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生

达生之情者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；达命之情者，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

直译：通达生命实情的人，不去追求生命用不着的东西；通达命运实情的人，不去追求智力无可奈何的事情。

白话：真正看透生命是怎么回事的人，不会去折腾那些对生命本身没有用处的东西；看透命运的人，也不会去强求人力根本改变不了的事。

养形必先之以物，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；有生必先无离形，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

直译：保养形体一定先要用物资供给它，可是物资有余而形体却没养好的，是有的；保有生命一定先要不离开形体，可是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已经丧失的，也是有的。

白话：养身体当然得靠衣食财物，可东西富余了、身体却没养好的人照样有；活着当然离不开这副身体，可身体还在、生命却已经失去的人也照样有。

生之来不能却，其去不能止。悲夫！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，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，则世奚足为哉？

直译：生命到来不能推却，它离去不能阻止。可悲啊！世上的人认为保养形体足以保存生命，然而保养形体果真不足以保存生命，那么世俗的事又哪里值得去做呢？

白话：生命来时推不掉，走时也留不住。可悲的是，世人以为把身体养好就能保住生命；既然养身体其实保不住生命，那世人为此忙忙碌碌的那些事，又有什么值得做的呢？

虽不足为，而不可不为者，其为不免矣！夫欲免为形者，莫如弃世。

直译：虽然不值得做，却又不能不做的，那种做是免不了的啊！想要免除为形体操劳的人，没有比得上抛弃世俗的。

白话：有些事虽不值得做，却又不得不做，这种劳碌是躲不开的。真想摆脱为这副身体奔忙的人，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下世俗之事。

弃世则无累，无累则正平，正平则与彼更生，更生则几矣。

直译：抛弃世俗就没有牵累，没有牵累就端正平和，端正平和就和那（自然）一起更新再生，更新再生就接近（道）了。

白话：放下世事就没有牵挂，没有牵挂心就安定平和，心安平和就能随着自然造化一天天更新，能这样日日更新，也就离道不远了。

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？弃事则形不劳，遗生则精不亏。夫形全精复，与天为一。

直译：世事为什么值得抛弃，而生命为什么值得遗忘？抛弃世事，形体就不劳累；遗忘生命，精神就不亏损。形体保全、精神复原，就和天合为一体。

白话：为什么要放下世事、把生死置之度外？因为放下世事，身体就不受劳累；不执着于生命，精神就不会损耗。身体完整、精神回到本真，人就和自然融为一体了。

天地者，万物之父母也，合则成体，散则成始。形精不亏，是谓能移；精而又精，反以相天。

直译：天地，是万物的父母，（阴阳之气）聚合就形成形体，离散就成为（新的）开始。形体精神不亏损，这叫做能够迁移变化；精纯了又精纯，反过来用来辅助天。

白话：天地是万物的父母：气聚起来就成了一个个具体的形体，散开了又成为新事物的起点。身体和精神都不亏损，就能随着变化而变化；精神修养得纯而又纯，就能回过头来辅助自然的运行。

子列子问关尹曰：“至人潜行不窒，蹈火不热，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请问何以至于此？”

直译：列子问关尹说：“至人在水下潜行不窒息，踩着火不觉得热，行走在万物的上面而不战栗。请问凭什么达到这种地步？”

白话：列子问关尹：“至人潜入水中不会窒息，踩着火不觉得烫，走在万物高处也不害怕发抖。请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？”列子即列御寇，关尹相传是函谷关的关令尹喜。

关尹曰：“是纯气之守也，非知巧果敢之列。居，予语女！

直译：关尹说：“这是持守纯和之气的结果，不属于智慧、技巧、果断、勇敢这一类。坐下，我告诉你！

白话：关尹说：“这是因为他守住了纯粹平和的元气，并不是靠聪明、技巧或者胆量。你坐下，我讲给你听。

凡有貌象声色者，皆物也，物与物何以相远？夫奚足以至乎先？是色而已。

直译：凡是有相貌、形象、声音、颜色的，都是物，物和物凭什么相互差得远？又哪里能够达到（万物）之先？这只是形色罢了。

白话：凡是有模样、有形象、有声音、有颜色的，都是物。物和物之间能有多大差别？哪个能跑到万物的前头去？说到底都不过是些有形有色的东西。

则物之造乎不形，而止乎无所化，夫得是而穷之者，物焉得而止焉！

直译：那么物（指人）能到达无形的境地，而止于没有变化的地方，那得到这个并彻底穷究它的人，外物怎么能阻挡他呢！

白话：可要是有人能达到无形无象的境地，停留在不再随物变化的根本处，真正得到并彻底领会了这一点，外物又怎么能拦得住他呢？

彼将处乎不淫之度，而藏乎无端之纪，游乎万物之所终始。

直译：他将处在不过分的限度之中，而藏身在没有端绪的纲纪里，游心在万物终结和开始的地方。

白话：这样的人安处在恰如其分、毫不过度的分寸里，把自己藏在无始无终的大循环中，心神往来于万物生灭的源头。

壹其性，养其气，合其德，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，其天守全，其神无郤，物奚自入焉？

