（的手段），把德作为遵循。

白话：他治理世事，以刑法为根本，以礼仪为辅助，用智慧来应对时势，靠德性来顺应事理。

以刑为体者，绰乎其杀也；以礼为翼者，所以行于世也；以知为时者，不得已于事也；

直译：把刑法作为主体，是宽缓地施行杀伐；把礼作为辅翼，是用来通行于世的；把智作为（应对）时机，是对于事情不得不如此；

白话：以刑法为根本，是说即使用刑也宽缓不苛；以礼仪为辅助，是为了能在世上行得通；用智慧应对时势，是因为事情逼到眼前，不得不应。

以德为循者，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，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。

直译：把德作为遵循，是说他和有脚的人一起走到山丘，而人们真以为他是勤苦行走的人。

白话：靠德性顺应事理，就像山丘就在那里，有脚的人都走得到，他不过是跟大家一起走上去罢了；可旁人却真以为他是在辛辛苦苦地奔走。

故其好之也一，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，其不一也一。

直译：所以他喜好的是一，他不喜好的也是一。他（视为）一的是一，他（视为）不一的也是一。

白话：所以，对真人来说，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都是一回事；把万物看成一体是“一”，看到万物的差别也仍然是“一”。

其一，与天为徒；其不一，与人为徒。天与人不相胜也。是之谓真人。

直译：他（视为）一，是与天同类；他（视为）不一，是与人同类。天和人不相互压倒。这叫做真人。

白话：看到万物一体，是跟自然站在一起；看到万物有别，是跟人站在一起。在他身上，自然和人为谁也不压倒谁。这样的人才叫真人。

死生，命也；其有夜旦之常，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与，皆物之情也。

直译：死和生，是命；它有像黑夜和白天那样的恒常交替，是天然。人有所不能干预的，这都是万物的实情。

白话：人会死、会生，这是命定的，就像昼夜轮换一样，是自然本来的规律。人总有插不上手的地方，万物的真实情形就是这样。

彼特以天为父，而身犹爱之，而况其卓乎？

直译：他们只是把天当作父亲，而亲身尚且爱戴它，更何况那超然独立的（道）呢？

白话：人们仅仅因为把天看作父亲，就肯全心敬爱它；那比天更高、独立无待的道，岂不更值得亲近？

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，而身犹死之，而况其真乎？

直译：人们只是认为有君主比自己强，而亲身尚且为他去死，更何况那真正的主宰呢？

白话：人们只因觉得君主地位高过自己，就肯为他舍命；那真正主宰万物的道，岂不更该归依？

泉涸，鱼相与处于陆，相呴以湿，相濡以沫，不如相忘于江湖。

直译：泉水干了，鱼一起困在陆地上，互相用湿气吹嘘，互相用唾沫沾湿，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。

白话：泉水干涸，鱼搁浅在地上，彼此吐气、吐沫，勉强让对方保持湿润；可这远不如各自在江湖里自在游动，谁也不必记挂谁。

与其誉尧而非桀也，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

直译：与其称赞尧而非议桀，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融化在道里。

白话：尧是古代圣君，桀是暴君。与其忙着褒扬一个、指斥一个，不如把这种是非一并忘掉，和道一同变化。

夫大块，载我以形，劳我以生，佚我以老，息我以死，故善吾生者，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
直译：那大地，用形体承载我，用生命劳苦我，用衰老安逸我，用死亡安息我，所以把我的生看作好事的，也就是借以把我的死看作好事的。

白话：天地自然给了我身体，让我活着劳碌，老了得以清闲，死了得以安息。生和死都出自它的安排，所以把活着看作好事，也就该同样把死看作好事。

夫藏舟于壑，藏山于泽，谓之固矣，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，昧者不知也。

直译：把船藏在山谷里，把山藏在深泽里，可以说是牢靠了，然而半夜里有力气的把它背着跑了，糊涂的人还不知道。

白话：把船藏进山沟，把山藏进大泽，自以为万无一失；可是半夜里有个大力者把它们背走了，懵然的人却毫无察觉。这大力者，说的是无时不在的变化。

藏小大有宜，犹有所遁。若夫藏天下于天下，而不得所遁，是恒物之大情也。

直译：把小的、大的东西藏得各得其宜，仍然有所遗失。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，就没有地方可以遗失，这是永恒之物的根本实情。

