盗跖

孔子与柳下季为友，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。

直译：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，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。

白话：孔子和柳下季交朋友。柳下季有个弟弟，名叫盗跖，是天下闻名的大盗。

盗跖从卒九千人，横行天下，侵暴诸侯，穴室枢户，驱人牛马，取人妇女，

直译：盗跖带着随从士卒九千人，在天下横冲直撞，侵扰欺凌诸侯，凿穿人家的墙壁，撬开人家的门户，赶走人家的牛马，抢走人家的妇女，

白话：盗跖手下有九千人马，在天下横冲直撞，连诸侯都受他侵扰欺压。他们凿墙撬门，赶走别人的牛马，抢走别人的妻女，

贪得忘亲，不顾父母兄弟，不祭先祖，所过之邑，大国守城，小国入保，万民苦之。

直译：贪图得到（财物）而忘了亲人，不顾父母兄弟，不祭祀祖先，他所经过的城邑，大国守住城池，小国退进城堡，百姓都苦于他。

白话：一心贪财，连亲情都忘了，不管父母兄弟，也不祭祀祖先。他的队伍所到之处，大国紧守城墙，小国躲进堡垒，百姓都被他害苦了。

孔子谓柳下季曰：“夫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，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诏其子，兄不能教其弟，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。

直译：孔子对柳下季说：“做人父亲的一定能教导他的儿子，做人兄长的一定能教育他的弟弟。如果父亲不能教导他的儿子，兄长不能教育他的弟弟，那就没有什么可看重的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了。

白话：孔子对柳下季说：“当父亲的应当管教得了儿子，当哥哥的应当教育得了弟弟。要是父亲管不了儿子，哥哥教不了弟弟，那父子兄弟这份亲情也就没什么可贵的了。

今先生，世之才士也，弟为盗跖，为天下害，而弗能教也，丘窃为先生羞之。丘请为先生往说之。”

直译：如今先生是世上有才能的人，弟弟却做了盗跖，成为天下的祸害，而您不能教育他，我私下替先生感到羞愧。我请求替先生去劝说他。”

白话：先生您是当世有名的贤才，弟弟却当了大盗，祸害天下，您也没能把他教好，我心里替您感到难为情。让我替您去劝劝他吧。”

柳下季曰：“先生言：‘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，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。’若子不听父之诏，弟不受兄之教，虽今先生之辩，将奈之何哉？

直译：柳下季说：“先生说：‘做人父亲的一定能教导他的儿子，做人兄长的一定能教育他的弟弟。’如果儿子不听父亲的教导，弟弟不接受兄长的教育，即使有像先生现在这样的口才，又能拿他怎么样呢？

白话：柳下季说：“您说当父亲的一定管得了儿子，当哥哥的一定教得了弟弟。可要是儿子不听父亲的，弟弟不受哥哥的教，就算有您这样的口才，又能把他怎么样呢？

且跖之为人也，心如涌泉，意如飘风，强足以距敌，辩足以饰非，顺其心则喜，逆其心则怒，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。”

直译：况且跖的为人，心思像奔涌的泉水，意念像旋转的狂风，强悍足以抵挡敌人，口才足以掩饰过错，顺着他的心意就高兴，违逆他的心意就发怒，轻易用言语羞辱人。先生一定不要去。”

白话：再说跖这个人，心思翻涌不停，脾气说变就变；力气大到足以抗拒敌人，嘴巴巧到足以把错的说成对的。顺着他就高兴，逆着他就发火，动不动就出口伤人。先生千万别去。”

孔子不听，颜回为驭，子贡为右，往见盗跖。

直译：孔子不听，颜回驾车，子贡做车右，去见盗跖。

白话：孔子没有听劝，让颜回赶车，子贡在车右陪护，去见盗跖。颜回、子贡都是孔子的学生。

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，脍人肝而餔之。

直译：盗跖正在泰山南面让士卒休息，把人的肝切细了来吃。

白话：这时盗跖正让部下在泰山南麓休整，他自己把人肝切碎了当饭吃。

孔子下车而前，见谒者曰：“鲁人孔丘，闻将军高义，敬再拜谒者。”谒者入通。

直译：孔子下车走上前，见到通报的人说：“鲁国人孔丘，听说将军品行高尚，恭敬地向通报的人拜两拜。”通报的人进去通报。

白话：孔子下了车上前，对负责通报的人说：“鲁国人孔丘，久闻将军高义，特来恭敬拜见。”通报的人便进去传话。

盗跖闻之，大怒，目如明星，发上指冠，曰：“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，非邪？

直译：盗跖听了，非常愤怒，眼睛像明亮的星星，头发向上直顶帽子，说：“这就是那个鲁国的巧诈虚伪的人孔丘，不是吗？

白话：盗跖一听，勃然大怒，两眼放光，头发直竖，几乎把帽子顶起来，说：“这不就是鲁国那个巧言虚伪的孔丘吗？

为我告之：‘尔作言造语，妄称文、武，冠枝木之冠，带死牛之胁，多辞缪说，不耕而食，不织而衣，摇唇鼓舌，擅生是非，

直译：替我告诉他：‘你编造言语，胡乱称颂周文王、周武王，戴着像树枝一样繁杂的帽子，系着死牛肋部皮做的腰带，言辞繁多而说法荒谬，不耕种却吃饭，不织布却穿衣，摇动嘴唇、鼓动舌头，擅自制造是非，

白话：替我告诉他：你编出一套套说辞，动不动就搬出周文王、周武王；头上戴着花里胡哨的帽子，腰里系着死牛皮做的带子；话说得多，道理却是歪的；自己不种地却有饭吃，不织布却有衣穿；整天耍嘴皮子，随意搬弄是非，

以迷天下之主，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，妄作孝弟，而侥幸于封侯富贵者也。

直译：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，使天下的读书人不回到他们的根本，胡乱制造孝悌（的规矩），而侥幸求得封侯富贵的人啊。