直译：专一他的本性，保养他的精气，融合他的德性，来通达万物所由创生的根源。像这样的人，他天然的持守完整，他的精神没有缝隙，外物从哪里侵入呢？

白话：他让本性专一，把元气养好，使德性浑然一体，从而与万物所由生成的根本相通。这样的人，天赋的本真守得完完整整，精神上没有一丝缝隙，外物又能从哪里钻进来伤他呢？

夫醉者之坠车，虽疾不死，骨节与人同，而犯害与人异，其神全也，

直译：喝醉的人从车上掉下来，虽然（摔得）猛却不死，骨骼关节和别人相同，可是受到的伤害和别人不同，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，

白话：比如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来，摔得再重也不至于摔死。他的骨头关节和别人一样，受的伤却比别人轻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是浑然完整的。

乘亦不知也，坠亦不知也，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，是故遻物而不慑。

直译：坐车也不知道，坠落也不知道，死生惊恐不进入他的心中，因此碰撞外物而不恐惧。

白话：他坐上车不知道，掉下来也不知道，生死惊恐根本进不了他心里，所以撞上什么东西都不会惊慌害怕。

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，而况得全于天乎？圣人藏于天，故莫之能伤也。”

直译：他从酒中得到保全尚且像这样，更何况从天得到保全呢？圣人藏身在天然之中，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。”

白话：醉汉只是借酒使精神暂时完整，尚且能这样，何况从自然本性中得到完整的人呢？圣人把自己藏在天然本真之中，所以什么也伤害不了他。”

复雠者不折镆、干，虽有忮心者，不怨飘瓦，是以天下平均。故无攻战之乱，无杀戮之刑者，由此道也。

直译：报仇的人不去折断镆铘、干将（之剑），即使有忌恨之心的人，也不怨恨飘落的瓦片，因此天下太平均安。所以没有攻伐征战的祸乱、没有杀戮的刑罚，都是由这个道理来的。

白话：报仇的人不会去折断杀人的宝剑，再爱记恨的人也不会怨恨被风吹落砸到自己的瓦片，因为它们无心。人人都能这样无心，天下就太平了。没有战乱、没有杀戮的刑罚，都是从这个道理来的。

不开人之天，而开天之天。开天者德生，开人者贼生。不厌其天，不忽于人，民几乎以其真。

直译：不开启人为的“天”，而开启天然的“天”。开启天然的，德就产生；开启人为的，祸害就产生。不厌弃那天然的，不忽视那人为的，百姓就差不多能凭着他们的真性（生活）了。

白话：不要去开发人的机心智巧，而要顺着发展自然的天性。顺着天性发展，德行就生长；开发机心智巧，祸害就滋生。既不厌弃天然本性，也不轻慢人事，百姓就差不多能按自己的本真生活了。

仲尼适楚，出于林中，见痀偻者承蜩，犹掇之也。仲尼曰：“子巧乎！有道邪？”

直译：仲尼到楚国去，从树林中走出，看见一个驼背的人用竿子粘蝉，好像拾取它一样。仲尼说：“您真灵巧啊！有门道吗？”

白话：孔子到楚国去，走出一片树林，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用竹竿粘蝉，就像在地上捡东西一样容易。孔子问：“您真是巧啊！有什么门道吗？”

曰：“我有道也。五六月，累丸二而不坠，则失者锱铢；累三而不坠，则失者十一；累五而不坠，犹掇之也。

直译：（老人）说：“我有门道。五六月间，（在竿头）叠两颗弹丸而不掉落，那么失手的就很少；叠三颗而不掉落，那么失手的是十分之一；叠五颗而不掉落，（粘蝉）就像拾取它一样了。

白话：老人说：“我是有门道的。五六月是粘蝉的时节，我先在竿头练叠弹丸：能叠两颗不掉，粘蝉就很少失手；能叠三颗不掉，十只里只失手一只；能叠五颗不掉，粘蝉就像在地上捡东西一样了。