白话：不论东西大小，藏得再合适，也总会丢。若是把天下就放在天下之中，不再另找藏处，也就无处可丢了。这才是万物恒常存在的真实道理。

特犯人之形，而犹喜之；若人之形者，万化而未始有极也，其为乐，可胜计邪？

直译：只是偶然遇上了人的形体，就尚且为此高兴；像人的形体这样的，千变万化而从来没有穷尽，那其中的快乐，能算得清吗？

白话：人只是碰巧得了一副人形，就欢喜不已；可人形不过是无穷变化中的一种，变化永无止境，如果对每一种都能安然欣喜，那快乐哪里数得过来？

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，而皆存。

直译：所以圣人将要游于万物无法遗失的境地，而与万物一同长存。

白话：所以圣人让自己安处在万物都无从失去的大化之中，与万物一起存续。

善夭善老，善始善终，人犹效之，又况万物之所系，而一化之所待乎？

直译：善于对待少年、善于对待衰老，善于对待开始、善于对待终结，人们尚且效法他，又何况那万物所维系、一切变化所依赖的（道）呢？

白话：一个人对年少和年老、出生和死亡都能一样从容对待，大家尚且肯学他；那万物都系于其上、一切变化都靠它展开的道，不是更值得效法吗？

夫道，有情有信，无为无形，可传而不可受，可得而不可见，

直译：那道，有实情有信验，没有作为没有形体，可以传授而不能接受，可以得到而不能看见，

白话：道是真实存在、有迹可验的，却不作为、无形象；可以心传，却不能像东西一样递到手里；可以体会领悟，却无法亲眼看见。

自本自根，未有天地，自古以固存，神鬼神帝，生天生地，

直译：自己是自己的本，自己是自己的根，没有天地的时候，自古以来本就存在；使鬼神灵妙，使上帝灵妙，生出天，生出地，

白话：道自己就是根本，不依靠别的东西；天地还没出现时，它早已存在。鬼神和上帝的灵妙出于它，天和地也由它生成。

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，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，先天地生而不为久，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

直译：在太极之前而不算高，在六合之下而不算深，比天地先产生而不算长久，比上古年长而不算老。

白话：说它在太极之前，它并不因此显得高；说它在六合之下，也不因此显得深；它先于天地而有，却谈不上久远；比远古还早，也谈不上苍老。高深久老这些说法，都套不到道身上。

狶韦氏得之，以挈天地；伏戏得之，以袭气母；维斗得之，终古不忒；日月得之，终古不息；

直译：狶韦氏得到它，用来提挈天地；伏戏得到它，用来合于元气之母；北斗得到它，自古至今不出差错；日月得到它，自古至今不停运行；

白话：远古帝王狶韦氏得了道，能统摄天地；伏羲得了道，能契合元气的本源；北斗得了道，永远方位不差；日月得了道，永远运行不息。

堪坏得之，以袭昆仑；冯夷得之，以游大川；肩吾得之，以处大山；黄帝得之，以登云天；

直译：堪坏得到它，用来入主昆仑；冯夷得到它，用来遨游大河；肩吾得到它，用来居处泰山；黄帝得到它，用来登上云天；

白话：昆仑山神堪坏得了道，入主昆仑；河神冯夷得了道，畅游大河；泰山神肩吾得了道，镇守泰山；黄帝得了道，升上云天。

颛顼得之，以处玄宫；禺强得之，立乎北极；西王母得之，坐乎少广，莫知其始，莫知其终；

直译：颛顼得到它，用来居处玄宫；禺强得到它，立在北极；西王母得到它，坐在少广，没有谁知道她的开始，没有谁知道她的终结；

白话：上古帝王颛顼得了道，住进北方的玄宫；北海神禺强得了道，立于北极；西王母得了道，安坐少广山，谁也不知她从何时开始，到何时终结。

彭祖得之，上及有虞，下及五伯；傅说得之，以相武丁，奄有天下，乘东维，骑箕尾，而比于列星。

直译：彭祖得到它，上及有虞的时代，下及五伯的时代；傅说得到它，用来辅佐武丁，使他全面占有天下，（死后）乘着东方的星宿，骑着箕宿和尾宿，而与众星并列。

白话：彭祖得了道，上起虞舜之时，下到五伯之世，活了极长的岁月；傅说得了道，辅佐商王武丁据有天下，死后化为星辰，跨在东方箕、尾二宿之间，与群星并列。

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：“子之年长矣，而色若孺子，何也？”曰：“吾闻道矣。”

直译：南伯子葵向女偊问道：“您的年纪大了，可是面色像小孩子，为什么呢？”（女偊）说：“我已经听闻道了。”

白话：南伯子葵和女偊都是庄子笔下的寓言人物。南伯子葵问女偊：您年岁已高，脸色却像孩子一样鲜嫩，这是什么缘故？女偊回答：因为我已经得闻大道。

南伯子葵曰：“道可得学邪？”

直译：南伯子葵说：“道可以学得到吗？”

白话：南伯子葵接着问：这个道，是可以学来的吗？

曰：“恶！恶可？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，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。

直译：（女偊）说：“唉！怎么可以？您不是那样的人。那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质却没有圣人的道，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质。