白话：拿这些去迷惑各国君主，让天下读书人丢掉本性，硬造出孝悌那一套规矩，好侥幸混个封侯富贵。

子之罪大极重，疾走归！不然，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。’”

直译：你的罪过极大极重，赶快跑回去！不然的话，我将用你的肝给白天这顿饭添菜。’”

白话：你罪大恶极，赶紧滚回去！不然，我就拿你的肝给我这顿饭加个菜。”

孔子复通曰：“丘得幸于季，愿望履幕下。”谒者复通。盗跖曰：“使来前！”

直译：孔子又请通报说：“我有幸和柳下季交好，希望能在帐幕下看一看（将军的）鞋子。”通报的人又去通报。盗跖说：“让他到前面来！”

白话：孔子再次请人通报：“我有幸是柳下季的朋友，只求到将军帐下，能望一望将军的鞋子就好。”通报的人又进去传话。盗跖说：“叫他过来！”

孔子趋而进，避席反走，再拜盗跖。

直译：孔子小步快走进去，避开座席，倒退着走，向盗跖拜了两拜。

白话：孔子小步快走进帐，不敢就座，退后几步，向盗跖拜了两拜，礼数做得十分恭敬。

盗跖大怒，两展其足，案剑瞋目，声如乳虎，曰：“丘来前！若所言，顺吾意则生，逆吾心则死！”

直译：盗跖非常愤怒，两只脚叉开伸着，按着剑瞪着眼，声音像哺乳期的母虎，说：“丘到前面来！你所说的话，顺我的意就活，逆我的心就死！”

白话：盗跖怒气冲天，叉开两腿坐着，手按剑柄，瞪大眼睛，吼声像护崽的母老虎：“孔丘，过来！你说的话合我心意，就让你活；不合我心意，你就得死！”

孔子曰：“丘闻之：凡天下有三德：生而长大，美好无双，少长贵贱见而皆说之，此上德也。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我听说：天下总共有三种德：生来高大，美好无比，年少的年长的、高贵的低贱的看见了都喜欢他，这是上等的德。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我听说天下人有三种长处：生得高大俊美，天下无双，不论老少贵贱见了都喜欢，这是最上等的。

知维天地，能辩诸物，此中德也。勇悍果敢，聚众率兵，此下德也。凡人有此一德者，足以南面称孤矣。

直译：智慧能包罗天地，能分辨万物，这是中等的德。勇猛强悍、果断敢为，聚集众人率领军队，这是下等的德。凡是人有这其中一种德的，就足以面朝南称王了。

白话：智慧能统括天地，能辨明万物，这是中等的。勇猛果敢，能聚集人马、带兵打仗，这是下等的。一个人只要具备其中一种，就够资格做一方君主了。

今将军兼此三者，身长八尺二寸，面目有光，唇如激丹，齿如齐贝，音中黄钟，而名曰盗跖。丘窃为将军耻，不取焉。

直译：如今将军兼有这三种，身高八尺二寸，面目有光彩，嘴唇像鲜明的丹砂，牙齿像整齐的贝壳，声音合乎黄钟的音律，却名叫盗跖。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，认为（这样）不可取。

白话：如今将军三样全占了：身高八尺二寸，容光焕发，嘴唇红得像朱砂，牙齿齐得像一排贝壳，嗓音洪亮合乎音律，可名号却叫“盗跖”。我私下替将军感到羞耻，觉得这个名号实在要不得。

将军有意听臣，臣请南使吴、越，北使齐、鲁，东使宋、卫，西使晋、楚，

直译：将军有意听我的话，我请求向南出使吴国、越国，向北出使齐国、鲁国，向东出使宋国、卫国，向西出使晋国、楚国，

白话：将军要是愿意听我一句，我愿意替您南下吴、越，北上齐、鲁，东去宋、卫，西往晋、楚，去各国游说，

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，立数十万户之邑，尊将军为诸侯，与天下更始，罢兵休卒，收养昆弟，共祭先祖。

直译：让他们替将军建造方圆几百里的大城，设立几十万户的城邑，尊奉将军为诸侯，和天下一起重新开始，停止战争、让士卒休息，收拢供养兄弟，恭敬地祭祀祖先。

白话：让他们替将军修一座方圆几百里的大城，建一座几十万户人家的城邑，尊您为诸侯。从此与天下人重新开始，放下刀兵，让部下回家休息，把兄弟们接来供养，好好地祭祀祖先。

此圣人才士之行，而天下之愿也。”

直译：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，也是天下人的愿望。”

白话：这才是圣人贤士该做的事，也是天下人盼望的。”

盗跖大怒曰：“丘来前！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，皆愚陋恒民之谓耳！

直译：盗跖大怒，说：“孔丘上前来！那种可以用利益来规劝、可以用言语来谏止的，都只是说那些愚昧浅陋的平常人罢了！

白话：盗跖勃然大怒：“孔丘，你过来！能拿好处打动、拿几句话劝回头的，那都是又笨又俗的普通人！”

今长大美好，人见而说之者，此吾父母之遗德也。丘虽不吾誉，吾独不自知邪？

直译：如今（我）身材高大、相貌美好，人见了就喜欢我，这是我父母留下的恩德。你孔丘即使不称赞我，我难道自己不知道吗？

白话：我长得高大好看，人人见了喜欢，那是爹娘给的。你不夸我，我自己也心里有数。

且吾闻之：‘好面誉人者，亦好背而毁之。’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，是欲规我以利，而恒民畜我也，安可久长也？

直译：况且我听说过：‘喜欢当面称赞别人的人，也喜欢背后诋毁他。’如今你孔丘用大城和众多百姓来告诉我，这是想用利益规劝我，而把我当作平常人来畜养，（这种东西）哪里能够长久呢？