吾处身也，若厥株拘；吾执臂也，若槁木之枝。虽天地之大，万物之多，而唯蜩翼之知。

直译：我安置身体，像断木桩；我持举手臂，像枯树的枝条。虽然天地那么大，万物那么多，而只知道蝉的翅膀。

白话：我站稳身子，就像一截树桩；举起胳膊，就像一根枯树枝，一动不动。天地再大、万物再多，我心里只有那蝉的翅膀。

吾不反不侧，不以万物易蜩之翼，何为而不得？”

直译：我不翻转不倾侧，不拿万物来换蝉的翅膀，怎么会得不到呢？”

白话：我身子不转也不歪，心思也不让任何别的东西取代那对蝉翼，哪有粘不到的道理？”

孔子顾谓弟子曰：“用志不分，乃凝于神，其痀偻丈人之谓乎！”

直译：孔子回头对弟子说：“运用心志不分散，就凝聚于精神，大概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！”

白话：孔子回头对弟子们说：“心思专一不分散，精神就能高度凝聚，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吧！”

颜渊问仲尼曰：“吾尝济乎觞深之渊，津人操舟若神。

直译：颜渊问孔子说：“我曾经渡过觞深的深潭，渡口的船夫驾船像神一样。

白话：颜渊对孔子说：我有一次渡过一个叫觞深的深潭，渡口摆船的人把船驾得出神入化。

吾问焉，曰：‘操舟可学邪？’曰：‘可。善游者数能。若乃夫没人，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。’吾问焉，而不吾告。敢问：何谓也？”

直译：我问他，说：‘驾船可以学吗？’他说：‘可以。善于游泳的人练几次就能会。至于那潜水的人，就是从没见过船也能一上来就驾驶它。’我再问他，他却不告诉我。冒昧请问：这说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
白话：我问他驾船能不能学，他说能：水性好的人学几回就会；至于能潜到水底的人，哪怕从没见过船，上手就能驾。我追问其中的道理，他不肯说。请问这是什么意思？

仲尼曰：“善游者数能，忘水也。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，彼视渊若陵，视舟之覆，犹其车却也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善于游泳的人练几次就能会，是因为忘了水。至于那潜水的人从没见过船也能一上来就驾驶它，是因为他看深潭就像看山丘，看船翻覆，就像看他的车子倒退一样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水性好的人练几回就会，是因为他已经不把水当回事了。潜水的人没见过船也能驾，是因为在他眼里深潭和陆地上的山丘差不多，翻船也不过像车子往后退了一下，根本不值得惊慌。

覆却万方陈乎前，而不得入其舍，恶往而不暇？”

直译：翻覆、倒退等万般情状摆在面前，却进不了他的心里，到哪里去不从容呢？”

白话：翻船、倒退这类千变万化的险情摆在眼前，都扰动不了他的内心，所以他到哪儿都从容自在。

以瓦注者巧，以钩注者惮，以黄金注者殙，其巧一也，而有所矜，则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内拙。

直译：用瓦片作赌注的人（下手）灵巧，用衣带钩作赌注的人心存畏惧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心神昏乱。他们的技巧是一样的，但有了顾惜的东西，就是看重外物了。凡是看重外物的人，内心就笨拙。

白话：拿瓦片下注赌博，手法灵巧；拿带钩下注，心里就发怵；拿黄金下注，就慌得头脑发昏。技术还是同样的技术，只因心里有了舍不得的东西，被外物牵住了。凡是把外物看得太重的人，内里就会变得笨拙。

田开之见周威公，威公曰：“吾闻祝肾学生。吾子与祝肾游，亦何闻焉？”

直译：田开之拜见周威公，威公说：“我听说祝肾在学养生。先生您跟祝肾交游，又听到了些什么呢？”

白话：田开之去见周威公。威公说：听说祝肾在研究养生之道，你跟着他，学到了什么？

田开之曰：“开之操拔篲以侍门庭，亦何闻于夫子？”威公曰：“田子无让，寡人愿闻之。”

直译：田开之说：“开之拿着扫帚在门庭侍候，又能从先生那里听到什么呢？”威公说：“田先生不要谦让，寡人希望听听。”

白话：田开之推辞说：我不过是在老师门前拿着扫帚打扫伺候的，哪能听到什么。威公说：您别客气，我很想听听。

开之曰：“闻之夫子曰：‘善养生者，若牧羊然，视其后者而鞭之。’”威公曰：“何谓也？”

直译：田开之说：“听先生说过：‘善于养生的人，就像放羊一样，看见那落在后面的就鞭打它。’”威公说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白话：田开之说：我听老师讲过，会养生的人就像放羊，看哪只羊落在后面，就赶它一鞭子。威公问：这话怎么讲？

田开之曰：“鲁有单豹者，岩居而水饮，不与民共利，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，不幸遇饿虎，饿虎杀而食之。