白话：女偊说：哎，哪能呢？你不是能学道的人。我给你讲个例子：卜梁倚有成为圣人的天资，却还没有得道；我呢，得了道，却没有那样的天资。

吾欲以教之，庶几其果为圣人乎？不然，以圣人之道，告圣人之才，亦易矣，

直译：我想用（道）来教他，或许他果真能成为圣人吧？就算不是这样，拿圣人的道，告诉有圣人才质的人，也是容易的了，

白话：我想把道传授给他，盼着他真能成为圣人。退一步说，把圣人之道讲给有圣人天资的人听，本来也算容易。

吾犹守而告之，参日而后能外天下；已外天下矣，吾又守之，七日而后能外物；

直译：我还是守着（他）来告诉他，三天之后（他）能把天下置于身外；已经把天下置于身外了，我又守着他，七天之后能把万物置于身外；

白话：即便如此，我仍要守在他身边慢慢点拨。三天后，他能把天下大事看作身外之物；接着再守着他，七天后，他连身边的种种事物也都放下了。

已外物矣，吾又守之，九日而后能外生；已外生矣，而后能朝彻；

直译：已经把万物置于身外了，我又守着他，九天之后能把生命置于身外；已经把生命置于身外了，然后能够朝彻；

白话：外物都放下之后，我再守着他，九天后，他连自己的生死也不再挂怀。到了这一步，心里便豁然通透，像清晨的阳光一下子照亮一切。

朝彻而后能见独，见独而后能无古今，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。

直译：朝彻之后能够见到独，见到独之后能够没有古今，没有古今之后能够进入不死不生（的境地）。

白话：心境通明之后，就能体悟到那独立无待、不依赖任何东西的道；体悟了这一点，就不再有过去和现在的分隔；没有了古今之别，便进入无所谓死、也无所谓生的境界。

杀生者不死，生生者不生。其为物，无不将也，无不迎也，无不毁也，无不成也，其名为撄宁。撄宁也者，撄而后成者也。”

直译：使生命消亡的（它）自己不死，使生命产生的（它）自己不生。它作为物，没有不送走的，没有不迎来的，没有不毁坏的，没有不成就的，它的名字叫做撄宁。撄宁，就是在扰动之后成就（安宁）的。”

白话：那让万物死去的道，自身并不会死；那让万物生出的道，自身也无所谓出生。它对万物，来的都迎，去的都送，一切都在它那里毁坏，也都在它那里成就。这叫“撄宁”：在万物纷扰变动之中保持安宁，正是经过纷扰才达到的安宁。

南伯子葵曰：“子独恶乎闻之？”

直译：南伯子葵说：“您偏偏是从哪里听闻它的？”

白话：南伯子葵问：那您又是从哪儿得闻这个道的呢？

曰：“闻诸副墨之子，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，洛诵之孙闻之瞻明，瞻明闻之聂许，

直译：（女偊）说：“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，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的，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的，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的，

白话：女偊用一串拟人的名字回答，其实是在倒推求道的来路：我是从文字书本里得来的，文字源于口头的反复诵读，诵读源于眼睛看得明白，看得明白又源于耳朵听得真切，

聂许闻之需役，需役闻之於讴，於讴闻之玄冥，玄冥闻之参寥，参寥闻之疑始。”

直译：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的，需役从於讴那里听到的，於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的，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的，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的。”

白话：听得真切源于身体力行，力行源于由衷的咏叹，咏叹源于幽深静默，幽深静默源于空阔高远，而空阔高远又出自那似有似无、说不清起点的本始。一层层推上去，道终究追溯不到一个确定的开端。
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：“孰能以无为首，以生为脊，以死为尻？

直译：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个人一起交谈说：“谁能把无当作头，把生当作脊背，把死当作尾骨？

白话：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是四个寓言人物。他们在一起谈论说：谁能把“无”当作头，把“生”当作脊梁，把“死”当作尾骨？

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，吾与之友矣！”四人相视而笑，莫逆于心，遂相与为友。

直译：谁懂得死生存亡是一个整体的，我就同他做朋友了！”四个人互相看着笑了，心里没有抵触，于是彼此结为朋友。

白话：谁明白死与生、存与亡本是一体的，我就和他交朋友。四人相视一笑，心意相通，毫无隔阂，于是成了朋友。

俄而子舆有病，子祀往问之。曰：“伟哉！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！”

直译：不久子舆生了病，子祀前去探问他。（子舆）说：“伟大啊！那造物者要把我做成这样蜷曲的样子了！”

白话：不久子舆病了，子祀去探望。子舆说：了不起啊，造物者要把我变成这副蜷曲佝偻的模样了！

曲偻发背，上有五管，颐隐于齐，肩高于顶，句赘指天，阴阳之气有沴。

直译：弯腰驼背，背骨突起，五脏的腧穴朝上，下巴藏到肚脐处，肩膀高过头顶，颈椎指向天，阴阳之气错乱了。

白话：他的样子是：腰弯背驼，脊骨隆起，五脏的腧穴都翻到了上面，下巴低到肚脐，两肩高过头顶，颈后的椎骨像肉瘤一样朝天拱起。这是体内阴阳之气紊乱造成的。

其心闲而无事，跰𨇤而鉴于井，曰：“嗟乎！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！”