白话：我还听说：当面爱夸人的，背后也爱骂人。你许我大城池、许我众多百姓，是想拿好处来笼络我，把我当寻常百姓一样哄着养着。再说，这种好处又怎能长久？

城之大者，莫大乎天下矣。尧、舜有天下，子孙无置锥之地。汤、武立为天子，而后世绝灭。非以其利大故邪？

直译：城池之中大的，没有比天下更大的了。尧、舜拥有天下，子孙却没有安放锥子的地方。汤、武被立为天子，而后代断绝灭亡。不正是因为他们的利益太大的缘故吗？

白话：要说大城，再大也大不过整个天下。尧、舜坐拥天下，子孙后来却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；商汤、周武王当上天子，后代照样断绝灭亡。这不正是因为他们得的好处太大的缘故吗？

且吾闻之，古者禽兽多而人少，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，昼拾橡栗，暮栖木上，故命之曰‘有巢氏之民’。

直译：况且我听说，古时候禽兽多而人少，于是百姓都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它们，白天拾取橡子栗子，晚上栖息在树上，所以称他们为‘有巢氏之民’。

白话：我还听说，远古时野兽多、人少，人们都在树上搭窝住，好躲开野兽；白天捡橡子、栗子吃，晚上就睡在树上，所以叫他们“有巢氏的百姓”。

古者民不知衣服，夏多积薪，冬则炀之，故命之曰‘知生之民’。

直译：古时候百姓不懂得衣服，夏天多积聚柴草，冬天就烧它取暖，所以称他们为‘知生之民’。

白话：远古时人们还不知道穿衣服，夏天多存些柴，冬天烧火取暖，所以叫他们“懂得活下去的百姓”。

神农之世，卧则居居，起则于于，民知其母，不知其父，与麋鹿共处，耕而食，织而衣，无有相害之心，此至德之隆也。

直译：神农的时代，躺下就安安稳稳，起来就悠然自得，百姓知道他们的母亲，不知道他们的父亲，与麋鹿一同相处，耕种而吃饭，织布而穿衣，没有互相伤害的心，这是至德的鼎盛。

白话：到神农氏的时代，人们睡得安稳，起来也自在，只认得母亲，不知道父亲是谁，和麋鹿住在一处，自己种地吃饭、织布穿衣，彼此没有害人的念头。这是德行最完满的时候。

然而黄帝不能致德，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，流血百里。

直译：然而黄帝不能达到这种德，与蚩尤在涿鹿的原野上交战，流血百里。

白话：可到了黄帝，已经守不住这种德，和蚩尤在涿鹿的原野上大战，血流百里。

尧、舜作，立群臣，汤放其主，武王杀纣，自是之后，以强陵弱，以众暴寡。汤、武以来，皆乱人之徒也。

直译：尧、舜兴起，设立群臣，汤放逐他的君主，武王杀了纣，从此以后，以强的欺凌弱的，以多的侵害少的。汤、武以来，都是作乱之人一类。

白话：尧、舜一起来，就设立百官；商汤流放了自己的君主夏桀，周武王杀了商纣。从那以后，就是强的欺负弱的、人多的欺压人少的。商汤、周武王以来，全是作乱的一伙人。

今子，修文、武之道，掌天下之辩，以教后世，缝衣浅带，矫言伪行，以迷惑天下之主，而欲求富贵焉。

直译：如今你，研习文王、武王的道术，掌握天下的言论，用来教导后世，穿着宽袖的衣服，系着浅窄的腰带，矫饰言语、虚伪行为，用来迷惑天下的君主，而想求取富贵。

白话：如今你钻研文王、武王那一套，把天下的议论都揽在手里，拿来教导后人；穿着儒生的宽袖衣服、系着儒生的衣带，说话做事全是装出来的，用这些迷惑各国君主，图的不过是富贵。

盗莫大于子，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，而乃谓我为盗跖？

直译：盗贼中没有比你更大的，天下为什么不称你为盗丘，却称我为盗跖？

白话：要说大盗，谁也比不上你。天下人为什么不叫你“盗丘”，偏偏叫我“盗跖”？

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，使子路去其危冠，解其长剑，而受教于子，天下皆曰：‘孔丘能止暴禁非。’

直译：你用甜美的言辞劝说子路，使他跟从你，让子路去掉他的高冠，解下他的长剑，而在你这里接受教导，天下人都说：‘孔丘能够制止暴行、禁绝坏事。’

白话：你用好听的话说动了子路，让他跟着你，叫他摘掉高高的武士帽，解下长剑，来听你的教诲。天下人都说：“孔丘能制止强暴、禁绝坏事。”

其卒之也，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，身菹于卫东门之上，是子教之不至也。

直译：到它的最后，子路想杀卫国国君而事情没有成功，自身在卫国东门之上被剁成肉酱，这是你的教导不到家。

白话：结果呢？子路想杀卫国国君，事情没办成，自己在卫国东门上被剁成了肉酱。这说明你的教导并没有教到家。

子自谓才士圣人邪？则再逐于鲁，削迹于卫，穷于齐，围于陈、蔡，不容身于天下。

直译：你自认为是才士圣人吗？却两次被鲁国驱逐，在卫国被削去足迹，在齐国走投无路，在陈、蔡被围困，天下没有容身之处。

白话：你自以为是有才的贤人、圣人吗？可你两次被鲁国赶走，在卫国待不下去、连脚印都被铲掉，在齐国走投无路，在陈国、蔡国之间被围困，天下竟没有你容身的地方。

子教子路菹此患，上无以为身，下无以为人，子之道岂足贵邪？

直译：你教子路遭到这剁成肉酱的祸患，对上无法用来保全自身，对下无法用来为别人，你的道难道值得看重吗？

白话：你教出来的子路落得被剁成肉酱的下场；你的道，往上保不住自己，往下也帮不了别人，有什么可贵的？

世之所高，莫若黄帝。黄帝尚不能全德，而战涿鹿之野，流血百里。

直译：世人所推崇的，没有比得上黄帝的。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，而在涿鹿的原野上交战，流血百里。