直译：田开之说：“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，住在岩洞里，喝山泉水，不跟百姓争利，活到七十岁还有婴儿一样的气色，不幸遇到饿虎，饿虎咬死并吃掉了他。

白话：田开之说：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，住山洞、喝泉水，不和世人争利，七十岁了脸色还像婴儿那样嫩，不料碰上一只饿虎，被咬死吃掉了。

有张毅者，高门、县薄，无不走也，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。

直译：有个叫张毅的人，高门大户、挂着帘子的人家，没有不去奔走的，活到四十岁就得了内热病而死。

白话：还有个叫张毅的人，凡是高门大户、垂着帘子的人家，他没有一家不上门奔走结交的，结果四十岁就得了内热的病死了。

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，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，此二子者，皆不鞭其后者也。

直译：单豹保养他的内在，而老虎吃掉了他的外形；张毅保养他的外在，而疾病侵袭了他的内里。这两个人，都是不鞭打落在后面那只羊的人。

白话：单豹只顾修养内里，外头的身体却被老虎吃了；张毅只顾经营外面，病却从里面把他攻垮了。这两个人都没有去补自己落下的那一头。

仲尼曰：‘无入而藏，无出而阳，柴立其中央。三者若得，其名必极。’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‘不要进去而躲藏起来，不要出来而显露于外，像枯木一样立在中间。这三条如果做到了，他的名号必定达到至极。’”

白话：孔子说过：不要一味往里躲藏，也不要一味往外张扬，像一根枯木那样无心地立在两者之间。这三点都做到了，就称得上是达到极致的人了。

夫畏涂者，十杀一人，则父子兄弟相戒也，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，不亦知乎！

直译：对于可怕的道路，十个人里被杀一个，那么父子兄弟就会互相告诫，一定要聚集很多随从然后才敢出门，这不也是明智吗！

白话：一条路上有强盗出没，十个过路人中有一个被害，父子兄弟就会互相提醒，非得结伴带上很多人手才敢上路，这算是够聪明的了。

人之所取畏者，衽席之上，饮食之间，而不知为之戒者，过也！

直译：人最应当畏惧的，是枕席之上、饮食之间，却不知道对它们加以戒备，这是过错啊！

白话：可人真正该害怕的，是床笫之欢和吃吃喝喝，这些却没人知道要提防，这才是大错。

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筴，说彘曰：“汝奚恶死？吾将三月豢汝，十日戒，三日齐，藉白茅，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，则汝为之乎？”

直译：主持祭祀的官穿着黑色礼服来到猪圈栏边，劝说猪道：“你为什么厌恶死呢？我将用三个月喂养你，十天守戒，三天斋戒，铺上白茅，把你的肩和臀放到雕饰的祭案上，那么你愿意这样做吗？”

白话：掌管祭祀的官穿着黑色礼服走到猪圈旁，对猪说：你何必怕死？我会精心喂你三个月，再为你守戒十天、斋戒三天，铺上白茅，把你的肩膀和后臀摆在雕花的祭案上，这样你还不乐意吗？

为彘谋曰：“不如食以糠糟，而错之牢筴之中。”自为谋，则苟生有轩冕之尊，死得于腞楯之上、聚偻之中，则为之。

直译：替猪打算，就说：“不如用糠糟喂它，而把它放在猪圈里。”替自己打算，那么只要活着有高车冠冕的尊贵，死了能放到绘饰的灵车上、装饰华美的棺椁中，就去做。

白话：要是替猪着想，自然会说：还不如吃着糠糟，安安稳稳待在猪圈里。可轮到替自己打算，只要活着能有车马官服的荣耀，死后能躺上彩饰的灵车、华丽的棺椁，人就甘愿去干。

为彘谋则去之，自为谋则取之，所异彘者，何也？

直译：替猪打算就舍弃它，替自己打算就选取它，（你）与猪不同的地方，是什么呢？

白话：替猪打算时会推开的东西，替自己打算时却要抢着拿，人跟猪的分别到底在哪里呢？

桓公田于泽，管仲御，见鬼焉。公抚管仲之手，曰：“仲父何见？”对曰：“臣无所见。”

直译：桓公在草泽中打猎，管仲驾车，（桓公）看见了鬼。桓公抓住管仲的手，说：“仲父看见了什么？”（管仲）回答说：“臣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
白话：齐桓公在沼泽地打猎，管仲替他驾车，桓公忽然看见了鬼。他一把抓住管仲的手问：“仲父，你看见什么了吗？”管仲说：“我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
公反，诶诒为病，数日不出。齐士有皇子告敖者，曰：“公则自伤，鬼恶能伤公？