直译：他的心悠闲而无事，蹒跚着（走到井边）在井水里照自己，说：“唉呀！那造物者又要把我做成这样蜷曲的样子了！”

白话：可他心里安闲，若无其事，一步一歪地走到井边，对着井水照了照，说：哎呀，造物者又要把我弄成这般蜷曲的样子了！

子祀曰：“女恶之乎？”

直译：子祀说：“你厌恶它吗？”

白话：子祀问：你嫌弃这副样子吗？

曰：“亡，予何恶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，予因以求时夜；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，予因以求鸮炙；

直译：（子舆）说：“不，我厌恶什么？假如渐渐把我的左臂变化成鸡，我就借此求它报晓；假如渐渐把我的右臂变化成弹丸，我就借此求得烤鸮鸟；

白话：子舆说：不，我有什么好嫌弃的？假如造化慢慢把我的左臂变成一只鸡，我就让它来打鸣报时；假如把我的右臂变成弹丸，我就拿它去打只鸮鸟来烤着吃；

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，以神为马，予因而乘之，岂更驾哉？

直译：假如渐渐把我的尾骨变化成车轮，把（我的）精神变化成马，我就顺此乘坐它，哪里还用另外驾车呢？

白话：假如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，把我的精神变成马，我就顺势坐上去走，哪还用得着另备车马？

且夫得者时也，失者顺也，安时而处顺，哀乐不能入也，此古之所谓县解也。

直译：况且得到（生命），是时机；失去（生命），是顺应。安于时机而处在顺应之中，哀和乐就不能进入（心中），这就是古时所说的解除倒悬。

白话：再说，生命的得来是赶上了时候，生命的失去是顺着变化而去。安于时运，顺应变化，悲哀和欢乐就扰动不了内心。这就是古人说的“悬解”，像被倒吊的人得到了解脱。

而不能自解者，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，久矣，吾又何恶焉？”

直译：而不能自己解脱的，是外物有所束缚着他。况且物胜不过天，已经很久了，我又厌恶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那些不能自己解脱的人，是被外物缠住了。何况万物从来都胜不过自然的造化，向来如此，我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？

俄而子来有病，喘喘然将死，其妻子环而泣之。犁往问之，曰：“叱避，无怛化。”

直译：不久子来生了病，急促地喘着气快要死了，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。子犁前去探望他，说：“去！走开，不要惊扰（正在发生的）变化。”

白话：过了不久，子来也病了，气喘得厉害，眼看要死，妻子儿女围在床边哭。子犁去看他，一进门就把家人喝开：“让开，别惊动了他正在经历的变化。”在子犁看来，死不过是一场变化，哭闹反倒是打扰。

倚其户，与之语曰：“伟哉！造化又将奚以汝为？将奚以汝适？以汝为鼠肝乎？以汝为虫臂乎？”

直译：（子犁）倚着他的门，跟他说话道：“伟大啊！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？要把你送到哪里去？把你变成老鼠的肝吗？把你变成虫子的腿吗？”

白话：子犁靠着门框，和子来聊起来：“造化真了不起！这回又要把你变成什么、送到哪里去呢？是变成老鼠的肝，还是变成虫子的一条腿？”他把死说成造化的又一次改造，语气里没有悲伤，只有好奇。

子来曰：“父母于子，东西南北，唯命之从。阴阳于人，不翅于父母。

直译：子来说：“父母对于子女，（让去）东西南北，（子女）只听从命令。阴阳对于人，不只是（像）父母（那样）。

白话：子来回答：“做儿女的，父母叫去东就去东，叫去西就去西，只管听从。阴阳造化对人来说，分量比父母还要重得多。

彼近吾死，而我不听，我则悍矣，彼何罪焉？

直译：它让我接近死亡，而我不听从，那我就是蛮横不顺了，它有什么罪过呢？

白话：现在造化要我死，我要是不肯，那是我自己蛮横不讲理，怎么能怪到它头上？

夫大块，载我以形，劳我以生，佚我以老，息我以死，故善吾生者，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
直译：那大地（自然），用形体承载我，用生存劳苦我，用衰老安逸我，用死亡安息我，所以把我的生看作好事的，也就是用来把我的死看作好事的。