白话：世人最推崇的莫过于黄帝。可黄帝尚且不能保全他的德，在涿鹿原野上打仗，血流百里。

尧不慈，舜不孝，禹偏枯，汤放其主，武王伐纣，文王拘羑里。

直译：尧不慈爱，舜不孝顺，禹半身枯瘦，汤放逐他的君主，武王讨伐纣，文王被拘禁在羑里。

白话：尧对儿子不慈爱，舜对父亲不孝顺，禹治水累得半边身子都偏瘫了，商汤流放了自己的君主，周武王讨伐纣王，周文王被关在羑里。

此六子者，世之所高也，孰论之，皆以利惑其真，而强反其情性，其行乃甚可羞也！

直译：这六个人，是世人所推崇的，仔细推究他们，都是因利益而迷惑了他们的本真，而勉强违反他们的性情，他们的行为是很可羞耻的！

白话：这六个人都是世人敬仰的，可仔细推敲，他们都是被利益迷了本性，硬是违背了自己的真性情，所作所为其实很丢人！

世之所谓贤士，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辞孤竹之君，而饿死于首阳之山，骨肉不葬。

直译：世人所说的贤士，是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辞让孤竹国的君位，而饿死在首阳山上，尸骨没有埋葬。

白话：世人所说的贤士，要数伯夷、叔齐。这兄弟俩推掉了孤竹国的君位，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，尸骨都没人埋葬。

鲍焦，饰行非世，抱木而死；申徒狄，谏而不听，负石自投于河，为鱼鳖所食；

直译：鲍焦，修饰操行、非议世俗，抱着树而死；申徒狄，进谏而（君主）不听，背着石头自己投进河里，被鱼鳖吃掉；

白话：鲍焦砥砺自己的操行，看不惯世道，最后抱着树死去；申徒狄进谏，君主不听，他就背着石头跳了河，被鱼鳖吃了。

介子推，至忠也，自割其股，以食文公，文公后背之，子推怒而去，抱木而燔死；

直译：介子推，是最忠心的了，自己割下他的大腿肉，来给文公吃，文公后来背弃了他，子推发怒而离去，抱着树被烧死；

白话：介子推算是忠到了顶，曾割下自己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；文公后来却把他忘了，子推一气之下出走，最后抱着树被烧死。

尾生，与女子期于梁下，女子不来，水至不去，抱梁柱而死。

直译：尾生，与女子约定在桥下（相会），女子不来，水来了也不离去，抱着桥柱而死。

白话：尾生和一个女子约好在桥下见面，女子没来，河水涨上来他也不走，抱着桥柱淹死了。

此六子者，无异于磔犬流豕、操瓢而乞者，皆离名轻死，不念本养寿命者也。

直译：这六个人，与被张裂肢体的狗、漂在水里的猪、拿着瓢乞讨的人没有不同，都是陷于名声、轻视死亡，不顾念根本、保养寿命的人。

白话：这六个人，跟被肢解的狗、漂在河里的死猪、端着瓢讨饭的乞丐没什么两样，都是被名声套住、把命看得太轻，不懂得顾惜根本、保养性命的人。

世之所谓忠臣者，莫若王子比干、伍子胥。子胥沈江，比干剖心。

直译：世人所说的忠臣，没有比得上王子比干、伍子胥的。子胥沉入江中，比干被剖开心。

白话：世人所说的忠臣，莫过于王子比干和伍子胥。伍子胥的尸体被沉进江里，比干被剖了心。

此二子者，世谓忠臣也，然卒为天下笑。自上观之，至于子胥、比干，皆不足贵也。

直译：这两个人，世人称为忠臣，然而终于被天下人耻笑。从上面来看，直到子胥、比干，都不值得看重。

白话：这两个人，世人都说是忠臣，最后却落得被天下人笑话。从上面说的这些人看下来，一直到伍子胥、比干，没有一个值得看重。

丘之所以说我者：若告我以鬼事，则我不能知也；若告我以人事者，不过此矣，皆吾所闻知也。

直译：你孔丘用来劝说我的那些话：如果告诉我鬼神的事，那我是不能知道的；如果告诉我人间的事，不过就是这些罢了，都是我听说过、知道的。

白话：你拿来劝我的那一套，讲鬼神的事我管不着，讲人间的事，也不外乎这些，我早就听过、早就知道了。

今吾告子以人之情：目欲视色，耳欲听声，口欲察味，志气欲盈。

直译：现在我告诉你人的真情：眼睛想看美色，耳朵想听声乐，嘴巴想尝滋味，心志意气想要满足。

白话：现在轮到我告诉你人的本性是什么：眼睛想看好看的，耳朵想听好听的，嘴想尝好吃的，心里的意气想得到满足。

人上寿百岁，中寿八十，下寿六十，除病瘦死丧忧患，其中开口而笑者，一月之中，不过四五日而已矣。

直译：人上等的寿命一百岁，中等的寿命八十岁，下等的寿命六十岁，除去疾病、消瘦、死亡、丧事、忧愁祸患，在这中间能张开口笑的时候，一个月之中，不过四五天罢了。

白话：人活得最长不过一百岁，一般八十，短的六十。扣掉生病、衰弱、死丧、忧愁、灾祸的日子，真正能开口笑的，一个月里也就四五天而已。

天与地无穷，人死者有时。操有时之具，而托于无穷之间，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。

直译：天和地没有穷尽，人的死却有一定的时候。拿着有期限的身体，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，迅疾得和骏马跑过一道缝隙没有两样。

白话：天地无穷无尽，人却早晚要死。用这副有期限的身子，寄居在无穷的天地之间，一晃而过，就像骏马从一道缝隙前飞驰过去。

不能说其志意，养其寿命者，皆非通道者也。

直译：不能使自己的心志愉悦、保养自己寿命的人，都不是通达大道的人。

白话：不能让自己心意舒畅、不能保养自己寿命的人，都算不上懂得道。

丘之所言，皆吾之所弃也。亟去，走归，无复言之！

直译：你孔丘所说的，都是我所抛弃的。赶快离开，跑回去，不要再说这些了！

白话：你说的这些，全是我扔掉不要的东西。赶紧走，回去吧，别再说了！

子之道，狂狂汲汲，诈巧虚伪事也，非可以全真也，奚足论哉？”