直译：桓公回去，失魂落魄而成了病，好几天不出门。齐国士人中有个叫皇子告敖的，说：“您是自己伤了自己，鬼怎么能伤得了您？

白话：桓公回宫后神情恍惚，就此病倒，好几天没出门。齐国有位士人叫皇子告敖，来对他说：“这是您自己伤了自己，鬼哪里伤得了您？

夫忿滀之气，散而不反，则为不足；上而不下，则使人善怒；下而不上，则使人善忘；不上不下，中身当心，则为病。”

直译：那郁结的气，散发出去而不回来，就会（精气）不足；向上而不下来，就使人容易发怒；向下而不上去，就使人容易健忘；不上也不下，郁积在身体中间正对着心，就成了病。”

白话：人心里郁结的那股气，散出去收不回来，人就虚弱乏力；只往上冲不往下走，人就爱发火；只往下沉不往上升，人就爱忘事；不上不下，堵在胸口正对着心的地方，就生病了。”

桓公曰：“然则有鬼乎？”曰：“有。沈有履，灶有髻。户内之烦壤，雷霆处之；

直译：桓公说：“那么有鬼吗？”（皇子）说：“有。积水污泥处有履，灶里有髻。门户之内堆积粪土的地方，雷霆住在那里；

白话：桓公问：“这么说，到底有没有鬼呢？”皇子说：“有。污水泥塘里有叫‘履’的鬼，灶上有叫‘髻’的灶神。屋里堆垃圾粪土的角落，住着叫‘雷霆’的鬼；

东北方之下者，倍阿鲑蠪跃之；西北方之下者，则泆阳处之。

直译：东北方的低处，倍阿、鲑蠪在那里跳跃；西北方的低处，泆阳住在那里。

白话：东北方的墙根底下，有倍阿、鲑蠪在那里蹦跳；西北方的墙根底下，住着泆阳。

水有罔象，丘有峷，山有夔，野有彷徨，泽有委蛇。”

直译：水里有罔象，丘陵有峷，山里有夔，原野有彷徨，草泽有委蛇。”

白话：水里有罔象，土丘上有峷，山里有夔，旷野里有彷徨，沼泽里有委蛇。”

公曰：“请问：委蛇之状，何如？”皇子曰：“委蛇，其大如毂，其长如辕，紫衣而朱冠。

直译：桓公说：“请问：委蛇的样子，是怎样的？”皇子说：“委蛇，它大得像车毂，长得像车辕，穿紫色的衣服，戴红色的帽子。

白话：桓公问：“请问委蛇长什么样？”皇子说：“委蛇这东西，身子有车轮中心的毂那么粗，有车辕那么长，穿着紫衣，戴着红帽。

其为物也，恶闻雷车之声，则捧其首而立。见之者，殆乎霸。”

直译：它作为一种东西，厌恶听到雷声车声，（听到了）就捧着它的头站起来。看见它的人，大概要称霸了。”

白话：它最怕听见雷鸣和车响，一听见就捧着脑袋站立起来。谁见到了它，差不多就要成为霸主。”

桓公辴然而笑，曰：“此寡人之所见者也。”于是正衣冠，与之坐，不终日，而不知病之去也。

直译：桓公欢然而笑，说：“这就是寡人所看见的。”于是整理好衣帽，和他坐着（谈话），不到一天，不知不觉病就去了。

白话：桓公听了喜笑颜开，说：“我看见的正是这个！”于是整好衣冠，坐下来和皇子告敖说话，不到一天，病不知不觉就好了。病本由心起，心结一解，病也就散了。

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：“鸡已乎？”曰：“未也，方虚憍而恃气。”

直译：纪渻子替王养斗鸡。十天后（王）问：“鸡（训练）好了吗？”（纪渻子）说：“还没有，正虚浮骄傲而凭仗意气。”

白话：纪渻子替君王驯养斗鸡。过了十天，君王问：“鸡可以了吗？”他说：“还不行，它正虚张声势、骄气十足，全凭一股血气。”

十日又问，曰：“未也，犹应向景。”十日又问，曰：“未也，犹疾视而盛气。”

直译：过了十天又问，（纪渻子）说：“还没有，仍然对声响和影子作出反应。”过了十天又问，说：“还没有，仍然目光急促而气势强盛。”

白话：又过十天，君王再问，他说：“还不行，它一听到声音、一看到影子就有反应。”又过十天再问，他说：“还不行，它还是瞪着眼睛、气势汹汹。”

十日又问，曰：“几矣！鸡虽有鸣者，已无变矣，望之似木鸡矣，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者，反走矣。”