白话：天地自然给了我这副身体，让我活着时操劳，老了得以清闲，死了便能安息。我既然把活着当作好事，也就该同样把死当作好事。

今大冶铸金，金踊跃，曰：‘我且必为镆铘！’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。

直译：假如高明的铁匠在熔铸金属，金属跳跃起来，说：‘我将来一定要成为镆铘宝剑！’高明的铁匠必定认为它是不吉祥的金属。

白话：打个比方：一位大铸匠正在熔铸金属，有一块金属忽然跳起来嚷：“我非得被铸成镆铘宝剑不可！”铸匠一定会觉得这块金属是个怪东西，不吉利。

今一犯人之形，而曰‘人耳人耳’！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。

直译：如今（我）一旦碰上了人的形体，就说‘（只做）人啊，（只做）人啊’！那造化必定认为（这是）不吉祥的人。

白话：同样，我偶然被造成了人形，就死死抓住，嚷着“我只要做人，只要做人”，造化也一定会觉得这是个不吉利的家伙。

今一以天地为大炉，以造化为大冶，恶乎往而不可哉？”成然寐，蘧然觉。

直译：如今一旦把天地当作大熔炉，把造化当作大铸匠，到哪里去而不可以呢？”（子来）安然睡去，又惊喜地醒来。

白话：只要把天地看作一座大熔炉，把造化看作那位铸匠，被铸成什么、去到哪里，又有什么不行？”说完，子来安安稳稳地睡去，又欣然醒来。死与生在他身上，就像睡着和醒来一样平常。
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相与友，曰：“孰能相与于无相与，相为于无相为？

直译：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互相结为朋友，说：“谁能在不相交往之中互相交往，在不相帮助之中互相帮助？

白话：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个人交朋友时说：“谁能做到彼此交往却不刻意去交往，彼此成全却不刻意去帮忙？

孰能登天游雾，挠挑无极，相忘以生，无所终穷？”三人相视而笑，莫逆于心，遂相与友。

直译：谁能登上天空在云雾中游行，在无穷无极之中宛转往来，彼此忘掉而生活，没有终了穷尽？”三人互相看着笑了，心里没有抵触，于是结为朋友。

白话：谁能升上高天、在云雾里遨游，在无边无际中自在回旋，彼此相忘地活着，不被生死所限？”三人相视一笑，心意相通，就此成了朋友。

莫然有间，而子桑户死，未葬。孔子闻之，使子贡往待事焉。

直译：平静地过了一段时间，子桑户死了，还没有下葬。孔子听说这件事，派子贡前去帮忙料理丧事。

白话：相安无事过了一阵，子桑户死了，还没下葬。孔子听说后，派学生子贡去帮忙办理丧事。

或编曲，或鼓琴，相和而歌曰：“嗟来桑户乎！嗟来桑户乎！而已反其真，而我犹为人猗！”

直译：（另外两人）有的编织蚕箔，有的弹琴，彼此应和着唱道：“哎呀桑户啊！哎呀桑户啊！你已经回归你的本真了，而我们还在做人啊！”

白话：子贡到了，却看见孟子反和子琴张一个在编养蚕用的竹箔，一个在弹琴，两人一唱一和：“桑户啊，桑户啊！你已经回到本真里去了，我们却还留在人世做人哪！”歌里没有哀悼，倒像是羡慕他先走一步。

子贡趋而进，曰：“敢问：临尸而歌，礼乎？”二人相视而笑，曰：“是恶知礼意？”

直译：子贡小步快走上前，说：“冒昧请问：对着尸体唱歌，合乎礼吗？”两人互相看着笑了，说：“这人哪里懂得礼的本意？”

白话：子贡快步上前问：“请问对着遗体唱歌，这合乎礼吗？”两人对望一笑：“这家伙哪里懂得礼真正的用意？”

子贡反以告孔子，曰：“彼何人者邪？修行无有，而外其形骸，临尸而歌，颜色不变，无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？”

直译：子贡回来把（这事）告诉孔子，说：“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？没有修养德行，而把自己的形体置之度外，对着尸体唱歌，脸色不变，没有办法称呼他们。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？”

白话：子贡回去向孔子禀报：“他们到底是什么人？不讲修身立德，连自己的身体都不当回事，对着遗体唱歌，脸上一点悲伤都没有，我简直找不出词来形容。他们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孔子曰：“彼，游方之外者也；而丘，游方之内者也。外内不相及，而丘使女往吊之，丘则陋矣！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他们，是游于方域之外的人；而我孔丘，是游于方域之内的人。外和内互不相干，而我却派你去吊唁他们，我实在是浅陋了！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那几位是活在世俗规矩之外的人，我是活在规矩之内的人。内外两路本不相干，我却让你按礼去吊丧，这是我见识浅了。”