直译：你的道，狂乱失性、急切营求，是欺诈机巧、虚假伪饰的事，不是可以用来保全真性的，哪里值得谈论呢？”

白话：你那套道理，让人发了狂似的忙着追求，全是骗人的机巧和虚伪的东西，根本不能保全人的天真本性，有什么好谈的？”

孔子再拜，趋走出门，上车，执辔三失，目芒然无见，色若死灰，据轼低头，不能出气。

直译：孔子拜了两拜，快步走出门，上了车，拿缰绳三次脱手，眼睛茫然看不见东西，脸色像熄灭的灰，靠着车前横木低着头，喘不出气来。

白话：孔子拜了两拜，急忙退出门去，上了车，连缰绳都三次没抓住，两眼发直什么也看不见，脸色像死灰一样，扶着车前的横木低着头，连气都喘不上来。

归到鲁东门外，适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：“今者阙然数日不见，车马有行色，得微往见跖邪？”

直译：回到鲁国东门外，恰好遇到柳下季。柳下季说：“近来空缺几天没见到你，车马有出过远门的样子，莫非是去见盗跖了吧？”

白话：孔子回到鲁国都城东门外，正好碰上柳下季。柳下季说：“这几天都没见着你，看你的车马像是刚出了趟远门，该不会是去见盗跖了吧？”

孔子仰天而叹，曰：“然。”柳下季曰：“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？”

直译：孔子仰望天空叹息，说：“是的。”柳下季说：“盗跖莫非像我先前说的那样违逆你的意思了吧？”

白话：孔子仰天长叹，说：“是啊。”柳下季说：“盗跖是不是像我之前说的那样，一点不顺着你？”

孔子曰：“然。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。疾走，料虎头，编虎须，几不免虎口哉！”

直译：孔子说：“是的。我孔丘正是所说的没有病却自己去灸。快跑着去撩拨老虎的头，编老虎的胡须，几乎免不了落入虎口啊！”

白话：孔子说：“是啊。我这就是俗话说的没病找罪受。跑去撩虎头、编虎须，差点就逃不出老虎嘴了！”

子张问于满苟得曰：“盍不为行？无行则不信，不信则不任，不任则不利。

直译：子张向满苟得问道：“为什么不修养品行呢？没有品行就不被信任，不被信任就不被任用，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益。

白话：子张问满苟得：“你为什么不去讲究品行呢？没有品行，别人就不信你；不信你，就不用你；不用你，你就得不到好处。

故观之名，计之利，而义真是也。若弃名利，反之于心，则夫士之为行，不可一日不为乎？”

直译：所以从名声上看，从利益上算，道义真正是对的。如果抛开名利，回到内心来看，那么士人修养品行，不是一天也不能不做吗？”

白话：所以不管从名声上看还是从利益上算，讲道义都确实是对的。就算抛开名利不谈，回到自己内心来想，一个士人的品行修养，也是一天都不能放下的吧？”

满苟得曰：“无耻者富，多信者显。夫名利之大者，几在无耻而信。

直译：满苟得说：“没有廉耻的人富有，多说大话的人显达。名和利之中最大的，几乎都在于没有廉耻和多说大话。

白话：满苟得说：“不知羞耻的人发了财，夸夸其谈的人出了名。世上最大的名利，差不多都落在不要脸和会吹嘘的人手里。

故观之名，计之利，而信真是也。若弃名利，反之于心，则夫士之为行，抱其天乎！”

直译：所以从名声上看，从利益上算，多说大话真正是对的。如果抛开名利，回到内心来看，那么士人修养品行，就是守住他的天性罢了！”

白话：所以从名声上看、从利益上算，会吹嘘才真正是对的。要是抛开名利，回到内心来想，那士人所谓的品行，就只是守住自己天然的本性罢了！”

子张曰：“昔者桀、纣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；今谓臧聚曰‘汝行如桀、纣’，则有怍色，有不服之心者，小人所贱也。

直译：子张说：“从前桀、纣尊贵到做天子，富足到拥有天下；现在对奴仆盗贼之辈说‘你的行为像桀、纣’，他们就会露出惭愧的脸色，有不服的心思，这是被小人都看不起的。

白话：子张说：“从前夏桀、商纣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；可如今对奴仆、小偷说一句‘你的所作所为像桀、纣’，他们都会面露羞愧、心里不服。可见桀、纣连下等人都瞧不起。

仲尼、墨翟，穷为匹夫；今谓宰相曰‘子行如仲尼、墨翟’，则变容易色，称不足者，士诚贵也。

直译：仲尼、墨翟，困窘到只是普通平民；现在对宰相说‘您的行为像仲尼、墨翟’，他们就会改变面容脸色，称自己够不上，这是士人确实尊贵啊。

白话：孔子、墨子一辈子穷困，只是平头百姓；可如今对宰相说‘您的为人像孔子、墨子’，他们会马上神色一变，连说自己不配。可见这样的士人是真正受人尊重的。

故势为天子，未必贵也；穷为匹夫，未必贱也。贵贱之分，在行之美恶。”

直译：所以权势做到天子，未必尊贵；困窘做个平民，未必卑贱。尊贵和卑贱的区分，在于品行的好坏。”

白话：所以权势大到做天子，不一定就尊贵；穷到只是个平民，也不一定就卑贱。贵贱的分别，看的是品行好坏。”