直译：过了十天又问，说：“差不多了！别的鸡即使有鸣叫的，它已经没有变化了，看上去像只木头鸡了，它的德完备了。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，掉头就逃跑了。”

白话：又过十天再问，他说：“差不多了。别的鸡就算对着它叫，它也毫无反应，远远看去像只木头做的鸡，它的精神已经完备了。别的鸡没有一只敢来应战，见了它掉头就跑。”

孔子观于吕梁，县水三十仞，流沫四十里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，

直译：孔子在吕梁观赏，瀑布高悬三十仞，水流的泡沫奔流四十里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的地方，

白话：孔子到吕梁去看水，那里瀑布从三十仞高处倾泻下来，激起的水沫一直流出四十里，连鼋、鼍、鱼、鳖都没法在里面游。

见一丈夫游之，以为有苦而欲死也，使弟子并流而拯之。数百步而出，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。

直译：看见一个男子在那里游，以为他有痛苦而想去死，让弟子沿着水流去救他。（那人游了）几百步才出来，披着头发边走边唱，在堤岸下闲游。

白话：孔子却看见一个男人在水里游，以为他有什么苦处想寻死，就让弟子顺着水流跑去救他。那人游出几百步才从水里出来，披散着头发，一边唱歌一边在堤岸下悠闲地走着。

孔子从而问焉，曰：“吾以子为鬼，察子则人也。请问：蹈水有道乎？”

直译：孔子跟上去问他，说：“我以为你是鬼，仔细看你却是人。请问：踩水有门道吗？”

白话：孔子跟过去问他：“我还以为你是鬼，仔细一看原来是人。请问，在水里游有什么诀窍吗？”

曰：“亡，吾无道。吾始乎故，长乎性，成乎命。与齐俱入，与汩偕出，从水之道，而不为私焉。此吾所以蹈之也。”

直译：（那人）说：“没有，我没有门道。我开始于故常，成长于本性，成就于命运。跟漩涡一起进去，跟涌流一同出来，顺从水的规律，而不夹带自己的私意。这就是我能踩水的原因。”

白话：那人说：“没有，我没什么诀窍。我起初是出于习惯，长大后成了本性，最后成了自然而然的命。我跟着漩涡一起卷下去，随着涌上来的水流一起冒出来，只顺着水的规律走，不掺进自己的主意。我能在这里游，就是这个缘故。”

孔子曰：“何谓‘始乎故，长乎性，成乎命’？”曰：“吾生于陵而安于陵，故也。长于水而安于水，性也。不知吾所以然而然，命也。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什么叫‘开始于故常，成长于本性，成就于命运’？”（那人）说：“我生在山地就安于山地，这是故常。在水边长大就安于水，这是本性。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却这样了，这是命运。”

白话：孔子问：“什么叫‘起初出于习惯，长大成了本性，最后成了命’？”那人说：“我生在山陵就安于山陵的生活，这是习惯；在水边长大就安于水，这成了本性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，却自然就是这样，这就是命。”

梓庆削木为鐻，鐻成，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，曰：“子何术以为焉？”

直译：梓庆削木头做鐻，鐻做成了，看见的人惊叹好像是鬼神（做的）。鲁侯看见了就问他，说：“你用什么技术做成的？”

白话：一位名叫庆的木匠削木头做鐻，做成后，见到的人无不惊叹，以为是鬼神的手艺。鲁国国君看了，问他：“你用的是什么法子做出来的？”

对曰：“臣，工人，何术之有？虽然，有一焉。臣将为鐻，未尝敢以耗气也，必齐以静心。

直译：（梓庆）回答说：“臣是个工匠，有什么技术呢？虽然这样，有一点（可说）。臣将要做鐻时，未曾敢因此耗费精气，一定斋戒来使心安静。

白话：梓庆回答：“我只是个工匠，哪有什么法子？不过，倒是有一点。我要做鐻的时候，从不敢随便耗损精神，一定先斋戒，让心静下来。

齐三日，而不敢怀庆赏爵禄；齐五日，不敢怀非誉巧拙；齐七日，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

直译：斋戒三天，就不敢怀有庆贺赏赐、官爵俸禄（的念头）；斋戒五天，不敢怀有非议赞誉、精巧拙劣（的念头）；斋戒七天，就一动不动地忘了我有四肢形体了。

白话：斋戒三天，心里就不再惦记奖赏、官职和俸禄；斋戒五天，不再在意别人是批评还是称赞，做得好还是不好；斋戒七天，静到连自己有手脚身体都忘了。

当是时也，无公朝，其巧专而外骨消，然后入山林，观天性，形躯至矣，

直译：正当这个时候，（心中）没有公家朝廷，技巧专一而外界的扰乱消失了，然后进入山林，观察（树木的）天然本性，形态躯干最合适的，

白话：到了这时候，心里连朝廷国君都没有了，技艺专一，外界的干扰全都消散，然后我才进山林去，观察树木天生的质性，找到形态体干恰好合适的那一棵，

然后成见鐻，然后加手焉，不然则已，则以天合天。器之所以疑神者，其是与？”