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，而游乎天地之一气。彼以生为附赘县疣，以死为决𤴯溃痈。

直译：他们正要与造物者结为伴侣，而游于天地间浑然的一气之中。他们把生看作附着的肉瘤、悬挂的瘊子，把死看作毒疮溃破、脓疮流脓。

白话：他们正与造化为友，在天地一气之中逍遥。在他们看来，活着好比身上多长了个累赘的肉疙瘩，死去就像疮终于破了脓——是解脱，不是灾祸。

夫若然者，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？假于异物，托于同体，忘其肝胆，遗其耳目，

直译：像这样的人，又怎么会知道死和生、先和后在哪里呢？借助于不同的物质，寄托在同一个形体里，忘掉自己的肝胆，遗弃自己的耳目，

白话：这样的人，哪里还分得清生死谁先谁后？他们认为身体不过是借各种不同的东西暂时拼合而成的，所以连自己的五脏和耳目也都忘了，

反复终始，不知端倪，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，逍遥乎无为之业。

直译：循环往复于终和始，不知道它的起点和边际，茫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，逍遥在无为的事业之中。

白话：随着终始循环往复，不去追究哪里是开头、哪里是尽头，无所挂碍地漫游在尘俗之外，自在地处于无所作为的境地。

彼又恶能愦愦然，为世俗之礼，以观众人之耳目哉？”

直译：他们又怎么能烦烦乱乱地，去做世俗的礼节，来给众人的耳目看呢？”

白话：他们又怎么会烦烦乱乱地去操办世俗那一套礼仪，做给众人看呢？”

子贡曰：“然则夫子何方之依？”曰：“丘，天之戮民也。虽然，吾与汝共之。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既然这样，那么先生依从哪一方呢？”孔子说：“我孔丘，是受了天的刑罚的人。即使这样，我和你一同（对待）它。”

白话：子贡问：“那老师您站在哪一边？”孔子说：“我是被天罚定、离不开礼法束缚的人。不过，那方外之道，我还是愿意和你一起去探求。”

子贡曰：“敢问其方？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冒昧请问那方法？”

白话：子贡问：“请问该怎么去求？”

孔子曰：“鱼相造乎水，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，穿池而养给；相造乎道者，无事而生定。故曰：鱼相忘乎江湖，人相忘乎道术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鱼相互往就于水，人相互往就于道。往就于水的，挖个池子而养分就充足了；往就于道的，不去做事而生命就安定了。所以说：鱼在江湖中相互忘记，人在道术中相互忘记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鱼离不开水，人离不开道。鱼有了水，挖个池塘就能养活；人合于道，不用刻意作为，生命自然安稳。所以说，鱼在江湖里彼此相忘，人在道中彼此相忘。”

子贡曰：“敢问畸人？”

直译：子贡说：“冒昧请问畸人（是什么样的人）？”

白话：子贡又问：“那些与众不同的畸人，是怎样的人？”

曰：“畸人者，畸于人而侔于天。故曰：天之小人，人之君子；人之君子，天之小人也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畸人，是对于人来说奇异而与天相齐的人。所以说：天眼中的小人，是人眼中的君子；人眼中的君子，是天眼中的小人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畸人在世人眼里显得古怪，却与天道相合。所以说，从天的角度看是小人的，世人却称他君子；世人称为君子的，在天看来却是小人。”

颜回问仲尼，曰：“孟孙才，其母死，哭泣无涕，中心不戚，居丧不哀，无是三者，以善丧盖鲁国。

直译：颜回问仲尼，说：“孟孙才，他的母亲死了，哭泣却没有眼泪，内心不悲伤，守丧不哀痛，没有这三样，却凭善于办丧事而名盖鲁国。

白话：颜回问孔子：“孟孙才的母亲去世，他哭却不流泪，心里不难过，守丧也不哀伤。这三样都没有，却因为丧事办得好而在鲁国出了名。

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？回壹怪之。”

直译：难道本来就有没有那实际却得到那名声的吗？我颜回实在觉得它奇怪。”

白话：难道真有没做到实处却能落下好名声的人吗？我实在想不通。”

仲尼曰：“夫孟孙氏，尽之矣，进于知矣；唯简之而不得，夫已有所简矣。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那孟孙氏，已经做到尽头了，超过了（一般的）知解；只是想简省它却做不到，而他已经有所简省了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孟孙氏已经把生死的道理做到了尽头，超出了一般人靠心智去理解的层次。丧礼本想从简，世俗却不容许；在这样的限制下，他已经简省了许多。

孟孙氏，不知所以生，不知所以死，不知就先，不知就后，若化为物，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！