满苟得曰：“小盗者拘，大盗者为诸侯。诸侯之门，义士存焉。

直译：满苟得说：“小的盗贼被拘囚，大的盗贼成为诸侯。诸侯的门下，义士都在那里。

白话：满苟得说：“偷小东西的被抓起来，窃取大国的却当上了诸侯。而那些讲道义的人士，偏偏都聚在诸侯门下。

昔者桓公小白，杀兄入嫂，而管仲为臣；田成子常，杀君窃国，而孔子受币。

直译：从前齐桓公小白，杀了哥哥，娶了嫂嫂，而管仲做了他的臣子；田成子常，杀了国君，窃取了国家，而孔子接受了他的财礼。

白话：从前齐桓公小白杀了自己的哥哥，又占了嫂子，管仲却做了他的大臣；田成子杀了齐国国君，篡夺了政权，孔子却收了他的礼物。

论则贱之，行则下之，则是言行之情，悖战于胸中也，不亦拂乎？

直译：议论时就鄙视他们，行动时就屈身侍奉他们，那么这就是言论和行为的实情，在胸中相背相战，不也是乖戾吗？

白话：嘴上把这些人说得一钱不值，做起来却甘心在他们手下低头，这就是说的和做的在心里打架，不是太自相矛盾了吗？

故书曰：‘孰恶孰美？成者为首，不成者为尾。’”

直译：所以书上说：‘谁坏谁好？成功的就是首，不成功的就是尾。’”

白话：所以古书上说：‘哪有什么好坏？成功的就坐在上头，失败的就落在后头。’”

子张曰：“子不为行，即将疏戚无伦，贵贱无义，长幼无序，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？”

直译：子张说：“你不修德行，那就会疏远的和亲近的没有伦理，尊贵的和卑贱的没有道义，年长的和年幼的没有次序，五纪六位将用什么来区别呢？”

白话：子张反驳说：“你不讲德行，那么亲疏之间就没有伦常，贵贱之间就没有名分，长幼之间就没有次序，人与人的各种纲纪名位还靠什么来分清呢？”

满苟得曰：“尧杀长子，舜流母弟，疏戚有伦乎？汤放桀，武王杀纣，贵贱有义乎？

直译：满苟得说：“尧杀了长子，舜流放了同母的弟弟，疏远和亲近有伦理吗？汤放逐了桀，武王杀了纣，尊贵和卑贱有道义吗？

白话：满苟得说：“尧杀了自己的长子，舜把弟弟象流放到远方，这里头哪有亲疏的伦常？商汤把夏桀放逐，周武王杀了商纣，臣下推翻君主，这里头又哪有贵贱的名分？

王季为适，周公杀兄，长幼有序乎？儒者伪辞，墨者兼爱，五纪六位将有别乎？

直译：王季成为嫡子，周公杀了兄长，年长和年幼有次序吗？儒家的人说虚伪的言辞，墨家的人主张兼爱，五纪六位将会有区别吗？

白话：王季是小儿子，却被立为继承人；周公杀了哥哥管叔，这里头哪有长幼的次序？儒家满口虚饰的言辞，墨家讲不分亲疏的兼爱，照他们这样，人伦名分还能分得清吗？

且子正为名，我正为利。名利之实，不顺于理，不监于道。

直译：况且你正是为了名，我正是为了利。名和利的实质，不顺应于理，不明察于道。

白话：再说，你图的其实是名，我图的其实是利。可名和利说到底，都不合天然的道理，也不能让人看清大道。

吾日与子讼于无约，曰：‘小人殉财，君子殉名。其所以变其情，易其性，则异矣；乃至于弃其所为，而殉其所不为，则一也。’

直译：我往日和你在无约那里争论，（无约）说：‘小人为财物舍身，君子为名声舍身。他们用来改变自己真情、改易自己本性的东西，是不同的；至于抛弃自己本该做的，而为自己不该做的舍身，那就是一样的了。’

白话：前些日子我和你到无约那里去争辩，无约说：‘小人为钱财搭上自己，君子为名声搭上自己。让他们改变真情、扭曲本性的东西各不相同；可要说丢掉自己本来该守的，去为本不该追的东西赔上性命，两者是一样的。’

故曰：无为小人，反殉而天；无为君子，从天之理。若枉若直，相而天极。

直译：所以说：不要做小人，回过头来顺从你的天性；不要做君子，顺从自然的道理。或曲或直，看你的自然准则。

白话：所以说：别去做追财的小人，回过头来守住你的天性；也别去做求名的君子，顺着自然的道理走。事情是曲是直，只看它合不合你天然的准则。

面观四方，与时消息。若是若非，执而圆机。独成而意，与道徘徊。

直译：面向观看四方，随着时势消长。或是或非，持守你那圆转的枢机。独自成就你的心意，与道一同往复。

白话：要放眼四方，跟着时势起落进退。是也好，非也好，都守住你心中那个圆转不滞的枢纽来应对。独自成全自己的心意，随着大道一起往来变化。

无转而行，无成而义，将失而所为。无赴而富，无殉而成，将弃而天。

直译：不要专执你的行为，不要成就你的义，（否则）将失去你所当为的。不要奔赴你的富贵，不要为你的成功舍身，（否则）将抛弃你的天性。

白话：不要死守某种品行，不要刻意去成全某种道义，那样会丢掉你本来的真性。不要一门心思奔着财富去，不要为功成名就搭上自己，那样会背弃你的天性。

比干剖心，子胥抉眼，忠之祸也。直躬证父，尾生溺死，信之患也。

直译：比干被剖心，子胥被挖眼，这是忠的祸害。直躬证实父亲偷羊，尾生淹死，这是信的祸患。

白话：比干被纣王剖心，伍子胥死后被挖出眼睛，这是尽忠招来的灾祸。直躬出面作证告发父亲偷羊，尾生守约淹死在桥下，这是守信带来的祸患。

鲍子立干，申子不自理，廉之害也。孔子不见母，匡子不见父，义之失也。

直译：鲍子站着枯死，申子不为自己申辩，这是廉的害处。孔子没能见到母亲，匡子没能见到父亲，这是义的过失。

白话：鲍焦抱着树站着枯死，申生被人诬陷也不肯替自己辩白，这是清白自守造成的祸害。孔子在外奔走，母亲临终没能见上一面；匡章因劝谏被父亲赶走，到父亲死也没再见到，这是拘守道义造成的过失。