直译：然后一个现成的鐻（在木中）显现出来，然后才对它动手，不是这样就作罢，这就是用（我的）天性来合（木的）天性。器物之所以被疑为鬼神（所做），大概就是这个吧？”

白话：然后，一个做好的鐻仿佛已经在木头里显现出来，我这才动手；不是这样，我就不做。这就是拿我的天然去合木头的天然。做出的器物让人怀疑是鬼神手笔，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。”

东野稷以御见庄公，进退中绳，左右旋中规。庄公以为文弗过也，使之钩百而反。

直译：东野稷凭驾车的本事进见庄公，（车马）前进后退合乎墨绳那样直，向左向右转弯合乎圆规那样圆。庄公认为织物上的纹样也比不过它，让他兜绕一百圈再回来。

白话：东野稷靠驾车的本事去见庄公，他的车进退笔直，转弯滚圆，分毫不差。庄公觉得连织锦上的花纹都没这么规整，就叫他绕着圈子跑满一百趟再回来。

颜阖遇之，入见曰：“稷之马将败。”公密而不应。少焉，果败而反。

直译：颜阖遇见这事，进去拜见（庄公）说：“东野稷的马快要垮了。”庄公沉默而不回应。过了一会儿，（马）果然垮了而回来。

白话：颜阖碰见了，进宫对庄公说：“东野稷的马要垮了。”庄公没吭声。不多久，马果然跑垮了，东野稷只好回来。

公曰：“子何以知之？”曰：“其马力竭矣，而犹求焉，故曰败。”

直译：庄公说：“您凭什么知道这件事？”（颜阖）说：“他的马力气用尽了，却还在向它索求，所以说（会）垮。”

白话：庄公问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颜阖说：“那马的力气早就用尽了，他还一个劲儿地逼它跑，所以我说它要垮。”

工倕旋而盖规矩，指与物化，而不以心稽，故其灵台一而不桎。

直译：工倕（随手）旋转画（圆、方）而超过用规矩画的，手指与所做之物一同变化，而不用心去计量，所以他的心灵专一而不受拘束。

白话：工倕随手一转画出的方圆，比用圆规、曲尺画的还准，他的手指跟着要做的东西自然变化，用不着动心思去度量，所以他的心专一自在，没有什么束缚。

忘足，屦之适也。忘要，带之适也。知忘是非，心之适也。

直译：忘了脚，是鞋子的合适。忘了腰，是腰带的合适。心智忘掉是非，是心的安适。

白话：鞋子合脚，人就感觉不到脚；腰带合身，人就感觉不到腰。心里放下了是非之争，心也就安适了。

不内变，不外从，事会之适也。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，忘适之适也。

直译：内心不改变，外面不盲从，是遇事应接的安适。从安适开始而从来没有不安适的，是忘掉了安适的安适。

白话：内心不动摇，对外也不随波逐流，碰上什么事都应付得自如。本来就安适，而且没有哪时不安适，那是连“安适”本身都忘掉了的安适。

有孙休者，踵门而诧子扁庆子，曰：“休居乡不见谓不修，临难不见谓不勇，

直译：有个叫孙休的人，登门向扁庆子先生诉说，说：“我孙休住在乡里没有被说成不修身，面临危难没有被说成不勇敢，

白话：有个叫孙休的人，登门找老师扁庆子诉苦，说：“我住在乡里，没人说我品行不好；遇到危难，也没人说我不勇敢，

然而田原不遇岁，事君不遇世，宾于乡里，逐于州部，则胡罪乎天哉？休恶遇此命也？”

直译：然而种田野不遇上好年成，侍奉君主不遇上好时世，被乡里排斥，被州部驱逐，那么我对天有什么罪呢？我孙休怎么遇上这样的命呢？”

白话：可是种地碰不上好年景，做官碰不上好时世，在乡里被人排挤，在州郡被人赶走。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天？怎么偏偏摊上这样的命？”

扁子曰：“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？忘其肝胆，遗其耳目，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，逍遥乎无事之业，是谓‘为而不恃，长而不宰’。