直译：孟孙氏，不知道凭什么生，不知道凭什么死，不知道趋向先，不知道趋向后，顺着变化成为某物，来等待那他所不知道的变化罢了！

白话：孟孙氏不追究人为什么生、为什么死，生也好、死也好，都不刻意去趋就。他只是顺着变化成为眼下这个样子，等着那说不准的下一次变化罢了。

且方将化，恶知不化哉？方将不化，恶知已化哉？吾特与汝，其梦未始觉者邪？

直译：况且正要变化的时候，怎么知道不变化呢？正要不变化的时候，怎么知道已经变化了呢？只是我和你，大概是做梦还从未醒来的人吧？

白话：再说，正在变化的时候，哪里知道没在变？看似不变的时候，又哪里知道早已变了？倒是我和你，恐怕才是还在梦里没醒的人吧。

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，有旦宅而无情死。

直译：况且他有形体的惊变而没有心神的损伤，有日日更换的住所而没有真实的死亡。

白话：在孟孙氏看来，死只是形体起了骇人的变化，心神并没有受损；身体好比每天换一处的临时住所，并不存在真正的消亡。

孟孙氏特觉，人哭亦哭，是自其所以乃，且也相与‘吾之’耳矣。庸讵知吾所谓‘吾之’乎？

直译：孟孙氏独自觉醒了，别人哭他也哭，这就是他所以这样的缘故；况且人们彼此只是称（这个身体）为“我”罢了。哪里知道我所称作“我”的（真是我）呢？

白话：唯有孟孙氏是醒着的。别人哭，他也跟着哭，这就是他那样办丧事的原因。何况世人都习惯把这副身体叫作“我”，可谁又说得准，我们口中的“我”真的就是我呢？

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，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，其觉者乎，其梦者乎？

直译：况且你梦里成为鸟而飞到天上，梦里成为鱼而潜没在深渊。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，是醒着的呢，还是做梦的呢？

白话：你梦见自己变成鸟，就直飞上天；梦见自己变成鱼，就潜进深水。那么此刻正在说话的我们，究竟是醒着，还是在梦里？

造适不及笑，献笑不及排，安排而去化，乃入于寥天一。”

直译：遇到快意的事来不及笑，笑出来来不及安排，安于（造化的）安排而随变化而去，就进入寂寥的天道浑一之境。”

白话：真遇到称心的事，人来不及先笑；笑出声来，也来不及事先安排——一切都自然而然。安于造化的推移，随变化而去，就能进入空寂而与天合一的境界。”

意而子见许由，许由曰：“尧何以资汝？”

直译：意而子去见许由，许由说：“尧拿什么给了你？”

白话：意而子去拜见许由。许由是传说中尧想让位给他却推辞不受的隐士，他开口就问：“尧教给了你些什么？”

意而子曰：“尧谓我：‘汝必躬服仁义，而明言是非。’”

直译：意而子说：“尧对我说：‘你一定要亲身奉行仁义，并且明白地讲出是非。’”

白话：意而子说：“尧告诉我：‘你一定要亲自践行仁义，还要把是非对错分辨清楚、讲个明白。’”

许由曰：“而奚来为轵？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，而劓汝以是非矣，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？”

直译：许由说：“你还来做什么呢？那尧既然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，又用是非割掉了你的鼻子，你将凭什么游走在那逍遥放荡、无拘无束、辗转变化的道路上呢？”

白话：许由说：“那你还来我这里干什么？尧已经拿仁义给你脸上刺了字，拿是非把你的鼻子割了，你都成了受过刑的人，还怎么能在那条自在无拘、随化流转的路上走呢？”

意而子曰：“虽然，吾愿游于其藩。”

直译：意而子说：“虽然这样，我希望在它的边缘游一游。”

白话：意而子说：“就算是这样，我也想在那条路的边上走走，哪怕只到个门口。”

许由曰：“不然。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，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”

直译：许由说：“不是这样。瞎了眼的人没有办法参与眉眼容貌的美好，瞎了眼的人没有办法参与青黄花纹的观赏。”

白话：许由说：“不行。瞎子没法领略别人眉眼容貌的好看，也没法欣赏礼服上青黄相间的花纹。你的眼睛已经被仁义是非蒙住了，那些东西你是看不到的。”

意而子曰：“夫无庄之失其美，据梁之失其力，黄帝之亡其知，皆在炉捶之间耳。

直译：意而子说：“无庄失去她的美貌，据梁失去他的力气，黄帝丢掉他的智慧，都是在炉火和锤打之间罢了。

白话：意而子说：“无庄忘掉了自己的美貌，据梁忘掉了自己的力气，黄帝放下了自己的聪明，这些都是经过一番冶炼锤打才变成那样的。

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，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？”

直译：怎么知道那造物者不会长好我的刺字、补上我的鼻子，让我带着完整的身形来跟随先生呢？”

白话：您怎么知道造化不会让我脸上的刺字长平、割掉的鼻子补回来，让我恢复一个完整的样子，来跟您学呢？”

许由曰：“噫！未可知也。我为汝言其大略：吾师乎！吾师乎！

直译：许由说：“唉！（这）不能知道啊。我给你说说它的大概：我的老师啊！我的老师啊！

白话：许由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，这倒也说不准。我就给你讲个大概吧。我所师法的那个啊，我所师法的那个啊——”