此上世之所传，下世之所语，以为士者，正其言，必其行，故服其殃，离其患也。”

直译：这是前代所流传、后代所谈论的，认为做士的人，要端正他的言论，坚决践行他的行为，所以承受那些灾殃，遭遇那些祸患。”

白话：这些都是前代流传下来、后世一直在讲的事。他们以为读书人就该言辞端正、行事坚决，结果正因为这样，才招来了灾殃，落进了祸患。”

无足问于知和曰：“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。彼富则人归之，归则下之，下则贵之。

直译：无足向知和问道：“人终究没有不求兴起名声、趋就利益的。他富了，人们就归附他；归附了就对他谦下；谦下了就尊崇他。

白话：无足问知和：“世上的人到头来没有一个不想出名得利的。一个人富了，大家就来投靠他；投靠了，就在他面前放低身段；放低了身段，就把他捧得高高的。

夫见下贵者，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。今子独无意焉，知不足邪？意知而力不能行邪？故推正不忘邪？”

直译：被谦下、被尊崇，是用来延长生命、安适身体、快乐心意的途径。如今你偏偏对此无意，是智力不够呢？还是心里知道而力量不能去做呢？还是有意推求正理而念念不忘呢？”

白话：受人恭敬、受人尊崇，正是让人活得长久、身体安适、心里痛快的门路。如今偏偏你对这些毫无兴趣，是你脑子不够用呢？还是明白却没本事做到？还是一心惦记着什么正道，才故意不去求呢？”

知和曰：“今夫此人，以为与己同时而生、同乡而处者，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，

直译：知和说：“如今这种人，认为（自己）与（富贵者）同时出生、同乡居住，就自以为是超绝流俗、胜过世人的士人了，

白话：知和说：“如今这些人，只因为和富贵的人生在同一时代、住在同一乡里，就自以为是超凡脱俗、高出众人的人物了，

是专无主正，所以览古今之时，是非之分也，与俗化世，去至重，弃至尊，以为其所为也。

直译：这是专愚而心无所主、不守正道，凭这样去观览古今的时势、是非的分界，与流俗一起随世变化，丢掉最贵重的，抛弃最尊贵的，来做他所做的事。

白话：这是心里没有主心骨、不走正道，拿这样的眼光去看古往今来的时势和是非的分界，于是跟着世俗随波逐流，把最要紧的生命、最尊贵的大道都丢在一边，去干他想干的那些事。

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，不亦远乎？

直译：这就是他们所谈论的延长生命、安适身体、快乐心意的途径，不也太远了吗？

白话：拿这一套来讲长寿、安身、快意的门路，不是离得太远了吗？

惨怛之疾，恬愉之安，不监于体；怵惕之恐，欣欢之喜，不监于心；

直译：悲痛的苦楚，恬静愉悦的安适，不在身体上察照；惊惧的恐慌，欢欣的喜悦，不在心里察照；

白话：身体上的痛苦和安乐，他们自己察觉不到；心里的惊恐和欢喜，他们也看不明白；

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，是以贵为天子，富有天下，而不免于患也。”

直译：只知道去做所做的事，而不知道之所以要做的缘由，因此尊贵到做天子，富足到拥有天下，也免不了祸患。”

白话：只知道埋头去做，却不明白为什么要做。所以哪怕贵为天子、富有天下，也躲不开祸患。”

无足曰：“夫富之于人，无所不利。穷美究势，至人之所不得逮，贤人之所不能及，

直译：无足说：“富对于人来说，没有什么不利的。穷尽美好、极尽权势，这是至人所够不着的，贤人所赶不上的，

白话：无足说：“财富对人来说，没有哪一点不好。能享尽天下的美好、占尽人间的权势，这是连至人都够不着、贤人都赶不上的。

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，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，因人之德以为贤良，非享国而严若君父。

直译：挟持别人的勇力而把它当作（自己的）威强，掌握别人的智谋把它当作（自己的）明察，凭借别人的德行把它当作（自己的）贤良，不享有国家而威严像国君和父亲一样。

白话：有了钱，就能借别人的勇力来显出自己的威风，用别人的智谋来显出自己的精明，靠别人的德行来显出自己的贤良；虽然没有封国，却能像君主、父亲那样受人敬畏。

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，心不待学而乐之，体不待象而安之。

直译：况且音乐、美色、美味、权势对于人来说，心不等学习就喜爱它们，身体不等效法就安于它们。

白话：再说，好听的、好看的、好吃的，还有权势，对人来说，心里不用学就喜欢，身子不用谁教就觉得舒服。

夫欲恶避就，固不待师，此人之性也。天下虽非我，孰能辞之？”

直译：想要和厌恶、躲避和趋就，本来就不需要老师，这是人的本性。天下人即使非议我，谁又能推辞这些呢？”

白话：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，躲开什么、靠近什么，本来就用不着谁来教，这是人的天性。就算天下人都说我不对，可又有谁真能推掉这些呢？”

知和曰：“知者之为故，动以百姓，不违其度，是以足而不争。无以为，故不求。

直译：知和说：“有智慧的人做事，行动依着百姓，不违背那（应有的）分寸，因此知足而不争。没有（拿它）用处，所以不求取。

白话：知和说：“明智的人做事，是随着百姓的心意而动，不越出应有的分寸，所以他心里知足，不跟人争。用不着的东西，他也就不去求。

不足，故求之，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；有余，故辞之，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。

直译：不够，所以求它，在四方争夺而自己不认为是贪；有多余，所以推辞它，抛弃天下而自己不认为是廉洁。

白话：觉得不够，就去求，哪怕四处争抢，自己也不觉得是贪；觉得有余，就推辞，哪怕连天下都扔下，自己也不觉得是清廉。

廉贪之实，非以迫外也，反监之度，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，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，