直译：扁子说：“您难道没有听说那至人自己的行事吗？忘掉他的肝胆，丢开他的耳目，茫茫然徘徊在尘垢之外，逍遥在无为的事业之中，这叫做‘有所作为而不倚仗，使之生长而不主宰’。

白话：扁子说：“你就没听说过至人是怎么立身行事的吗？他忘了自己的肝胆，不用自己的耳目，无心无念地游荡在尘世之外，在不刻意、不生事的作为里自在逍遥。这就是所谓‘做成了事却不自恃，养育了万物却不去主宰’。

今汝饰知以惊愚，修身以明污，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

直译：现在你修饰智巧来惊动愚人，修养自身来显出（别人的）污浊，明晃晃地像举着太阳月亮走路。

白话：可你呢，卖弄聪明去唬住愚笨的人，修饰自己的品行来衬出别人的不干净，招摇得就像举着太阳月亮走在街上。

汝得全而形躯，具而九窍，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，亦幸矣，又何暇乎天之怨哉？子往矣！”

直译：你能保全你的身体，具备你的九窍，没有在半路上因聋、瞎、跛、瘸而夭折残缺，而能并列在常人的数目里，也就幸运了，又哪里有空闲去怨天呢？您走吧！”

白话：你身体完好，耳目口鼻样样齐全，没有半路上聋了瞎了瘸了，还能算个正常人，这已经够幸运了，哪还顾得上去怨天？你回去吧！”

孙子出。扁子入，坐有间，仰天而叹。弟子问曰：“先生何为叹乎？”

直译：孙休出去了。扁子进到屋里，坐了一会儿，仰望天而叹息。弟子问道：“先生为什么叹息呢？”

白话：孙休走了。扁子回到屋里，坐了一会儿，抬头望天叹了口气。弟子问：“先生为什么叹气？”

扁子曰：“向者休来，吾告之以至人之德。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。”

直译：扁子说：“刚才孙休来，我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了他。我担心他受惊而终于到了迷惑（的地步）。”

白话：扁子说：“刚才孙休来，我跟他讲了至人的境界。我担心他听了受惊，最后反倒更糊涂了。”

弟子曰：“不然。孙子之所言是邪？先生之所言非邪？非固不能惑是。孙子所言非邪？先生所言是邪？彼固惑而来矣，又奚罪焉？”

直译：弟子说：“不是这样。孙休所说的对吗？先生所说的不对吗？不对的本来就不能迷惑对的。孙休所说的不对吗？先生所说的对吗？他本来就是迷惑着来的，（先生）又有什么罪过呢？”

白话：弟子说：“不必这样想。如果孙休说得对、先生说得不对，那不对的话本来就迷惑不了说得对的人；如果孙休说得不对、先生说得对，那他本来就是带着困惑来的，先生又有什么过错呢？”

扁子曰：“不然。昔者有鸟止于鲁郊，鲁君说之，为具太牢以飨之，奏九韶以乐之。鸟乃始忧悲眩视，不敢饮食。

直译：扁子说：“不是这样。从前有只鸟停落在鲁国郊外，鲁君喜欢它，替它备办太牢来宴请它，演奏九韶来使它快乐。鸟于是开始忧愁悲伤、两眼昏花，不敢喝也不敢吃。

白话：扁子说：“不是这么回事。从前有只海鸟落在鲁国城郊，鲁君很喜欢它，专门摆出牛羊猪三牲的大宴款待它，又奏起舜时的《九韶》给它听。那鸟却从此愁苦惊惶，眼神发直，一口水一口食都不敢沾。

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。若夫以鸟养养鸟者，宜栖之深林，浮之江湖，食之以委蛇，则平陆而已矣。

直译：这叫做用养自己的方法来养鸟。至于用养鸟的方法来养鸟的，应该让它栖息在深林里，让它浮游在江湖上，让它从容自得地觅食，那么（让它）处在平旷的陆地上就行了。

白话：这就叫拿养自己的办法去养鸟。真要按鸟的天性来养，就该让它住在深林里，漂在江湖上，随它从容自在地找东西吃，放它在平旷的原野上过日子就够了。

今休，款启寡闻之民也，吾告以至人之德，譬之若载鼷以车马，乐鴳以钟鼓也，彼又恶能无惊乎哉？”

直译：现在孙休，是见识像小孔开口一样狭小、见闻很少的人，我把至人的德行告诉他，打个比方，就像用车马载小鼠，用钟鼓使鴳雀快乐，他又怎么能不受惊呢？”

白话：孙休是个眼界窄小、见识不多的人，我却跟他讲至人的境界，这就好比用大车骏马去驮一只小老鼠，敲钟打鼓去逗一只小鹌鹑，他怎么能不受惊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