齑万物而不为义，泽及万世而不为仁，长于上古而不为老，覆载天地、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！”

直译：粉碎万物却不算作义，恩泽施及万世却不算作仁，比上古还年长却不算作老，覆盖天、承载地、雕刻出万物的形状却不算作巧。这就是（我）所游的地方了！”

白话：它使万物零落粉碎，却不以为这是在行义；恩泽遍及千秋万代，却不以为这是仁爱；比远古还要古老，却不算老；覆盖着天、托载着地、雕出万物千姿百态的形体，却不算灵巧。这就是我所游处的境界。”

颜回曰：“回益矣。”仲尼曰：“何谓也？”曰：“回忘仁义矣。”曰：“可矣，犹未也。”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我有长进了。”仲尼说：“说的是什么？”（颜回）说：“我忘掉仁义了。”（仲尼）说：“可以了，但还不够。”

白话：颜回对孔子说：“我有进步了。”孔子问：“怎么讲？”颜回说：“我把仁义忘掉了。”孔子说：“不错，不过还不够。”

它日复见，曰：“回益矣。”曰：“何谓也？”曰：“回忘礼乐矣。”曰：“可矣，犹未也。”

直译：另一天又来见，说：“我有长进了。”（仲尼）说：“说的是什么？”（颜回）说：“我忘掉礼乐了。”（仲尼）说：“可以了，但还不够。”

白话：过了些日子颜回又来见孔子，说：“我又进步了。”孔子问：“怎么讲？”颜回说：“我把礼乐忘掉了。”孔子说：“不错，不过还是不够。”

它日复见，曰：“回益矣。”曰：“何谓也？”曰：“回坐忘矣。”仲尼蹴然曰：“何谓坐忘？”

直译：另一天又来见，说：“我有长进了。”（仲尼）说：“说的是什么？”（颜回）说：“我坐忘了。”仲尼惊得变了脸色，说：“什么叫坐忘？”

白话：又过了些日子，颜回再来，说：“我又进步了。”孔子问：“怎么讲？”颜回说：“我能坐忘了。”孔子一下子神色都变了，问：“什么叫坐忘？”

颜回曰：“堕枝体，黜聪明，离形去知，同于大通，此谓坐忘。”

直译：颜回说：“毁弃肢体，罢除耳聪目明，脱离形体，去掉智虑，与大通融为一体，这叫作坐忘。”

白话：颜回说：“不再觉得有这副身体，不再倚仗耳朵眼睛的灵敏，离开形骸，抛开心智，和那贯通万物的大道合而为一，这就叫坐忘。”

仲尼曰：“同则无好也，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？丘也请从而后也。”

直译：仲尼说：“同一了就没有偏好，变化了就没有固执。你果真是贤人啊！我请求跟在你后面。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和万物同一了，就不会再有偏爱；随着变化走，就不会再死守一端。你真是了不起啊！我愿意跟在你后面学。”

子舆与子桑友，而霖雨十日。子舆曰：“子桑殆病矣。”裹饭而往食之，

直译：子舆和子桑是朋友，连绵大雨下了十天。子舆说：“子桑大概困病了吧。”包了饭前去给他吃，

白话：子舆和子桑是朋友。有一回大雨一连下了十天，子舆想：“子桑怕是要饿坏了。”就包上饭送去给他吃。

至子桑之门，则若歌若哭，鼓琴曰：“父邪？母邪？天乎？人乎？”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。

直译：到了子桑的门口，就（听到）像唱歌又像哭泣，弹着琴说：“父亲吗？母亲吗？天吗？人吗？”有一种承受不住自己声音、急促地念出诗句的样子。

白话：到了子桑家门口，听见里面又像唱又像哭，子桑一边弹琴一边唱：“是父亲吗？是母亲吗？是天吗？是人吗？”声音虚弱得撑不住，只是急急忙忙地把词句念出来。

子舆入，曰：“子之歌诗，何故若是？”

直译：子舆进门，说：“你唱诗，为什么像这样？”

白话：子舆进门问他：“你唱的这歌，怎么是这个调子？”

曰：“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，而弗得也。父母岂欲吾贫哉？

直译：（子桑）说：“我思索那使我到这种绝境的东西，却找不到。父母难道希望我贫困吗？

白话：子桑说：“我在想，到底是什么让我落到这步田地，可怎么也想不出来。父母难道会希望我穷吗？

天无私覆，地无私载，天地岂私贫我哉？求其为之者，而不得也。然而至此极者，命也夫！”

直译：天没有偏私地覆盖，地没有偏私地承载，天地难道偏偏让我贫困吗？寻求那造成这一切的，却找不到。可是到了这种绝境，是命吧！”

白话：天覆盖万物不偏不私，地承载万物也不偏不私，天地怎么会单单让我受穷？我想找出是谁造成的，找不到。可我偏偏落到这个地步，那就只能说是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