直译：廉洁与贪婪的实质，不是因为被外物逼迫，而是回过头来照看自己的分寸，权势是天子却不因尊贵而对人骄横，富足到拥有天下却不拿钱财来戏弄人，

白话：廉也好，贪也好，说到底不是外面逼出来的，而在于各人回头看自己的分寸。所以有的人权势做到天子，也不拿尊贵压人；富到拥有天下，也不拿钱财耍弄人。

计其患，虑其反，以为害于性，故辞而不受也，非以要名誉也。

直译：计算它的祸患，考虑它的反面，认为（它）对本性有害，所以推辞而不接受，不是用来求取名誉。

白话：他们掂量过其中的祸患，想到了好处会翻转成坏处，认定这些东西伤害本性，所以才推辞不受，并不是拿推辞来换名声。

尧、舜为帝而雍，非仁天下也，不以美害生也。善卷、许由得帝而不受，非虚辞让也，不以事害己。

直译：尧、舜做帝王而（天下）和顺，不是对天下施仁爱，是不拿美好（的地位）伤害生命。善卷、许由得到帝位却不接受，不是虚假地推辞谦让，是不拿事务伤害自己。

白话：尧、舜做帝王，天下和顺，并不是他们有意要对天下施仁爱，而是不肯让帝位的荣华伤了自己的生命。善卷、许由是传说中的隐士，尧、舜要把帝位让给他们，他们不接受，也不是故作谦让，而是不肯让天下的事务伤了自己。

此皆就其利，辞其害，而天下称贤焉，则可以有之，彼非以兴名誉也。”

直译：这些都是靠近它的利，推辞它的害，而天下称赞（他们）贤能，那么（贤名）是可以有的，他们不是用来抬高名誉的。”

白话：这些人都是亲近对生命有利的，避开对生命有害的，天下人因此称他们贤明。贤名他们当得起，但他们本来就不是为了博名声才这样做的。”

无足曰：“必持其名，苦体绝甘，约养以持生，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。”

直译：无足说：“一定要守住那名声，使身体受苦、断绝甘美，节省供养来维持生命，那也就是长久生病、长久困厄却不死的人了。”

白话：无足说：“要是一心守着名声，让身体吃苦，甜美的东西一概不碰，克扣自己的吃穿只求活着，那跟一个久病不起、长年受困却又死不了的人有什么两样？”

知和曰：“平为福，有余为害者，物莫不然，而财其甚者也。

直译：知和说：“均平是福，有余是害，万物没有不是这样的，而财物是其中最厉害的。

白话：知和说：“恰到好处就是福，多出来就成了害，世上的东西都是这样，钱财尤其如此。

今富人，耳营钟鼓筦籥之声，口嗛于刍豢醪醴之味，以感其意，遗忘其业，可谓乱矣。

直译：如今的富人，耳朵追逐钟、鼓、管、籥的声音，嘴巴满足于牛羊猪狗、浊酒甜酒的滋味，因此搅动他的心意，遗忘他的事业，可以说是乱了。

白话：如今的富人，耳朵整天追着钟鼓箫笛的乐声，嘴里塞满大鱼大肉、美酒甜酒，心思被这些搅得乱动，把自己的正事都忘了，这可以叫作“乱”。

侅溺于冯气，若负重行而上阪，可谓苦矣。

直译：（心中）阻塞沉溺于愤满之气，好像背着重物走而登上山坡，可以说是苦了。

白话：他胸中堵着一股憋闷的气，陷在里面出不来，就像背着重担往坡上爬，这可以叫作“苦”。

贪财而取慰，贪权而取竭，静居则溺，体泽则冯，可谓疾矣。

直译：贪图钱财来求取慰藉，贪图权势而弄得竭尽，安静闲居就沉溺，身体润泽就愤满，可以说是病了。

白话：贪财，是想拿钱财来安慰自己；贪权，却把心力耗尽。闲下来就沉溺在享乐里，身子养得肥润了又憋胀难受，这可以叫作“疾”。

为欲富就利，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，且冯而不舍，可谓辱矣。

直译：因为想富裕、靠近利益，所以满得像墙一样却不知道避开，而且愤满却不舍弃，可以说是耻辱了。

白话：为了发财逐利，财物已经堆得像墙一样满了，还不知道收手避祸，憋胀成这样也不肯放下，这可以叫作“辱”。

财积而无用，服膺而不舍，满心戚醮，求益而不止，可谓忧矣。

直译：钱财积累却没有用处，牢记在心而不舍弃，满心忧愁憔悴，求取增多而不停止，可以说是忧了。

白话：钱财积得再多也用不上，却牢牢揣在心上不肯放，满心愁苦憔悴，还在不停地想多捞一点，这可以叫作“忧”。

内则疑劫请之贼，外则畏寇盗之害，内周楼疏，外不敢独行，可谓畏矣。

直译：在家里就担心抢劫勒索的贼，在外面就害怕强盗的祸害，在里面四周（建）楼阁窗户，在外面不敢独自行走，可以说是畏惧了。

白话：在家里担心有贼来抢来勒索，出门又怕路上遇到强盗，于是家里四周修起高楼、开着望窗防备，出门不敢一个人走，这可以叫作“畏”。

此六者，天下之至害也，皆遗忘而不知察。及其患至，求尽性竭财，单以反一日之无故，而不可得也。

直译：这六种，是天下最大的祸害，（富人）都遗忘了而不知道察觉。等到他的祸患来了，想要竭尽性命、耗尽钱财，只为了换回一天的无事，却不能得到了。

白话：乱、苦、疾、辱、忧、畏这六样，是天下最大的祸害，富人却全都忘在脑后，一点不察觉。等到大祸临头，就算拼上性命、散尽家财，只求换回一天太平无事的日子，也办不到了。

故观之名则不见，求之利则不得，缭意绝体而争此，不亦惑乎？”

直译：所以从名上看它就看不见，从利上求它就得不到，缠绕心意、断送身体而争夺这个，不也是糊涂吗？”

白话：到那时，名也看不见了，利也得不到了。为了争这些东西，把心思缠成一团，把身体也搭进去，岂不是太糊涂了吗？”